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座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惊愕的叫声,所有醒着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南门珏身上。
这个时代的消毒水特别强劲,也许是很容易受到致命伤,不及时消毒止血的话就会死,这一瓶浇下去,都能听到血肉发出的滋啦声。
嘎嘣一声,南门珏咬烂了嘴里的瓶盖,冷汗瞬间浸湿她的全身。
痛到极致的几秒钟过去,她抬眼看向安静的其他人,吐出嘴里的瓶盖,平静地说:“怎么了,没见过止血么?”
“……这样残暴止血的,真很少见。”年轻人咽了口口水,“你,你不是研究人员吗?怎么比刀尖舔血的人还下得去手 。”
“想活命还分身份吗?”
南门珏把另一瓶消毒水扔给鹤停让他自己操作,自己又咬开一瓶,照样一口气浇在了张楚惜的胳膊上。
“啊!!”
张楚惜直接被痛醒了,尖叫让鹤停和年轻人都缩了缩脖子。
南门珏恍若未闻,拿起绷带在自己肩头比划了一下,皱起眉,“创口太大,需要止血钳,光凭绷带止不住血。”
“这里没有吗?”鹤停焦急地问。
南门珏目光在车里转了一圈,说:“有打火机么?”
一片寂静,这下连秦夜寒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充满了震惊。
“能点火的东西,有没有?”南门珏又问。
秦夜寒说:“你确定么?能不能再坚持几个小时,等回到基地,就能得到妥善的处理了。”
“再止不住血,我撑不过一个小时。”南门珏清晰地判断着,“疼和活,这不用费脑筋选吧?给我。”
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秦夜寒舔了舔唇,难得流露出焦虑,然后他对年轻人点头,“给她。”
年轻人拿出打火器放到南门珏手里的手指在发抖。
包括刚刚醒来,还虚弱得说不出话的张楚惜,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南门珏,看着她弄出火苗。
火苗在微微发颤,车门车窗都闭得很紧,在颤的不是风,是南门珏的手。
南门珏盯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天人交战,她怎么会想象不出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超过她的忍耐限度,她可能会被生生痛死,但现在没有第二个方法,她还在流血。
会不会痛死是未知数,但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一定撑不过一个小时。
她南门珏自觉心狠手也狠,对自己下手也没心软过,但这种举动,这种必须要自己来做的举动……
秦夜寒看出她的意图,犹豫地伸出手,不知道是想要帮她,还是想夺过打火机终止这荒唐的行为。
在他碰到南门珏之前,南门珏侧过头闭上眼,将火苗烤上她血肉模糊的肩膀。
烤肉的味道迅速弥散,车里所有人都发出不约而同的干呕。
这是活生生地烤人!
“唔……”
南门珏咬紧牙关,瞬间品味到牙龈破裂的血味,她无意识地张开唇,想要咬住些什么东西,猛地咬下去时尝到了陌生的血肉。
鹤停把胳膊伸进了她的嘴里,防止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这一下咬得极狠,但鹤停一声都没吭,滋滋啦啦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车里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
片刻之后,南门珏松开口,脱力地仰倒在座椅上,张楚惜抬起没受伤的手,把她的氧气罩戴了回去。
南门珏缓了缓,又缓了缓,还是眼前发黑,冷汗阵阵冒出。
她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或者她现在已经死了?甚至分不清楚了。
车里很安静,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能在这种情况下说些什么,南门珏慢慢地恢复了神智,有点迟钝地给自己缠绷带,缠好之后又给张楚惜缠,说来张楚惜也算幸运,就算整个胳膊都要掉了,居然正好错开了重点部位,她的出血量反而没有南门珏多。
然后她抬眼看向鹤停,鹤停目光和她接触,露出一抹有些虚弱的微笑。
“我没事。”他说。
南门珏还是给他包扎好了伤口。
“你的胸口和脖子在渗血,这两个位置不能像我这么粗暴地处理,等到了基地再说。”南门珏说,“不要再大声喊叫了。”
鹤停乖乖点头。
前座的年轻人敬畏地收回目光,他沉默半天,说:“秦哥,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要把南门博士带出来了。”
“我恐怕做不到你们想让我做的事。”南门珏说,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夜寒说:“你知道我们想让你做什么?”
“这不是太明显了吗,有什么能让反抗军首领和灰塔总统一起合作?除了逆退素之外。”南门珏没看任何人,她看向窗外迅速略过的风景,天地荒芜而苍茫,“我做不到。”她强调。
“你尝试过吗?”秦夜寒说,“林总统说你从来都没有试着去解决过它的问题,无论是她,还是你老师……抱歉。”
他看到南门珏倏然转回的眼神。
“是啊。”南门珏轻柔地说,“连养我长大的老师都没能让我答应这件事,你觉得你们能够说服我吗?”
秦夜寒沉默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气氛压抑起来,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南门珏先移开视线,“不是我非要做这个恶人耍你们,而是我做不到,明白么?连老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你们指望我来解决?我没那么天才。”
“不,你是整个生命会都承认的天才。”出乎意料的,出声的是鹤停,他认真地望着南门珏,“我听赵首席亲口说过,如果这世界上有唯一一个人能解决逆退素的问题,那这个人就是你,而不是他。”
“……”南门珏有苦说不出。
这主神给她个二世祖身份就得了,干什么非要把她的逼格拔得这么高?它的设定能,她南门珏不能啊!
她看了张楚惜一眼,张楚惜显然能够明白她的苦楚,两人默默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
沉默之中,秦夜寒沉缓地开口:“南门珏,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天才,也一贯以天才自居的你经历了什么,才突然对自己失去了自信,但现在的情况是,无论你能不能行,我们都希望你去试试。”
“因为下一次辐射潮就要到了,人类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22章
辐射潮?
南门珏脸色一变。
这个概念也被刻意写进了背景介绍中, 这是比放射雪暴更加可怕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这个世界就会发生全球性的地震, 就像地底深处的辐射抑制不住地发生暴动,大量的辐射将席卷整个世界, 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逃离。
南门珏在灰塔里养伤的期间看过很多历史记录, 根据记载, 上一次辐射潮发生在三十五年之前, 那一次灰塔死了一万人左右, 以这个世界的人口基数来说,已经相当惨烈了。
而死亡原因,就是空气中骤然升高的辐射浓度无法净化,所有人体内辐射含量飙升,超标的发生变异, 变异后的辐射怪物在塔里游走,袭击其他人, 变异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后造成万人死亡的惨案。
说起来,按照时间推算,林素问就是在那一次辐射潮之后, 才走上了政治道路。
“辐射潮……”鹤停喃喃地低头看向自己,语气是夹杂着自嘲的平静,“像我这样的, 下一次辐射潮一来,首当其冲就会变异吧,记得到时候先把我扔出去,免得我伤到其他人。”
南门珏问:“算出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么?”
“具体的无法算出, 或者说只有林总统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她不肯告诉任何人。”秦夜寒说,“只是能够确定,这个时间一定不远。”
“林素问这个谜语人,她应该发过誓要把所有的事情带入棺材。”南门珏语气不明地说,“那么你还知道什么?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协议?还是说,你干脆就是她的人?”
她的口吻非常不客气,但秦夜寒没有在意,其他人也似乎觉得这理所应当。
秦夜寒微微摇头,“我对林总统没有恶意,她是真的殚精竭虑,在为灰塔,为剩余的人类所考虑,只是之前理念不合,林总统上位之后主张过几次大清洗,清除塔里和她意见不和的政敌,也就是我们这些反抗军,我父亲就带着还年幼的我逃了出来,和我们的人一起,一直隐藏在外面。”
“你们的理念?”
“林总统认为,为了维持塔里的稳定,保证更多的人活下去,应该采取雷霆手段,遏制不和的声音,并大力推行研究逆退素,想要从根本上清除辐射。”秦夜寒说,“但我父亲认为,只有一种声音会造就独权和暴政,而且最开始,他是反对研究逆退素的。”
“什么?”这件事连开车的年轻人都不知道,“秦队长居然反对研究逆退素?”
鹤停霍然抬头,“秦队长?你爸爸,是前一任维序护卫队的总队长秦飞鹰?”
秦夜寒淡淡地点头,“是,我的父亲是秦飞鹰。”
“塔里一直说秦队长是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幸殉职……”鹤停说,“原来是叛逃了?”
“林总统果然没有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秦夜寒说。
鹤停显得无法接受,“我从小就把他当成偶像!结果他居然背叛了灰塔?”
“他没有背叛灰塔!我们都没有背叛灰塔,只是和林总统理念不合,无法在她的统治下生活,仅此而已。”秦夜寒严厉地说,他看向南门珏,语气又缓和下来,“他在两年前去世了,就在辐射变异之前,我亲手对他开了一枪,让他作为人类的身份死去。”
鹤停的愤怒戛然而止,他讷讷地闭上嘴,扭头看向窗外。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一种统一的共鸣:人的生命和尊严就是最值得尊重的底线,即使鹤停对秦夜寒有诸多不满,也不会在这方面出言不逊。
南门珏说:“你们是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秦夜寒看向她,“在你偷出芯片之后。”
南门珏露出恍然明悟的眼神。
“当初你私下联系上我,说逆退素发现了严重的副作用,但你不信任你的老师和林总统,要寻求我们的帮助,我感到非常震惊。”秦夜寒的声音轻下来,“这几次情况都太危险,我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把芯片交给我?”
其实南门珏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为了给她增加难度而设定的剧情,但南门珏面不改色,“因为我知道你们反对逆退素,芯片只有在你们手里,才不会被利用。”
“那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它呢?”鹤停问。
南门珏无视了这个问题,“我知道秦飞鹰当年为什么离开,一开始我想要联系的是他,只是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假的,和其他人一样,她得知秦飞鹰的事就在几分钟之前。
“原来如此。”秦夜寒对此深信不疑,神色叹息。
南门珏从座椅上坐直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很有进攻型的姿势,即使她浑身是血,还戴着氧气罩,带来的危险气息却让前座的两个男人微微凛然。
气势是很种玄妙的东西,就算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恐惧于一个科研人员,但他们的本能就是迫使他们对南门珏产生提防,好像她真的能随时威胁到他们。
“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得够多了,现在该我问你了。”南门珏直视着后视镜里秦夜寒的眼睛,“林素问在隐藏的究竟是什么?你,或者说你父亲,又知道些什么?”
秦夜寒沉默片刻,眼神微妙,“南门博士,你真的像林总统说的那样。”
“说我叛逆又傲慢?”
“说你敏锐又聪慧。”秦夜寒说,“她对我强调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相信你。”
沉默的变成了南门珏,半晌,她复杂地笑了一声,“这是她之前告诉你的?”
“不,这是她在最近的联络中对我强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