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珏眨眨眼,正打算顺着说是,人群里爆发出尖锐的声音。
“就算她真的被控制了,她也是偷走芯片的罪人!她已经不再是南门博士了!”
“安静!”林素问敲敲锤子,“南门珏,回答我的问题,不得有任何隐瞒。”
“就算她说是,又怎么确定她有没有说谎?”有人说。
“生命会首席赵教授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准备好了一些能够检查洗脑药剂成分的检测试纸,只要取一些血液就可以。”林素问说。
南门珏听明白了,昨晚赵怀仁说他会拼命保她一命,原来是和林素问一起合起伙来骗人,他要对抗的不是总统,而是对她愤怒的群众。
总统亲口说出这种话,哪怕有人再不想相信,也不可能公然质疑总统的权威,这个时候只要南门珏顺坡下驴,任由她老师出来采点血,她就能从这场审判里活下来。
她知道昨晚赵怀仁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当这个时代地位至高无上的两个人都想保她的时候,她怎么可能死得了?
明明眼前只剩下一条康庄大道,南门珏仰头望向头顶刺目的大灯,嘴边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
赵怀仁已经拿着试纸走上来,被审判的位置台阶略高,赵怀仁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南门珏。
“伸出一只手。”赵怀仁的眼睛里有着安抚和希冀。
南门珏垂眸看他一眼,突然抬头直视最高处的审判者,用不符合受伤之人身份的、中气十足的嗓音问。
“总统阁下,请问你是否知道,一旦注射进逆退素,在辐射消失的同时,人会退化成只有原始欲望的动物?”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赵怀仁手中的试纸掉在了地上。
“南门珏,你在说什么!”赵怀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士兵!士兵!她被药物影响到了神经,已经神志不清了,把她拖下去!”
南门珏的身旁就有士兵把守,他们条件反射地把手放到南门珏肩上控制起来,但全都怔愣着忘记了反应。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是会陷入呆滞的,但这种呆滞不会持续很久,短暂的几秒钟之后,喧哗炸开!
“把她带下去!”林素问说。
情况已经控制不住了,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并大声喊着什么,林素问的声音被淹没在群众的声音里。
“不是这样的!大家冷静!”
人群一拥而上,所有人都想要总统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体内都积累了或多或少的辐射,在逆退素刚刚生产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报名,想要成为优先注射的幸运儿,推行到现在,已经有很大一部分人注射过第一针,就算他们还没来得及注射,他们的亲人朋友也总有人注射过,这让他们怎么冷静?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慌之中!
这不只是中下层的暴/动,最早注射的可是那些高层们,现在骤然得知了这种真相,总统身边的人也都用震惊无比的目光望着她。
“快走!”
赵怀仁一把拖过南门珏,两人穿过混乱的人群,来到审判庭外面的走廊上。
喧闹声就近在咫尺,赵怀仁脸色苍白,神情凝重地看向南门珏,这一看让他愣住了。
南门珏居然在笑。
用一句话引起了整个灰塔混乱甚至暴/动的人嘴角咧开,笑得畅快又明媚,在昏暗的走廊里差点灼伤人的眼。
“……你这是在干什么。”赵怀仁痛心疾首地说,“有我和总统在,怎么可能真的让你死?你只需要按照我们的安排去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但把自己的生路给砍断了,还绝了几十万人的生路!”
“哦,是吗?”南门珏笑着说,“这锅好大啊,我怕我脊梁单薄背不住。如果我没有记错,绝了他们生路的好像是逆退素,而不是把真相告诉他们的我。”
“你……唉!按照我和林总统的计划,我们把你保下来,对外公布你被终身监禁,实际上你换个名字重新加入研究组,不是该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吗?”赵怀仁说。
南门珏停下笑,目光幽幽地看向赵怀仁,在她深邃尖锐的眼神下,赵怀仁垂下了眼。
“说得真好听。”南门珏说,“把榨取剩余的利用价值说成是保我性命,是生怕我不感激涕零?”
赵怀仁说:“小珏,不是这样。”
“如果逆退素真的没有问题,今天杀我一个人就能平息所有众怒,恢复你们和平的统治,你们会好心保我吗?”
她步步紧逼,赵怀仁眼神悲伤,“你就是这么想我吗?我珍惜你的才能,只要我们努力在注射第三针的期限到来之前解决这个问题,一切不就回到正轨了吗?”
“我也是研究员,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南门珏说,“如果逆退素的副作用这么容易解决,你们何苦要千辛万苦地瞒住所有人包括你自己的研究团队?这药剂就是你的团队研究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有希望,何不早开始叫他们一起改良?”
赵怀仁无话可说。
“承认吧,你们控制不住事态了。”南门珏将目光投向远方,有微弱的光线从窗口照射进来,照亮昏暗一隅,“你发现这个问题时第一针已经注射下去了,然后就只是不想引起群众混乱而已,用的方法就是瞒,瞒到瞒不下去为止。”
她顿了顿,语气掺入些许嘲讽,“你们煞费苦心,还特意打了一套温情牌,也算是为了我用心良苦了。”
赵怀仁的皱纹更加深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我告诉过林总统……我说几乎无法逆转了,但她相信我,也相信你,她相信我们一定能想办法解决它的副作用。”他佝偻起背脊,将脸埋入手掌,“我们总要尽最后的努力……你不该这么做的,小珏,现在的灰塔承担不了集体暴/动的混乱。”
“承担不了后果,所有人就应该为你们的隐瞒而死吗?”南门珏撇开头,不去看老人虚弱崩溃的模样,下颌线条绷紧,透出倔强的锐利。
“我最恨被人当成傻子一样糊弄,给予着高高在上的体贴,实际上只是不想让人意识到自己正被不公平地对待。”
“我不想上你们的棋局,我没那本事,但我也不想沉默地闭嘴,所以我会掀翻整张桌子,谁都别想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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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走廊里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片刻之后,赵怀仁说:“你走吧。”
南门珏意外地回头看向他。
“我会安排你出塔,你在大庭广众下曝光这件事,林总统应该不会留你了。”赵怀仁说,“我给你准备一些防护服和防毒面罩,再给你一辆车,至于出去之后,你能前往何方,是死是活,我就无能为力了。”
南门珏沉默地望着他。
赵怀仁很努力地想要笑一下,却只是让皱纹更加深刻,他无力地停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对你很严厉,让你对我不亲近,以至于在这种生死关头,你都不愿意相信我。”赵怀仁凝视着她,“一晃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我问你要跟我走吗?你仰着头问我,跟着你走能吃饱饭么?我说可以,你就牵住我的手,跟我走了。”
这是南门珏不曾拥有的记忆,她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当初就是你这种眼神吸引了我,这种倔强的,冷酷的,执拗的,达不到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神,好像只要你想做的事,没有什么能阻拦在你的面前,让我觉得你是最适合这个时代的人,现在你又一次向我证明了,你是对的。”赵怀仁递给她一个手环,又轻轻推了她一把,“走吧,孩子,等他们反应过来,你就跑不了了。”
南门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时说:“在重生日之前,不要靠近齐墨。”
赵怀仁:“齐墨?”
“就当是报答吧,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南门珏大步向前走去。
赵怀仁会以为这是对他这么多年栽培之情的报答,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等重生日之后,他们这些轮回者的命运都会自见分晓,要么活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等他们全都离开,自然也不会有人要杀赵怀仁了。
同盟?她又没背叛齐墨,只是一个支线任务失败而已,他可是蓝名的资深者,死不了的。
南门珏向门口跑去,刚冲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来一个白盔军,南门珏速度不减,重心下移,就要冲过去顺势给对方一记扫堂腿,面罩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是我!”
是张楚惜。
南门珏顺势收力,一把抓住张楚惜的胳膊把她拖进另一条走廊。
张楚惜喘息着摘下面罩,“我找你半天了!”
南门珏说:“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跟我走的?”
张楚惜眼里流露出惊悚的神色,“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
南门珏指指外面的混乱,“会乱成这个样,还不够说明我的话是真是假吗?”
张楚惜倒吸一口冷气,用力咬了下嘴唇,“完了,全完了。我的次要任务是让五十个白盔军注射逆退素,现在这东西出了问题,这任务也完蛋了。”
她神色惊慌,惊疑不定,作为只经历过一个世界,又没有什么特殊本事的新人,她唯一指望的就是多完成点主线和支线任务拿保底分,稍微一个不小心还有被扣光分数丢了命的风险,南门珏这一闹,等于是铁定要被扣这五千分了。
不止是她,南门珏恐怕是把所有轮回者的支线任务都给搞黄了。
但张楚惜并没有出言责备南门珏,只是望着她欲言又止。
看她眼神挣扎,南门珏倒是主动问出她在纠结的问题,“你是想知道,我的任务是把芯片交给谁?”
没了支线任务,她就必须要完成主线才能保住这一场不被扣光分数。
张楚惜犹豫地看向她,光影错落下,她清秀的面容显得有些柔弱,眼神却坚定起来。
“没有关系了。”她说,“芯片也不在你身上,你先逃吧,活下去才能谈别的。”
南门珏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当着张楚惜的面,她撩起衣服下摆,手指抠进缝起来的缝隙里,在张楚惜惊恐的眼神中,两根手指夹出了一枚细薄的金属片。
张楚惜呼吸都停止了,“这,这是……”
南门珏把它放进张楚惜颤抖的手心,“这就是芯片,你把它交给首席,拿主线的分数吧。”
张楚惜慢慢地抬起眼看向南门珏,南门珏正在把手指上的血擦在衣服上,察觉到她的目光,她眼神瞥过来,对她一挑眉。
“怀疑我骗你?”
“……不。”张楚惜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瞒过了所有人,明明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明明对南门珏来说,完成这个任务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却在这种时候把芯片交给了她?
她不想要积分了吗?比起她,南门珏才是一穷二白更容易被扣光分数的那个啊!
她不怕死吗?
“去吧。”南门珏只是说,“如果你想谢我,就告诉我武器库在哪里。”
“我昨晚回来是去的地下三十二层补给处。”张楚惜还盯着她。
南门珏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张楚惜疾步跟上来。
“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
“你会死的!”
“我不会。”
“这个世界一共就两个支线任务,一个是把芯片交给对应的掌权者,一个是把逆退素注射进多少人里,你是叛徒,你的任务应该都是反抗军那边的吧?这两个都完成不了的话,你就算能活到重生日,积分也会被扣光的!”
“看起来吓得够呛,脑子倒是挺灵活的嘛。”
“南门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