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到死亡的降临,红晨曦疑惑地睁眼,南门珏正审视地看着她,指在她脑门上的枪也放了下去。
红晨曦惊讶:“你不杀我啦?”
她的语气甚至有点柔软。
“我想你应该不会蠢到想当着我的面逃跑,鉴于我刚干翻你一整个安保队。”南门珏说,“坐下,聊聊。”
红晨曦低笑一声,拢了拢自己的领子和开叉,重新在卡座里坐下,以一种含蓄而期待的目光看向南门珏。
然而说聊聊的是南门珏,真看着她摆出无所不言的坦诚姿态,她反而无话可说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所有的末世都是一样的操蛋,人性向下坠落的速度比火箭升空还快,她想说人做任何事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可她也知道,末世里人没有那么多选择。
堕落的女人,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宁愿做人情妇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面对死亡就像面临一场道德与良心的审判,她相信红晨曦做这些并不开心,甚至不情愿,但她就是做了啊,如果每一个问题都要去考虑想不想而不是做没做,那这个世界干脆变唯心主义好了。
红晨曦也许在等待一场审判,但南门珏不想做这个审判者。
这后面背负的砝码太重了,南门珏很自私,她不想承担这个重量。
解脱了一个红晨曦,还会有下一个红晨曦,更该死的是那个李玉树,是所有像他那样的人。
酒精把她的情绪放大,南门珏移开视线,枪托在吧台上一下下轻磕。
哒,哒,哒。
红晨曦看着兀自烦躁起来的少年,眼神柔软下来,“你不想杀人?”
她纤细的手指慢慢地去接近桌面上的枪,“可以自己来。”
就在她要碰触到枪的时候,南门珏啪地把枪扣在了手掌下,“刚才求生欲不是挺强的么,这么快就迫不及待想死?”
红晨曦的指尖颤了一下。
“曾经我以为,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只要能活下去,我就能抛弃所有累赘,道德,良心,所受的教育,过去的自尊,什么都比不过活下去,但我真的这么做了,却发现我不开心。”她没有流泪,眼角已经干涸,放在桌面的手慢慢蜷缩起来,她微微发起了抖,“我是个懦弱的畜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却又没有死的勇气,每一天晚上我都听到很多哭声,那些时候我就想,你们要是真的恨我,就出来索我的命,我一定不反抗。”
“但他们没有出现,我也就一直活着。”
“活下去这件事真的那么重要吗?我现在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开心。”
挺直的背脊弯曲下去,红晨曦怔怔地伸出手,接住自己滴落的一滴泪。
原来她不演戏的时候,还是可以哭出来的吗?
南门珏默默地凝视着她,片刻之后,问:“被李玉树直接带走的人,会怎么样?”
“……无非就是那些下场,他有很多情妇,有能力的就帮他管理各种事务,没能力的就是纯粹的物品,玩腻之后不是杀了,就是当成礼物送人。”红晨曦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恍惚。
南门珏皱眉,“那如果是八岁的孩子呢?”
红晨曦哑然,语气有点古怪,“八岁又怎么样呢。”
南门珏霍然直起身,脸上流露出骇人的神色。
八岁又怎么样?他想怎么样!
南门珏不啻把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她经历的种种事都表明,她想的还是太少了。
她把枪插回大腿,转身就往外走。
一刻都等不了了,她要马上到熔炉基地。
“小诺!”
含着怒意的一声冷喝,一只硕大华贵的乌鸦从不引人注意的房梁飞落,轻轻落到少年的肩头,红晨曦看着,几乎呆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怕少年下一秒就要消失般急切地出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去哪里都行,人不是只有杀人才能活下去。”
南门珏大步走向通往大门的楼梯,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侧耳倾听,不确定是否是酒精钝化了她的感官,她瞥向乌鸦,轻声问,“你听到了么?”
“有战斗的声音。”乌鸦小声说,“魏充儒他们打起来了?”
南门珏正要抬腿,突地地面一震,南门珏屏住呼吸,石墙崩裂的细碎声传入耳膜,她立刻调头冲向红晨曦。
红晨曦正在失魂落魄地站着,看南门珏回来眼睛一亮,下一秒就看清了她脸上的焦急。
“快跑!”
跑?往哪里跑?
红晨曦不明所以,南门珏已经来到她的面前,还一句话都来不及多问,一阵大力袭来,南门珏重重地把她撞飞。
几乎在转瞬之间,她们头顶的天花板整个坍塌下来。
南门珏将红晨曦护在怀里,手掌垫住她的头,以自己强悍的体魄和开了挂的衣服强行硬抗碎石,即使是她,也被砸得气血翻涌,头脑发懵。
“发生了什么……”红晨曦瞳孔震颤地抬起头,倏然僵住。
天花板塌陷,两人躲无可躲,在近乎必死的局面下,南门珏把她压在身下,手肘撑在她脸侧,用薄削的背脊为她撑起了一小片生的空间。
一滴猩红粘稠的液体滴落到她的眼角,是从南门珏嘴角滴下来的。
红晨曦惊呆了,她急切地张口,南门珏冰凉的手指覆盖到她的唇上。
少年的目光正警惕地望着透出光亮的缝隙。
红晨曦立刻意识到有人来了,她也凝神去听,一边还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南门珏染上血后更显雪色的面庞。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声音很单薄,应该只有一两个人。
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十分活泼的样子,“诶?不是说南门珏在这下面吗,人呢?”
红晨曦看到少年眼神一利,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他的名字。
南门珏,南门珏,真好听的名字。
南门珏透过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一个女孩一蹦一跳地在坍塌下来的废墟上,白色蓬松公主纱裙背后绑着硕大的红色蝴蝶结,显得女孩腰身不盈一握,她手臂修长,伸展开保持平衡的时候像一只优雅骄傲的小天鹅,阳光打在她清纯娇美的面容上,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然而在这个小公主的头顶赫然顶着一行血红的字:虞晚焉,衔尾蛇。
这就是之前令魏充儒和邓尔槐等人都十分忌惮的机械姬,虞晚焉!
虞晚焉身边的确还跟着一个人,身高两米,无比壮硕,肩膀能顶上三个虞晚焉,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类,但仔细观察能够发现,他表情僵硬,眼珠还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光,像玻璃珠。
南门珏有点震惊,这就是机械姬的机械傀儡吗?这看来也太逼真了。
按照邓尔槐的说法,虞晚焉手里的傀儡也有起码紫名的实力,至于虞晚焉本人,鉴于已经变成了红名,具体是什么等级就没人知道了。
南门珏目光转向红晨曦,这是个原住民,完全不知道轮回者的凶残和高傲,此时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南门珏,很听话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虞晚焉那边在废墟上跳了一圈,没有见到人,有些不开心地嘟起嘴,朝旁边的傀儡发火,“你死人啊!还不快赶紧扫描这里有没有活人。”
这傀儡还有这种用途!
看来想要在这里躲到虞晚焉离开的计划折戟沉沙了。
高大傀儡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系统启动的蓝光,一道蓝色的光线射出,形成巨大的光弧,光弧在废墟中推进……突然哗啦一声响,虞晚焉眼睛一亮,唰地转过身。
南门珏拽着红晨曦的胳膊站在废墟中,不等红晨曦道谢,一把将她推到自己身后,侧过身正对着宛若无害的女孩。
虞晚焉的容貌很稚嫩,看起来绝对还没有成年,她大大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南门珏,兴致勃勃地开口,“南门珏?”
“显而易见。”南门珏脸上含笑,拍了拍胳膊上的土,姿态闲适优雅,仿佛她不是刚被砸进石头尘土里刚爬出来,而是正在为一场上流的晚宴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她的姿容,虞晚焉的眼睛更加明亮,甚至好像飘出了小星星,她一蹦一跳地向南门珏跑来,南门珏微眯起眼,调动全身的肌肉,做好了她突然袭击的准备。
虞晚焉跳到南门珏面前,个子只够到南门珏的锁骨,她踮起脚凑近南门珏的脸,南门珏仍然淡淡笑着,心中警惕已然升到最高。
女孩盯着她,突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是他们说的那种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样子,也许你不相信,第一次见到你的名字,我就觉得你一定是个大帅哥!”她兴奋至极,清脆的嗓音娇俏而甜软,“果然我的直觉就没出过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看些,我的天哪,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你才更像是虚构的建模吧!”
“如果你不是南门珏,我一定要把你做成我的傀儡……”
她说着,居然伸出手去摸南门珏的脸,身后的红晨曦脸色一变,南门珏已经擒住了虞晚焉的手腕。
她的手刚经过一轮蜕皮,正是娇嫩的时候,骨节长而漂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虞晚焉目光落在她抓着她的手指上。
“你个大男人,怎么皮肤比我还好?”虞晚焉状似愤愤不平,眼睛却弯成月牙,显然满意得很,“真美啊,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南门珏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腕,“见到我的名字时,你就知道我是个男人?”
主神的通缉令里可没说她的性别,否则她也不用扮成男的了。
“是没说,但你的名字就很帅啊,让人联想到一块好看的玉。”虞晚焉笑眯眯地说,仿佛是全世界最天真娇憨的小女孩,“我是你的粉丝哦!”
即使是南门珏,都觉得这扯淡了,“粉丝?”
“是啊,你做到了之前从来没有人做到的事,是整个世界独一份诶!”虞晚焉说,“快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一个杀过去,把整个世界的人全都杀光,就能得到那项成就了吗?我之前也想这么干,但时间太短了,世界上的人又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嘛。”
红晨曦本来被南门珏护在身后,看着这个娇俏的小姑娘好像和南门珏熟识,正有些暗自神伤地垂着眼,冷不丁听到小姑娘口中冒出这样的话,不由愕然抬头。
她一抬头,存在感就上来了,虞晚焉眼珠子一骨碌转过来,盯住了她。
红晨曦霎时浑身冰凉。
这个公主般的女孩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死物,一个没有生命的,随时能任由她搓圆捏扁,砍头拔舌的布娃娃。
红晨曦也算是见过世面,还经营着这种地方,只是和这小女孩对视而已,她居然被偌大的恐惧统治了,就像是见到了更高维度某种恐怖的东西,一时浑身僵硬。
忽然对视被切断了,南门珏侧了下身,再次挡住了红晨曦。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她对虞晚焉的话不置可否,“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个魏什么的人说的。”虞晚焉耸耸肩,目光淡淡地扫过南门珏身后,转眼间神色转变,娇俏可爱地望着南门珏,语气像是在邀功,“你可是我崇拜的偶像!为了有脸下来见你,我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呢!”
南门珏突升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嘴边的弧度浅了浅,“你见到魏充儒了?”
“见到了,他说他认识你,我就没杀他,不过他是熵烬的人,那帮人都很讨厌……诶!”
南门珏握住红晨曦的手腕,微一用力把她拽进怀里扣住腰肢,在两人怔愣的目光中向上一跃,在废墟断裂的横截面上借了两下力,就来到了地面上。
看到地面上景象的一瞬间,红晨曦控制不住地尖叫一声,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南门珏瞳孔震颤。
大片不成全型的尸体横在这里,星罗棋布,血流成河,有刚才撤出来的人,还有南门珏放走的,南门珏看向脚边,她第一个掀开的笼子里露出的女孩瘦削惊恐,眼神像绝望的白鹿,现在她的头就在这里,身体不知所踪。
“急什么嘛,也不管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