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在末日世界里做实验。
“我还是很在意那个问题。”南门珏走到实验台前,取出被装在无菌袋里的碎片,“我就是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去哪里了?”
张楚惜沉默一瞬,说:“我倒不是想反对你……但这个问题,真的这么重要吗?”
“什么?”
“我知道你是学医的,你们医学生都这么……有求知欲吗?”张楚惜看着她,“这个世界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有历史也好,没有历史也好,npc之间的故事,并不会影响到我们这些轮回者,我们只是进来完成任务,活下去,然后离开,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
南门珏赞同地点头,她稍微研究了一下,就知道如何打开这个时代的荧光光谱仪,屏幕上逐渐显现出这块金属墙壁里蕴含的成分:钼、镍、钨、铅以及一些她没听说过的元素名,没有关系,凭借她了解到的那些,就足够分析出她想知道的东西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阴谋,的确和我们的任务没有关系,但我这个人轴,只要是我想知道的,我总要想办法知道。”
当啷一声,南门珏把剩下的废料扔进了清洁溶剂里。
……
仪器分析需要几天的时间,南门珏有点失望,她以为当天就能得知结果,但是想到这毕竟是末日时期,仪器不好用也是人之常情。
再次无事可做的南门珏又每天去看朱文杰打怪,看着看着就发出感慨:“好羡慕啊。”
张楚惜:“?”
“好羡慕啊,有那么多怪可以打。”南门珏幽幽地说,“这可全都是积分啊,白白送给了他一个挣积分的好机会,我可真是一个大好人。”
张楚惜:“……”她觉得她最好还是不要说话。
南门珏一边看朱文杰打怪,一边时不时在手环上看着什么,就这么过了一周,她突然说:“时候差不多了。”
当天晚上朱文杰做完清扫后回塔,在走过辐射检测仪器时,仪器亮起的红光刺目耀眼,引起了入门处所有人的注意。
哗啦一声,原本排在他后面和前面等待检查的人以飞一般的速度向四周散去,不足两秒钟的时间,执勤的战士全副武装,把朱文杰团团包围起来。
朱文杰愣住,然后脸色剧变,大喊:“我没有!”
这个时代对于辐射含量的检测方法,是通过检测仪器测试后记录上传进监控系统中,数据每一次检测后实时更新,一旦突破危险值,就会当场发出警报,并且在系统记录中变成红名。
当仪器发出红光,就代表辐射值已经超过危险范围,和南门珏那种临界的不同,可能下一秒就发生变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此朱文杰非常紧张,他如临大敌地盯着包围着他的枪口,大喊:“我昨天还是正常的,连临界都没有,怎么可能今天就破值了?这不可能!”
“仪器不会出错。”领头的护卫队成员不为所动,“马上放下武器,穿上隔离罩,前往隔离室等待发落!快!”
“我真的没有!你们看我现在有变异的迹象吗你们这帮蠢货!我明明正常得很!”朱文杰咆哮。
护卫队面临这种情况非常有经验。
“三次警告,一,二……”
如果不听话,他们真的会开枪。
朱文杰咬紧牙关,浑身肌肉鼓起,他向周围看了一眼,逃出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他只好慢慢地蹲下身,上交武器,把双手高举起来。
锁链和隔离罩套到他身上,他目眦欲裂地被控制起来,送进了隔离室。
对于超过临界值的变异可疑人员,待遇就没有当初的南门珏那么好了,隔离室里顶光刺眼,把房间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这是为了监控里面的人,记录下变异成怪物的每一个细节。
到了这个程度,人就不再是人了,而是怪物,是试验品,是为人类研究辐射做出贡献的实验对象。
只要是进了这里的人,还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朱文杰坐在空荡荡的地上,脸部肌肉不时抽动,眼里隐隐流露着恐惧。
他的确觉得自己并不像要变异的样子,但是机器不会说谎,万一这是真的呢?万一他感觉不出来只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不了解呢?
他……真的会变异吗?变成那种分不清脑袋和屁股的,血淋淋的恶心怪物?
朱文杰盯着自己的手,发起抖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内心不断地在沸腾的火焰上煎煮,终于,墙壁上的通话口被打开了,细微的电流声之后,一道他绝对无法忘记的声音响起。
“朱文杰,这几个小时的滋味怎么样?”
朱文杰猛然抬头,看向摄像头所在的方向,在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脸庞扭曲,浑身涨成猪肝的颜色,羞辱,恐惧,震惊,狂怒交织成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南门珏——”
隔离室外的监控区,南门珏戴着耳麦,露出耳膜被震到的嫌弃表情。
饶是如此,她的嘴角高高扬起,毫不吝惜她的愉悦心情。
里面朱文杰已经站了起来,他试图跳到监控镜头前,把那张狰狞的大脸怼到南门珏的鼻子前,但隔离室的天花板很高,他愤怒地跳跃,却无法攻击到南门珏一分一毫。
隔离室的材质是和整个塔体一样特制的,一般的辐射怪物都无法将它弄坏,更何况是人力。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把我弄起来的!”
南门珏摘下耳麦,揉了揉自己饱受摧残的耳朵,把嘴唇贴近话筒,“你安静一点我就告诉你,乖。”
她的口吻中满是戏谑,是那种朱文杰最厌恶的,高高在上的玩弄和轻蔑感,但他别无办法,他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镜头,胸膛剧烈地起伏。
南门珏重新戴上耳麦,只听到里面粗喘的呼吸声。
“其实很简单,我在塔里拥有很高的权限,尤其是在生命会,我可以说畅通无阻,可以进入任何系统里。”南门珏说,“你们的数据会每天上传,机器的确不会出错,但——人可以改变机器。”
朱文杰明白了,“你改了我的数据。”
南门珏带着微笑靠到身后的椅背,看着朱文杰在里面不可置信,狂怒,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她轻笑出声。
“你这个畜生!”朱文杰对监控器怒吼,“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你以为你能在这里一手遮天吗!”
“你尽可以尽你所能地大声嚎叫,有多大声就喊多大声。”南门珏微笑着说,“反正无论你喊多大,喊多久,你的声音都只会由我一个人听见。”
这片区域的监视情况被她亲自接了下来,在她的身边的只有一个张楚惜,放眼整个长廊,除了被监控的怪物之外,就只有她们两个活人。
听出来南门珏的意思,朱文杰真正地恐惧了。
“……你不会得逞的,你杀不了我。”他恶狠狠地说。
“哦,是吗?”南门珏淡淡地说,“我想,你指的是徐阳?”
朱文杰露出一双地狱恶鬼般的眼睛。
“那你大可以等着。”南门珏说,“看他的手能不能伸进生命会里来。”
“别着急,说不定很快他还会进来和你做邻居呢。”
她语气里的笃定和自信像刀子一样扎进朱文杰的胸膛。是啊,南门珏在生命会里的地位他太清楚了,连系统记录数据她都可以做手脚,那多做一个人的手脚又有什么难的?
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几秒,突然在监控前跪了下来,开始痛哭流涕。
“我知道错了,南门珏,南门大姐,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不敢再和你作对了,真的不敢了,求你放我一马……”
他不傻,已然想通了南门珏的整个打算。
南门珏特意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不是因为她大发善心既往不咎,而是因为他在护卫军的监狱里她的手伸不进去,现在他进了生命会负责的隔离室,生杀夺予还不是凭她的一念之间?
朱文杰低下泪流满面的脸,乱七八糟的头发的阴影下,他的眼里涌动着强烈的恨意和屈辱,他的嘴里却在吐露最软的求饶。
“求求你发发善心,我还有个妹妹,我现实里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她只有十四岁,你让她自己一个人怎么活……”
听到这里,南门珏冷漠的眼神微微波动一下。
张楚惜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人居然还有个妹妹……”
“求求你,求求你,为了我妹妹我不能死,求求你……”
“……要怎么办?”张楚惜转头看向南门珏,“不然,不然就把他关在这里,等时间到了,他就自动返回空间大厅,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
南门珏说:“你怎么确定,他说的就是真的?”
“我……”
“我真的有个妹妹,我发誓!她叫朱文君,在安化城第一实验中学念书!”朱文杰迫不及待地说,他意识到这也许是自己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我告诉她我出差了,她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啊!”
张楚惜不忍心听下去了,“南门……”
南门珏一言不发地摘下了耳麦。
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只有屏幕上的朱文杰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在竭尽全力地说着什么。
张楚惜又叫了一声:“南门……?”
“先去解决另一个。”南门珏站起身,“有一个同样掌控权力的同伙在外面,现在谈怜悯还太早了一点,一个不小心,被关在这里面的就会变成我们了。”
她大步向外走去,张楚惜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迅速跟上。
“我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好了。”她说。
南门珏对她微微一笑,“建筑系高材生去做这件事,我还是非常放心的。”
张楚惜脸颊有点发热,“还是你们医学生应用范围更广……对了,你是哪个医学院的学生?如果兑换回现实,我去看看你。”
“首府大学医学系。”南门珏说。
张楚惜突然停住脚步。
南门珏回过头,看到张楚惜的表情,她意识到了什么,“你也是……?”
“重新认识一下,首府大学建筑系,大三生,张楚惜。”张楚惜幽幽地说,“承蒙关照啊,学妹。”
……
两天之后,第一秘书徐阳在上塔区有一场演讲,内容是针对之前的逆退素事件,对基层群众进行一些解释和安抚。
之前的混乱虽然被压下去了,但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就像扎在掌心的一根刺,不管它也会汨汨流血,直至腐烂,因此林素问特意派出第一秘书去做这个解释,也算是给出灰塔高层的态度。
地点就在一百二十层,之前怀疑林素问的人演讲的地方。
广场上垒起临时的高台,身后是显眼的横幅,上面写着【灰塔永远不会抛弃它忠诚的人民】,演讲还没开始,广场上就已经人山人海,单一个广场站不下,更多的人聚集在环形的走廊上,聚精会神地听这个交代。
还没上台,徐阳就忍不住拿出手帕,捂住嘴轻声咳嗽起来。
负责人担心地问:“徐秘书,您身体不适吗?”
“也许是有点感冒,不碍事。”徐阳放下手帕,露出略显疲惫憔悴的脸,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温和微笑。
他这几天有点咳嗽和嗜睡,好在没有发烧,影响不是很大。
也许是最近心力憔悴,有点累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