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之间, 主神的声音变得平和, 宏大, 威严, 仿佛在宣布亘古的真理。
“我承认,我使用轮回空间有自己的私心,在和同胞的争斗中,我们都需要力量,于是我连接三千世界, 让选中者历经末世,你们的每一次绝望和恐惧, 都会给予我能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灭你们。”
“我是从生灵的情感中汲取力量的神,我只想让你们绝望和恐惧,你们的死亡, 世界的毁灭,全都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甚至在花费精力在维护这些世界, 甚至签订了契约者——让他代替我的权能,维持轮回空间内的秩序,就是为了让这种模式存在得长久一些,让你们不必死得这么快。”
“只有诺克图纳斯, 你所信任的那个神,你心甘情愿为祂杀人,为祂去毁灭世界的那个神,祂才是从彻底的毁灭中汲取能量。”
“南门珏,你错付了。”
神明的秘辛在神的口中潺潺流淌,所有人类安静地聆听,仿佛陷入了一场宏大的梦境。
连张烬都眼神涣散,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是南门珏。
熵烬,熵烬,原来如此。
熵烬从最开始的建立,就有主神的操控和影子。
张烬自始至终,都只是主神手中的一把刀,一个傀儡,一件工具,他为什么能成为存活最久的轮回者,为什么手中有无数道具,连金色道具都能随手送人,一切都有了原因。
南门珏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却没有隐藏,张烬的脸色难看下来,主神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看起来,你有些看不起我的契约者?”
“我看起来那么轻蔑么?那就当我在看不起吧。”南门珏说,“突然发现心里还有些敬佩的大佬居然是个开挂的货,信仰崩塌了。”
张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甚至顾不得在主神面前的谨小慎微,脱口而出,“你,你敬佩我?”
“我要杀你,和我敬佩你成为最强的轮回者之间,没有冲突。”南门珏说,“都是在这种世界里挣扎的蝼蚁,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来,拥有自己的资源,又在实力上站到巅峰,不值得敬佩么?只可惜,你是个挂比。”
“你不是也……”
“没错,我也是个挂比,所以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有问题么?”南门珏居高临下,用余光看着张烬,“我比你年轻,比你经验少,但即使我们都没有开挂,我有朝一日也终会爬到你头上。”
“——看你现在这个德性,我就肯定,我一定比你强。”
一番话堵得张烬脸色青白,四下里鸦雀无声。
主神抚掌大笑,“南门珏,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我都想改变主意了,因为你的无知就把你杀死,似乎有些浪费你这个稀少珍贵的资源,人类要多少年才会出现你这么个妙人啊!怎么样,如果你迷途知返,我可以指引一下你这只迷路的羔羊。”
南门珏又看向主神,“我光说他了,还没说你是吧。”
主神笑容一僵,“ 你说什么?”
“还记得我为什么突然想听你这堆废话么?”南门珏轻描淡写地说。
虽然对她无礼的用词极为恼火,但主神还是顺着她的思维,回溯刚才的谈话。
没错,之前南门珏并不想听祂讲这些事,但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她甚至是主动问起这些事的,而在问起之前,她说的是——
“你知道你最蠢的一点是什么吗?”
“不好!”
漫长的生命中,除了同胞外从来没把他人放在眼中过的主神,麻钝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偌大的不安和警惕,近在咫尺的威胁,就来自他以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同胞!
乌鸦霍然睁开双眼,黑豆般的眼睛焕发出湛然明光,与此同时南门珏闪身向前,金名的身体素质将速度发挥到极致,她高举起手臂,手中握着小巧的白色骨刀,这把骨刀的有名程度,连主神都有所耳闻,据说那来自她自己的肋骨——
下一秒,主神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南门珏的速度太快了,虽然金名就是很快,但刚刚南门珏的一系列行动,让祂和张烬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把刀斜斜地挥过来,削掉了主神的半个脑袋。
即使只是能量集合体,但祂真的能受到攻击,这一点南门珏之前就得到了确定,扎穿主神胸前的那一刀不是她为了任性地泄愤,而是为了试探!
于是当她再次出手,瞄准的就是这具人形态能量体的致命地方。
——她看出来了,这些神,乌鸦也好,主神也好,全都对自己的能量和位格非常自信,以至于完全没有战斗的本能,毕竟祂们从来不需要去用肉身战斗。
这蓄谋已久的一击成功了,主神的半个脑壳离祂远去,剩下的大脑像液体一样向外流淌,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主神剩下的那只眼睛疯狂转动着,恶狠狠地锁定南门珏,发出难以相信的怒吼。
“这不可能!”
为什么南门珏会这么快?
因为她得到了另一个神的帮助。
诺克图纳斯不是已经被祂折磨得奄奄一息了么?为什么还有能量去帮助南门珏?还有南门珏,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后,在知道自己被利用着沾染那么多鲜血之后,她怎么会继续信任诺克图纳斯!
难道他们真处出来了感情?
神和人哪里来的感情!他们只是工具,食物,能量的来源!
“这不可能!”
主神再次怒吼,气愤和羞辱,让祂连当下的反击都忘了,祂盯着南门珏,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令祂困惑的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放弃祂?”
这对诺克图纳斯是什么?忠诚么?不,南门珏那双漆黑的凤眼里只有轻蔑和高傲,危险的轮回空间无法让她低头,最强的轮回者无法让她低头,连神——都无法让她低头,她怎么会因为所谓的信仰去忠诚于一个神?
不是忠诚,她凭什么相信祂!
主神心中蔓延上一丝祂不能理解、也不会承认的嫉妒,祂想要知道答案!
然而南门珏没有给祂答案。
她见主神动都不动,没有反击更没有防御,只会张开只剩一半的嘴巴大吼,当机立断地进行下一步进攻,还给了祂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正打架呢,谁和你为什么为什么的,能动手就别哔哔。
她悍然进攻,有了神的帮助,张烬也无法捕捉到她的动作,主神没有得到祂想要的答案,只能愤怒地还击。
祂把乌鸦扔进张烬怀里,顶着被削去一半,大脑流得所剩无几的脑袋,和南门珏当场互殴,血和脑浆流满这张秀美的脸。
这一幕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诡异。
渐渐地,主神只剩一只的眼睛迷惑起来,除了迷惑,还有些惊恐,因为事情在逐渐脱缰,失去祂的掌控。
“为什么……?”
祂又问,不过这次是在问祂自己。
南门珏这次回答了祂。
“你在为抓到小诺的乌鸦化形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一旦你也进来,也会有着和祂一样的限制么?”
主神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空白。
“你当你那高高在上的神,我对你无计可施,但你只要有了形体。”南门珏脸上露出一抹夸张的微笑,“管你是神是鬼,都是一刀的事!”
白骨刀划出雪白的光晕,在主神眼中掠过,然后这把刀就扎进了祂仅剩的那只眼睛里。
主神喉咙里发出尖锐的、直击灵魂的尖啸。
就在南门珏想乘胜追击,把主神投射的化形彻底击溃,乌鸦发出尖利的嘶吼。
“南门!后退!”
南门珏非常听劝,她迅速后退,就在她离开的下一秒,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她原先在的地方,速度之快,连她都没反应过来,如果被击中,她身上骨头少说得碎一半。
强烈的冷汗感,让她过热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听到身后的惊呼和恐惧的尖叫,她定睛向前看去。
一条硕大,粗壮的蛇尾横亘在之前她站的位置。
鳞片漆黑,流动着墨绿色的光晕,主神原先的人类形体像是一支正在融化的雪糕,肉不成肉骨不成骨,一条巨大的蛇形正在从融化的血肉里诞生。
祂现在已经没有了头和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南门珏,你耍我!你居然敢戏耍伟大的维珀尼克斯,你和与你有关联的所有人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噗噜,噗噜。
有什么从泥泞粘稠的东西里生长出来的声音,在巨蛇的身体上,赫然出现了无数颗眼球,这些眼球血丝遍布,看向四面八方,瞄准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南门珏眼神一凝,她没有看这条伟岸的巨蛇,一边拽着无知无觉的判官后退,一边看向抱着乌鸦无法移动的身体,仿佛愣在当场,完全失去反应能力的张烬,朝他用力地喊出声。
“张烬!”
张烬浑身一颤,向南门珏这边看来。
“你真的甘心做祂脚底下一辈子的狗吗?”南门珏大喊,“你可是最强的轮回者,你是个人类!”
张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可你刚才还说——”
“我刚才瞎说的。”南门珏干脆地否认了刚才的自己,伸手指向蠕动成型的巨蛇,“趁祂病,要祂命,现在就是你重新做回人的最好机会!”
第171章
巨蛇的身体还在迅速地膨胀, 墨绿色的光晕下,仿若一大团瘫软松散的物质在不断地离散和聚合,它身上的眼球越来越多, 各个凶残冷漠,充满高高在上和嗜血。
让人毫不怀疑一旦它发育完全, 将对在场的人类展开怎样不留情的狩猎。
危机迫在眉睫, 南门珏无比坚定地望着张烬, 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地说:“张烬, 醒醒吧, 即使你对祂奴颜婢膝,难道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现在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祂是不会放过你的!”
张烬站在不断膨胀的巨蛇身边,人类身形显得那样渺小,随着巨蛇的能量增强, 他的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南门珏,眯起了眼睛。
“你——是在向我求助?”
“你也是人类, 我也是人类,神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要我们两个流血?我们才是同胞!”南门珏说得感天动地,“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事了, 我也不帮忙了,让祂们两个自己去斗,我们都从这里活着出去, 然后要怎么斗再说,怎么样?”
张烬突然笑出来,这抹笑和他之前任何时期都不同,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没有最强轮回者的傲慢,也没有习惯性的嘲讽,他笑得很轻,但满是浓郁的悲哀,和愤怒。
“南门珏,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就是这样,自顾自地要杀人,要毁灭世界,又自顾自地要拯救他人,你太傲慢了。”
南门珏险些没装下去,她耐着性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傲慢?”
你有没有搞错?
在你张烬面前,谁敢说自己傲慢!
张烬缓慢地摇摇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凛冽,“已经太晚了,南门珏,你不明白走到这一步我付出了什么,我回不了头了。”
回应南门珏的,是张烬如风般迅捷的进攻。
淦!南门珏在心里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