火光描摹出南门珏冷艳的五官,她没有低头,程秀夜也没有抬头。
“在象征牺牲和守护的神明面前杀了这么多人,却又要祈求她的庇佑,这不可笑吗?”南门珏轻声说。
“神明愿不愿意护是她的事,求还是要求的。”程秀夜仿佛没有听出南门珏明目张胆的嘲讽,平静地回答。
南门珏低头看向他,“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会求神的人?哪怕是‘虚假世界’里的神,你都要求一求。”
“其实,我在现实里就是个虔诚的信徒,在进入轮回空间之前,我每个周日都去教堂做礼拜,每进入一个新世界,我也都会去找当地有没有信仰,有没有教堂。”
程秀夜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倒是还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十分俊秀,只是惨白得像纸,而他的脖子上也冒出了一颗肉瘤,似乎正在长成他的另一颗头。
“可惜。”他说,“神从未庇护过我。”
第97章
在程秀夜说完之后的有几秒钟时间里, 空气仿佛静止了。
南门珏一动不动,神色也一动不动,她只是低头看着这个顶着程秀夜面孔的怪物, 似乎在看某种超出人类想象的,匪夷所思的东西。
半晌, 她的声音淡淡响起。
“果然在这个世界过得有点累了, 耳朵都变得不太好使……你刚才说什么?”
“我如此虔诚, 可没有任何神明庇护过我。”
程秀夜像是没听出南门珏的嘲讽意味, 当真又解释了一遍, 他跪在地上,抬头直视流着血泪的圣母。
“就像这个世界的圣母一样,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信仰,可当灾难来临,信仰就像纸一样脆弱, 你看这镇上明明还有活人,我不信一个信徒都没有, 却没有人管这间教堂。正因为他们都不虔诚,所以圣母不会庇护他们的,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们这些人, 也全都会死在这里,南门珏。”
南门珏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
她之前就觉得程秀夜这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现在看来, 这问题好像不只一点半点。
“你虔诚,你不是也没得到过庇护吗?”她不咸不淡地讽刺,“拜了那么多神,却一个都不护你, 你就没考虑过自己的问题?”
程秀夜表情扭曲一下,回答得速度极快,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无数次,以至于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可以脱口而出,“神不庇佑我,也是因为我不够虔诚,所以我更加虔诚地跪拜他们,一次比一次虔诚,我相信我终有一天会感动某位神灵,祂会庇佑我,杀了所有欺辱我的人。”
南门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教堂内只有两个活物,偌大的空间十分空旷,她的笑被衬得苍凉而狂放,在整个教堂内回荡,笑得程秀夜抬起脸,冷冷地看向她。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人有意思啊。”南门珏揉了揉眼睛,“妈呀,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谢谢你,让我能听到这辈子最有趣的笑话。”
程秀夜望着她,脸色更加惨白,那么浓艳的火光涂抹在他脸上,都没能让他多出几分血色,反而显得他面容诡谲,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你觉得进入这些鬼地方,有信仰是一件很可笑的事?”程秀夜眼神怨毒,却又充满自我的傲慢,看着南门珏的神情几乎有些怜悯,“我不怪你们这些盲目的人,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信仰的力量。”
“信仰的力量?”南门珏又笑,“神都不庇佑你了,你还觉得你的信仰有力量?”
程秀夜的表情飞快地扭曲,南门珏接二连三的嘲讽终于让他愤怒起来,他轰然起身,南门珏的目光追随着他,跟着扬起脖颈,然后发出了医声感叹。
虽然已经看出来程秀夜的身体已经全然不像个人类了,但当他真正站起了身,还是带来了很强的冲击感。
从前程秀夜身体比例正常,身形高挑,而此时他站起来足有两米多高,衣服底下勾勒出麻麻赖赖的块状物,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肉瘤组成的怪物,或者是一块巨大的,令人恶心的岩石。
在这种身体上,那颗正常的人类头颅就显得格外滑稽,也许程秀夜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尊容,一点都没有自己污染到他人精神的自觉,面目狰狞地朝南门珏咆哮:“不许侮辱神明!人类得不到庇佑,只是因为人类心中有杂念,不配得到神明的垂怜!你这种没有信仰的可怜虫懂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有神,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早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已经死了!”
南门珏仰头望着他,“程秀夜,我竟然都有些可怜你了。”
“可怜我?”
“你说的是你小时候在孤儿院掉进井里,待了五天四夜,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救你,你就会被冻死在井底这件事?”南门珏说,“这件事恰巧我也知道,井里恰好水位很低,你才没被直接淹死,但你在水里泡得太久,泡到脱肛了,整个水里全是你自己的排泄物,你就靠喝带着自己排泄物的水活了下来。”
程秀夜呆住了,偌大一个身体,居然微微颤抖起来,“你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全都已经死了……对了,金健那条老贱狗,他背叛了我,是他告诉你的?”
的确是金健告诉南门珏的这件事,但南门珏不接他的话茬,继续说:“你说的是这件事的话,那你应该感激的是你当时的室友,你现在的会长,昼以明,如果不是他确定你在失踪之前往这个方向走了,并坚持不懈地找了你五天,你根本就活不下来。只是没想到,你不但不感激他,反而把这件事当成了所谓信仰的力量……难怪你会背叛他。”
“如果不是我对神明的信仰,昼以明怎么会知道我掉在哪里?他那种冷心冷情的人,又怎么会连着找我五天?”程秀夜脸上露出抹笑,但因为太过狰狞,看起来更像是哭,“你根本不了解他,所有人都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他,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他不会救任何人的,当时唯一让他来找到我的原因,就是我信了神。”
南门珏扯了下嘴角,她突然发现,和这样一个……东西,争辩这些扭曲的观念,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于是她转动了一下手腕,指间出现了一把众人都很熟悉的手术刀。
“我对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没有兴趣,你背叛昼以明,和熵烬的老大合谋要杀我,所以我要杀了你,就这么简单,如果昼以明要杀我,那我也会杀了他。”南门珏淡淡地说。
程秀夜还是在用力地摇头,那颗比例显得过于小的头摇晃起来像是要掉下来,嘴里机械化地重复几个字,像卡了带的录音机,“不,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
“我不懂你大爷!”
南门珏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爆喝一声冲向程秀夜,指尖寒光闪烁。
主神出品的道具全都有耐久度,这把古刀也不例外,在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白骨刀只靠刀风就能割开血肉,现在南门珏经历过太多战斗,白骨刀的锋利度大大降低,但仍然是普通世界里难以企及的神兵利器,在接近时程秀夜的披风被悄无声息地割开,眼见就要碰到皮肉,程秀夜硕大的身体灵活地一扭,角度诡异地避开了南门珏的攻击。
南门珏一击不成,立刻调头调整姿势,在程秀夜两条胳膊抡过来的时候不但不躲,全身肌肉都调动起来,让她这么长一人仿佛轻若无骨,她抱住程秀夜的一条手臂,借着他抡起来的力道,直接飞身而起,一下跃到了程秀夜的肩头。
她骑在程秀夜的肩头,手中寒刃旋转,用力扎向程秀夜的头颅!
但她没能扎下去。
四只手,同时抓住了南门珏的身体,两只抓住了她的左右胳膊,两只抓住了她两条腿,她瞳孔收缩,神色狠戾,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把这一刀扎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秀夜把她抓起来,像抓着一只稍大一些的娃娃,把她举到了眼前。
“真可怜。”程秀夜看着她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睛,“你还沉浸在过去比我更强的幻梦里,以为我不过是你手中一只可以随意揉捏的虫子,很正常,我见过很多人都是这样,尤其是你我这种又骄傲,实力又强的人,强大过的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和面对自己的弱小,如果敢于面对,还是很可能会东山再起的,可惜啊,你就要死了。”
南门珏似乎极其痛苦,这四只手拉扯着她的四肢,越扯越用力,似乎要将她生生肢解,冷汗渗出,从额头滴落,淌过她的眼睫,她透过朦胧的水珠望向程秀夜,见他应该认为胸有成竹,连视线都转开不再看她,在四肢上拉力骤然加大之时,她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咔嚓一声轻响,来自南门珏口中。
即使声音很轻,但程秀夜已经变成个金名怪物,他立刻扭过头来,意识到问题不对,想要马上把南门珏撕烂,然而已经晚了。
南门珏刚才对他来说还十分脆弱的四肢一下子变得犹如铜墙铁壁,刚才所用的力道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还被反弹回来,令他四条手臂都微微酸麻,他刚要使出全力,这一丁点的时间差却足够南门珏做出反应。
她身形一扭,灵活地从他掌中逃脱,趁着道具还在发生作用,能够为她抵挡住一部分攻击的时候,她不顾四只手同时向她攻击,击中了她身体的四个部位,硬是冲到程秀夜身前,胳膊抡圆,以肩膀带动手腕,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一刀把白骨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程秀夜的四只手分别击中了她的眼睛,左边锁骨,胸前,腰侧,以及大腿,在刀扎进程秀夜心脏之时,她也被击飞出去,伏在地上,呕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
她满脸是血,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到程秀夜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嘶哑地笑出声来。
之前应尧给南门珏的那包薯片,名字叫肥宅快乐盾,里面一共有三枚,咬碎就能生效,能够抵挡住五十到七十左右数值的攻击,生效时间只有三十秒左右。
就在这三十秒到时间里,南门珏做到了越级重创程秀夜,虽然她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第98章
血一滴滴地流下, 坠落到撑着地面的手背上,南门珏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用力地抬头去看程秀夜, 只看到一片血色朦胧。
她同时中了四招,只有眼睛这一记最严重, 如果不是薯片挡住了很大一部分力道, 她将会被直接洞穿大脑, 但饶是如此, 这一下也扎爆了她的整颗眼球, 让她连着大脑剧痛起来,身上的伤都没有那么有存在感了。
但她此时满身是血,脸上带笑,就这么露着唯一一只剩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秀夜,让人完全忽略了她此刻身受重伤。
程秀夜看着她, 庞大的身体竟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真可惜。”南门珏观察他几秒,不得不遗憾地承认, 这一下对冲,还是她输了。
程秀夜踉跄了一下,但显然还没有倒下的迹象,他仍然站在那里, 胸口血流如注,浸湿了他两层衣物,洇出一大片血花。
程秀夜把还插在胸前的白骨刀拔出来, 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以他现在的体积,他拿着一把偏长的手术刀像拿着一根粗一些的针。
“这就是你那把刀,你的骨头很漂亮。”程秀夜说, “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才把自己的肋骨掰下来的?”
“就进入主神治愈区域之前,只要让自己不死就行了。”南门珏慢慢地起身,半跪在地上,她的眼睛疼得吓人,但从她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刚才用的什么?”程秀夜又问。
“肥宅快乐盾,听说过么?”
“原来是这个。”程秀夜显然听说过,“它每一次最多只能挡下七十数值的攻击,你真幸运。”
他看了南门珏几秒,说出和之前南门珏一样的话,“可惜了。”
“是啊,是你想体验亲手撕碎我的感觉,所以你拖大了。”南门珏咧着嘴笑,“哪怕你力量拉到了一百,想要一下用出七十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容易。”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会一开始就用雷霆一击,直接让你连用道具的机会都没有呢?”
南门珏盯着他,从地上慢慢地站起了身。
“既然你没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她轻声说。
这两个刚刚还在生死相搏,你**眼眶我捅你心脏的敌人这会突然开始堪称和平地展开对话,放在其他人眼中一定觉得十分玄幻,但这也属于两人间的一种默契,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身体状态。
肥宅快乐盾的使用副作用是每使用一次,时间过去之后会心脏骤停十五秒,在这十五秒种之内南门珏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种虚弱状态表现出来,所以连程秀夜都没有看出来她用的是这个道具。
之前那句“可惜了”,就是在感叹错过了杀死南门珏的最佳时机。
即使实力差距拉大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仍然不敢小看南门珏,胸口的疼痛在提醒着他,这是一匹磨牙吮血的野狼,只要她还剩下一口气,就会抓住一切机会咬断猎物的脖子。
现在默契的调整期告一段落,两人都在时刻提防着对方突然出手。
南门珏试图召唤回自己的白骨刀,但是程秀夜死死捏着它,还目光戏谑地看着南门珏,于是南门珏也索性不再动作,也就这么看着他。
一段沉默之后,南门珏都以为程秀夜要准备动手了,他却又突然发声。
“南门珏,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程秀夜面色古怪,“在主神发布通告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你这个名字,你就像横空出世的流星,带着让所有人为之炫目的光芒,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了解你……认识你的人全都死了,所以我们只能推测,你的上一个世界,就是你的第一个世界,可这个推测没人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南门珏说:“你们没听过的名字,就一定是纯新人?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程秀夜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正因为你进来的时间短,所以你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我们自然有办法知道。”
南门珏注视他片刻,突然嘴角一勾,“这个‘你们’,恐怕指的不是衔尾蛇和昼以明吧。”
程秀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流露出肮脏的秘密被人当面戳破的难堪,但这抹情绪很快就收了起来,他显得很坦然。
“张烬是目前所有活着的轮回者里,进入空间最久的人,你无法知道他手里掌握着多么可怕的力量。”程秀夜微微冷笑,“什么四大公会,不过就是张烬为人低调,不想暴露太多,实际上三大公会捆在一块,都奈何不了他,我投效他有什么问题?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做出这种选择的。”
南门珏始终捂着自己坏掉的那半张脸,闻言,她伸出另一只手,掏了掏另一面的耳朵。
程秀夜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头一次见有人把两面三刀三姓家奴说得这么正气凛然,把耳朵掏干净点,多长点见识。”南门珏说。
程秀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阿明太傲慢了,他根本不是做枭雄的料,如果不是我一直通过张烬那边给他帮忙,他根本爬不上现在这个位置,甚至他早就应该死了。”程秀夜冷冷地说,“他应该感激我,如果没有我,衔尾蛇根本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倒是有点搞不懂了。”南门珏说,“你看起来背叛了他又供养他,像是朋友,你却又看不起他,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吗?”程秀夜说,“你会死在这里,死在今天,永远不会有机会加入衔尾蛇,去向阿明告状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教堂外什么东西爆炸了,地面晃动,气浪波及到教堂的玻璃,哗啦啦地轰鸣作响,宛如奏响了一曲恢弘刺耳的交响乐。
南门珏动都没动,仍然捂着半张脸,紧盯着程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