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就是心智异于常人,总归会让人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他们无话可说,南门珏更没有什么话说,别说她现在心情不好,连混账话都懒得说,就算是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不太会正常和人相处,上个世界里能和张楚惜相处全靠张楚惜对她忍气吞声,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是很讨人喜欢。
更何况还是现在这种复杂的情况。
“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你们很久。”望着远方起伏原野,南门珏语气淡淡地说,“小孩子走不了多远,等到找到交通工具,我就带张芝离开。”
陆云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
南门珏也没想到,这一路走来居然除了几只零星徘徊的寄生者之外什么都没遇见,一直到黄昏,才路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
邓尔槐去检查了一下油泵,对其他人摇摇头。
这个世界进入末世已经三年,摆在明面上的物资基本都被人搜刮了个干净,更何况是油这种硬通货。
南门珏压根没往那边看,她牵着小张芝的手,推开了休息站尘封的大门。
寂静的灰尘扑面而来,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南门珏手里的手术刀已经飞了出去,距离十几米开外,一只寄生者的头被直直削断,随即刀回到了手里。
但凡他们不知道这刀是用什么的做的,都得称赞一声真帅,但现在已经知道了,想夸又夸不出口,令人如鲠在喉。
这是个挺大的休息站,不但有卫生间和超市,还有一条室内美食街,刚才南门珏杀死的寄生者就在一个柜台后面,上面萧条破败的招牌上隐约可见“酱香芝麻饼”的字样,可以想象出在和平年代这里人来人往会有多么热闹。
地上有些许菌丝,并不算太多,陆云霄正要上前去清理,南门珏直接踩了过去。
她用了些力气,菌丝在她脚底踩爆,像打碎的番茄酱瓶子,关俊人在后面吞了吞口水。
南门珏低头看向牵着的小女孩,“害怕吗?”
女孩摇摇头,仰头对她露出甜甜的笑。
南门珏隐约觉得不太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突逢骤变,不但没哭没闹,反而情绪正常地露出笑容,但她想到神父强调过这个女孩不同寻常,也就当做正常。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将成为今晚过夜的掩体,一行人大多是有经验的轮回者,不用交代太多,就自觉地四散开来清理场地搜寻物资,南门珏回头看了一眼,陆云霄带着关俊人,邓尔槐护着季程英,能力最弱的两人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
张芝也回头看了一眼,“哥哥,你在看什么?”
“看好人。”南门珏说。
张芝又回头看了一眼,幼圆的眼睛里映出几人的身影,“他们是好人吗?”
南门珏有点意外,“他们不是吗?”
女孩抿起嘴,从南门珏的角度看过去,女孩两颊的肉鼓了起来,圆润可爱。
“只有南门哥哥是好人。”张芝把自己更贴近南门珏的腿,把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像小猴子攀着香蕉藤,好像生怕她把自己丢掉。
南门珏半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他们对你做什么了吗?”
张芝低下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南门珏心下一沉。即使短暂的接触中她觉得邓尔槐他们不至于对一个小女孩做什么,但前提是张芝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人物对象,那么不把原住民当人的轮回者,会不会做点什么?
南门珏霍然起身,就要去直接问那帮人,然而她决绝的动作让张芝误会了,她一下子哭出来,哭着抱住南门珏的腿。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对不起哥哥,我不想说谎的,别不要我……”
南门珏皱起眉,又重新蹲下来,拿出超乎她自己想象的耐心,语气轻柔地问:“到底怎么了?”
女孩小巧的贝齿咬住下唇,眼神胆怯地望着她。
“张芝,如果你相信的父亲,或者说如果你真的有能感知人内心的能力,那你就该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南门珏说,“你要把问题告诉我,我才能去解决,否则你指望自己一个小孩子能处理你的问题么?”
女孩还是犹豫,眼神闪烁着垂了下去,南门珏以为这是谈崩了,她也不想用威压去逼迫一个小孩,就打算放一放再说,没想到她刚要站起身,女孩以为她失望了,焦急地脱口而出。
“就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
南门珏动作一顿,重新半蹲回来,认真地望着她。
“他们什么都没做,也不想做,哥哥,你冒着危险回教堂去救其他人,他们都没有帮你,明明他们也很厉害,比丽丽姐姐他们要厉害得多,但是丽丽姐姐就那么死了,死在他们面前,他们没有一个人去救她。”
女孩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着,没有恨意,只有最纯真的不解和难过,她抬起手背去抹自己的眼泪。
“他们不想救人,也不想让你去救人,我感觉、感觉,”
南门珏的语气轻柔下来,眼神也不再锐利,“感觉?”
“感觉他们没有把丽丽姐姐他们当成人看,也没有把我当成人看。”女孩细嫩的声音说,“我害怕他们的眼神。”
南门珏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无法对一个小女孩解释这种问题,因为女孩说的都是对的。
她想说他们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只是?在这些原住民的眼里,轮回者就算不是坏人,也是高高在上漠视他们生死的人。
她改变不了主神给每个人植入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她只能做好自己,她不会像其他轮回者那样视原住民为没有生命的程序,但……也仅此为止了,她做不到更多。
些微的怔愣间,南门珏怀里扑进了一个小小的身体,柔软小巧,她轻一用力,这身体里束缚的灵魂就会随风消散。
“南门哥哥,我很害怕。”女孩哭着,把湿润的小脸埋进她的颈窝,“我想要爸爸……”
南门珏生涩地拍着她起伏的背,“没事了,有我在。”
“爸爸说,人都是会变的,你也会变吗?”张芝直起身,胆怯的目光望着南门珏,“你和他们是同伴,有一天你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吗?”
南门珏启启唇,声音干涩,“我不会。”
其他人不知道真相,她了解,她难以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变成朱文杰,徐阳,单鹏那种样子,她难以接受一个不把人当人的自己,如果真有那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了,你就告诉我。”南门珏这句话不是对张芝说的,而是对肩头的乌鸦说的,只是她仍然看着张芝,她知道乌鸦能听懂,“我不接受那样的自己,到时候我会处理自己。”
女孩胆怯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光,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南门珏握住了她。
“走吧。”南门珏说,察觉到女孩轻轻发抖,显然是恐惧未散,她又说,“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
这句话就是给小女孩的定心丸,张芝的颤抖缓和下来,紧紧拉着南门珏的手,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安静的小挂件。
这个服务区显然被扫荡过好几遍,不但物资被席卷一空,连寄生者都零零星星的没有几个,南门珏解决得毫无压力,带着张芝越走越深,拨开破旧的门帘,有一条向下的楼梯,空气忽然有些阴冷。
冷藏库?
南门珏耸动鼻尖,嗅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腐烂味道,她想转身离开,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走了下去。
地下室居然还有电,几根细长的白炽灯一闪一闪,将整个走廊映衬得更加鬼魅不祥,在走廊的尽头,果然有一个冷藏库大门。
看起来离开的人急急忙忙,没有给大门上锁,只是挂上了栓,南门珏附耳过去听了听,眉梢微挑。
张芝小声问:“哥哥,里面有东西吗?”
“有,有很多好东西呢。”
张芝面露迷茫,南门珏只是笑笑,对轮回者来说,寄生者可不就是好东西吗?都是明晃晃的积分啊。
南门珏松开女孩的手,把肩头的乌鸦抓下来塞进她怀里,指向远一点的角落,“你去那边待着,如果有危险,就大声叫我,听到了吗?”
她警告地看了眼乌鸦,表明了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乌鸦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地窝在了女孩手里。
张芝下意识地抱紧手里的乌鸦,眼神变得惊恐,但南门珏发了话,她没有反驳,一步一回头地向角落走去。
南门珏对她安抚地笑,还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神色瞬间变了。
“正好发愁把张芝带走了,那两个人的五千积分怎么办。”南门珏喃喃,“说起来,一只寄生者是多少积分来着?没注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拉开冷藏库的大门,另一只手上转着手术刀,白色的冷气扑面而来,南门珏和满冷藏库的寄生者对视,笑得挑衅又张扬。
“Surprise.”
以南门珏的实力,对付这些寄生者就像砍瓜切菜,她也不动,就一人一刀守在门口,寄生者蜂拥而来,她一刀一个,不过不是把它们弄死,而是割断腿上的韧带,让它们丧失行动能力。
很快,冷藏库的门前堆起了一座骇人的尸山,它们蠕动着,嘶吼着,抬起骷髅般的脸朝向南门珏,身上的菌丝向外蔓延。
但因为人类**能够提供的能量有限,这些菌丝竭尽全力也无法长得太长,也就起不到什么威胁了。
南门珏半蹲下身,和一只被压在下面的寄生者对视,或者说她单方面对视,因为对方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只有长出的菌丝随着颤动飘摇。
“真是有碍观瞻。”南门珏淡淡地说。
突然,被放在外面的张芝发出尖叫,“南门哥哥!”
南门珏注意了距离,这种距离下那边的声音逃不过她的耳朵,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还是眼神一利,几乎在瞬间闪身出去,出现在张芝面前。
张芝立刻扑进她的怀里,南门珏抬头看向飞回她肩头的乌鸦,乌鸦回她一个无辜的眼神。
看来没有事。
南门珏紧绷的下巴微微放松,顺手摸摸怀里的小脑袋,“怎么了?”
“我感觉到有很大的恶意。”张芝缩在她怀里发抖,“好像,有很多坏人。”
南门珏看看四周,白炽灯仍然在滋啦滋啦地闪烁,除了冷藏库那边的嘶吼声外空无一人。
“在哪里?”
“楼上。”张芝小声说。
南门珏意识到了问题,她原本以为张芝的特殊之处是能够察觉到人的内心情绪,但只是这样的话,张景和怎么会把她保护得那么严?她又凭什么成为轮回者的任务对象?
此时见她隔着一层楼,都能感知到楼上的情况,她猛地意识到张芝可能起到的重要性。
她抿下唇,安抚地摸摸张芝的头,转而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去。
张芝一个人的时候很害怕,但是南门珏牵着她往她害怕的源头走,她却不怎么害怕了。
南门珏回到一楼,穿过小吃街,就见到邓尔槐等人正和一片黑压压的人对峙,虽然还有距离,但南门珏的目力看到了对面领头的人头上赫然飘着一行紫色的字。
魏充儒,熵烬。
轮回者,还又一个熵烬的。
因为朱文杰和单鹏,南门珏现在对熵烬这个公会的印象极差,她唇角一勾,带着张芝大步走过去。
离得近了,能够听到邓尔槐正在说话。
“不是我不想相信你,你们的人刚试图杀了我,我现在实在无法相信你们。”
魏充儒声音无奈,“这件事我并不知情,也不认识你说的单鹏,我只知道我们两方可是合作者,你这么举着枪对我,不合适。”
“这件事我需要汇报给我们首领,至于合作关系,等离开这里之后再说吧。”邓尔槐冷冷地说。
这里原住民太多,他们都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魏充儒脸上表情更加无奈,他刚要说话,瞳孔忽然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走近的南门珏,或者说看着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