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三人陷入沉默。
半晌,李为意问:“张有问不是个四十岁的驼背大叔吗?”
惹尘叹了口气:“这张有问果真贪心,不仅要功名地位,娇妻美人,重新取了名字,还要给自己年轻的身体和帅气的脸庞。”
秦惊寒点头:“人总是贪心的,如此看来,他未必肯和我们回去。”
李为意:“……?”
你们两是这么认为的吗?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他那点疑惑,又被这两人刚才的分析说服打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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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着,四周挂着朦胧的同色纱幔,红纱飘动间,有朦胧暧昧的光落在镶玉的床榻和新娘身上。
伏明夏往日喜穿青绿雅青的衣杉,还未穿过如此艳丽的颜色。
房中点着暖香,床帘上坠着金色祥云纹小铃,新郎方才过来时碰到,发出悦耳的轻响。
桌上白玉壶中酒香溢出,果盘里放着莲子,花生、桂圆,还有些精致的甜糕,可房内的两人,都没人在意这桌上的东西。
伏明夏虽常常下山,知晓不少人间事,如今却也是第一次进婚房,穿喜服——新郎还不是预料中的人。
但无论是谁,都不该是他。
光听声音,她便知道这人是谁了。
虽然往日里,段南愠从不饮酒,也未如此醉过。
她自己揭开了盖头,抬眼便看向身侧的人。
他穿红色,比她想象的要好看。
外层披了件宽袖红杉,一坠落地,如玉般修长白皙的手指从红袖中伸出,挽住她的一丝长发,轻轻转动,动作温柔缱绻,一双浅淡的眸子却没看那儿,而是盯着她的脸,期中盈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红杉下是束腰内收的流云暗纹沉红交领衣袍,腰间系着一块玉牌,赤白金三色长穗挂在旁侧,最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些价值不菲的配饰,而是他劲瘦有力的腰。
就连那张白皙俊秀的脸,也在这暧昧红光的映照下,显得秀色可餐起来。
伏明夏收回目光。
他这模样,换上喜服后,的确不像是剑修,更像是能蛊惑人心神的艳鬼,但是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便能靠这张脸吃上几百年都吃不完的软饭。
不该是他。
可这一路走来的种种迹象表明,他大概率早就来这儿幻境了。
伏明夏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张天权。”
眼前的新郎顶着这张和段南愠一模一样的脸,用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轻笑回道:“喏,我就是张天权。”
连语气和断句习惯都一样。
他俯身靠近,高大的身形遮挡住大半烛光,却并未对她如何,而是伸出右手,牵起她的手,向她展示自己手背上的伤。
那是一层薄薄的旧伤,不过拇指大小。
段南愠的体质,本来特殊,无论多深的伤势,结了疤痕后脱落,便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一片却特殊。
因为,它是纵月剑留下的。
纵月是灵剑,灵剑绝不会弑主。
只有魔剑才会如此。
可段南愠刚拿到它那段日子,纵月像是发了疯,似是要和他不死不休,段南愠也不说,灵剑一次次砍伤他,自然也相当于一遍遍饮他的血。
纵月不再是单纯的灵剑,反而侵染出了血剑的形态。
只是伏明夏数日不见他,察觉不对,找上门去。
那时血剑失控,正在疯狂吸食他的血肉,伏明夏出手击飞血剑,皱眉瞧见纵月疯魔形态:“你走火入魔了?不对——”
她哑然,“纵月走火入魔了?”
段南愠只是靠在墙边,虚弱笑道,“许是在剑冢呆的太久,憋疯了。”
伏明夏试图控住这凶剑,却差点被反伤,哪怕段南愠试图阻拦,也只是让剑锋先刺穿他的手掌,而后才刺入她的肩膀。
两人的血顺着冰冷的剑体混合在一起。
血液发烫,剑体颤抖,赤血白剑交错变幻,她的肩膀滚烫,他的手也是,最终,血剑褪去,纵月最终恢复了灵剑摸样,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那一次之后,纵月终于认主,不再疯魔。
她只是肩膀被刺伤,而他却是手掌被贯穿。
那是伏明夏第一次生气。
她生气,不是因为被纵月伤了。
而是因为段南愠的态度。
“你是自愈体质,命也比别人大些,伤口好了便消失,彷佛从未出现过,没给你留任何教训,可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过如此折腾,比武是这般,训剑也是这般,日后每一步修炼,都要如此吗?”
她即便是生气了,也只是说话重些,“你有一百种方法去拦纵月,却偏偏要用手去,是因为你这手最不值钱,最经得起折腾吗?它是仙阶法器,不是凡铁,若是这一剑再严重些,断了你的筋脉,留下隐疾,你是要换左手持剑,还是放弃道基,自废根本,不做剑修了,从头再来?”
段南愠抬头看着她,似是不明白,受伤的是他,为何她却生气了。
半晌,他才想起什么,答道,“用手,最有把握拦住它。”
它只要开始吸食他的血肉,便会放弃攻击目标。
她说的没错,纵月是仙阶法器,以他现在的实力,除了此法,没有别的办法,能绝对拦住它。
伏明夏语塞:“……我是问你这个吗?”
她气的跺脚,转身走了,没过半刻钟又转了回来,瞧见段南愠还躺在原地,剑也还在原地,先是一愣,随后才问:“你怎么不起来?”
段南愠:“起不来。”
不是什么气话,只是阐述一个事实。
他早就习惯了,在地上躺躺,等身体自愈,死不了,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知道她为什么瞧见这场面会更生气。
更不知道为什么生气的人,会一边替他上药,一边骂纵月。
“说你是灵剑,结果走火入魔起来,和魔剑没什么区别,你这样,丢了我爹的脸,丢了我娘的脸,也丢灵剑的脸!”
“为你取名纵月,是望你成一代名剑,能披星斩月,能剑破九天,而不是让你在这儿欺负一个低阶修士!”
“昔日你是我爹佩剑,锄强扶弱,斩妖除魔无数,多少剑修奉你为至宝,可如今,他们眼中的至宝,竟追着无辜修士乱砍!此事若是传出去,你说大家会如何看你!”
段南愠被她手上的劲压到伤处:“嘶——”
她冷冷看来,“不是不怕疼吗?”
段南愠垂眸:“怕的。”
伏明夏手上劲更大了:“是吗?”
她又接着骂纵月。
段南愠合理怀疑,纵月认主不是因为吸食了两人的血液,而是因为被骂的没脸发疯。
后来这伤好了,疤痕落去,新生出来的肌肤,却与其他肌肤有微小差别,细看之下,还是能隐约看出手背上的伤口痕迹。
伏明夏便是如此盯着眼前人手上的浅淡伤痕。
连手上的疤痕都一样,眼前的人,如何看,都是段南愠无疑。
尤其,他还特意展示手上的疤痕。
是暗示她什么?
有什么话,不能明说?
伏明夏想了想,道:“你说你是张天权,我且问你,你娘叫什么?”
眼前的段南愠往后一靠,懒懒依在床侧帷幕旁,“我无父无母,是孤儿。”
伏明夏:“你我第一次相见,是在何处?”
段南愠:“第一次相见,我在爬石梯。”
还真是爬梯。
说爬上来,就绝不用走的。
“我的腰带是谁送的。”
“是我,抓了几只鸟儿,亲手做的。”
她连问了几个问题,对方都答得毫无纰漏。
但对方说的这些——全是段南愠,而不是张有问。
张有问有爹有娘,吴氏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死。
她和“张天权”,之前也未曾见过。
这腰带就更明显了,就差报段南愠身份证了。
他虽说自己是张天权,但句句都在向她表明——他是段南愠。
“我们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眼前的段南愠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了起来,动作间顺手勾住旁侧的红绳,将红纱帷幔放下。
透过红纱,朦胧的烛光照在伏明夏的脸上,美人如画,面若桃花,他靠了过来,另一只手顺手扯下她掀开一半的盖头。
那动作稍微带了些狠戾,将她的发饰一并摘落,少女青丝搭拢在喜服上,如瀑般柔美,她看了一眼落下的盖头,又抬眸瞧他。
红衣段南愠朝她贴了过来,整个人伸手便将她圈入怀中,口中答道,
“你我的关系……你是我朝思暮想,是我求而不得,是我这此生,最想娶的妻子。”
她微微蹙眉。
可他却压低了声音继续问,“现在,可愿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