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明夏:“难道张有问的执念不是做官,也不是发财?”
不可能,他总不能比仇仕还清心寡欲吧?
她不相信张有问能抵制住荣华富贵的诱惑,若他真是这样的人,应该早就在婴啼寺剃了光头吃上斋饭了。
段南愠:“可你想过没有,他给自己的邻居写信,你说他和仇仕曾是互相借书抄书的朋友,那么仇仕多半也是他介绍进来的,他惦记着好友领居,但为何没有给他母亲写信,让他母亲也进来过这儿的富裕生活?”
伏明夏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他怕。”
段南愠:“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这个地方会害死他的母亲,而是怕见到他的母亲,”
伏明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从神童到普通人都不如,他出门不敢抬头见人,所有人对他都很失望,且将他的事迹当做笑话,连孩童都知道的笑话。如此人生中,却还有一个人并未对他失望,始终如一地相信他能克服心理恐症,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若没有这样的‘相信’,我想,那人就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他,独自赚钱养家,供他读书。”
段南愠:“你是说他的母亲,吴氏。”
“是,”伏明夏点头,而后道:“可有时候,这种信任,反而比其他人的失望和嘲笑,更令他害怕。”
段南愠:“所以对他而言,真境中有什么并不重要,他是谁并不重要,但必然要没有官场,没有科举,没有考试,也没有他的母亲,他改名换姓,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便足够了。”
伏明夏却道:“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留不住他,我觉得,我们太低估他的心了。”
她顿了顿,道:“他家中翻得最多的一本书,是《中庸》,中庸一书,讲的是儒家的心得思想,庸为用,是中用之意,教人待人接物都需持中正平和之态。起初我以为这是他对自己的心理慰藉,可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段南愠:“若真是中正平和之人,便不会考试怯场。”
伏明夏:“儒道,不仅是科举必考,同样,是天子必修之德,那书中有几页被他折起,现在想来,其中有一章节,已经暗示了读书者的想法。”
她缓缓道:“那一节,是写舜,说舜帝‘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①。”
为什么这里不是墟州是瞻阳?
想当大官的人这么多,为什么是仇仕做到丞相这位子上?
张有问不是不想做官,他要做的,不是大官,而是大官之上的人。
只有天子,才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他不仅有凡间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四海的财富!
段南愠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去皇宫。”
凡间的皇宫,自有龙运庇佑,寻常修士若是在其中作恶,因果孽债会更深,妖魔更是接近不得,除非龙运衰落破灭,又或者某些原本就阴邪的地方可能会滋生妖邪,比如后宫。
但即便如此,那些妖邪也是接近不得有气运在身的某些活人的,也不能离开自己诞生的邪祟之地。
但这里,原本就是魔木幻化出来的世界。
以他们二人的境界和手段,来去自如。
段南愠点头,“去皇宫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天子究竟是不是他,亲眼一见,便有答案。”
伏明夏脱下头上叮当作响花里胡哨的发饰,随手扎回原本方便行动的发髻,“趁着天还没亮,你我现在就去。”
段南愠拦住她:“若真是他,你又该如何?”
伏明夏:“我答应吴婆婆要替她找到儿子,又没说是死还是活的。”
他若不走,那她尊重祝福。
伏明夏,一个有着助人情结,但是也擅长尊重他人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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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伏明夏,精神状态领先大部分NPC
道德感很强但是从来不会被人道德绑架
①《中庸》
第26章 墟州城26 段南愠,你真是个好人……
等站在皇宫的黄青琉璃瓦上, 瞧见面前一望无际的宫殿群,伏明夏才想起来一件事,“皇宫这么大, 他现在应该是在哪来着?”
段南愠:“我以为你想好了。”
两人站在不知名但豪华的宫殿上吹了会风。
还挺凉快。
伏明夏:“段南愠, 你真是个好人。”
段南愠:“展开说说具体哪里好。”
伏明夏:“你对这个世界了若指掌,能凭空抹掉丞相小姐的存在,把我毫无违和感的换进来,还能清理掉原本状元郎的尸体, 就连那妖物也惧怕你对真境的影响和渗透, 想必你一定可以帮我找到天子现在在哪里, 或者直接点帮我把他从床上绑下来,对吧?”
段南愠:“……”
少年站在他身侧,月白锦衣的衣角随着夜风飘动, 他身形笔直, 仿佛月下松柏, 身上的浅淡的酒味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她熟悉的清冽冷香。
段南愠:“明白了, 你等会。”
他伸手,捏出一只传音纸鸟,一道灵讯飞入其中, 修长的手指翻飞间, 纸鸟便成形飞向远处的不夜城。
伏明夏:“纸鸟能找人?”
段南愠:“你方才说的那些事, 我知道谁能做到。”
**
半个时辰后。
皇宫后花园——
当那穿着寝衣的男子被冷风吹醒时, 瞧见自己躺在假山后面,天地为被,身下是泥土,便以为自己没睡醒, 阖上眼睛,又继续做梦去了。
秦惊寒抱着刀站在一旁:“和画像一样,是他。”
他看向身侧的两人:“不过,你们既然知道他在哪,为何不自己去,要等我来?他可比柳赏还懂得享受,那寝殿里……罢了,都是些幻象,不提也罢。”
秦惊寒顿了顿,才道:“我明白了,你们办案行事,还是离不开我,论绑人,还是我干脆利落,且经验丰富。”
语气是七分自信和三分骄傲。
以段南愠对真境的掌握,想知道此地的“天子”在哪,并非难事,那妖物想的不错,若不是他此时境界太低,真境的确快成他家了。
但他自己懒得做这事。
秦惊寒有一点说的不错,他绑人动作很快。
秦惊寒:“现在呢?人既然找到了,那就破了这真境,将他绑走,送回给吴氏就行了。”
段南愠淡淡道:“留在此地的人,除非自愿,否则是绑不走的。”
秦惊寒一脚踢中地上那人的臀部:“那就把他叫醒。”
“大胆!”
这一下可踢的不轻,地上那人缓缓睁开眼睛,但看那涣散的目光,显然是还未睡醒,“来人,把,把这个不长眼的奴才拖下去!”
秦惊寒冷笑,手里的刀反射冰冷的月光,他低声:“你说谁是奴才呢?”
地上那人这才坐起来,揉着眼睛:“我,我这是做什么噩梦了,怎么还没醒来。”
伏明夏:“张有问。”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音色清冽好听,但在地上那人听来,却无比恐怖。
因为她叫的是——
张有问。
地上男子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终于清醒过来,环顾四周,“你,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来,来人——”
秦惊寒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来,你再喊一声,我先把你杀了,看是你的护卫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这恐吓挺管用。
秦惊寒自然不会杀他,不过是吓唬他。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要什么?钱财,地位,官位?我都可以给你们,你们,你们放过我……”男子声音颤抖起来,眼神却只落在秦惊寒和段南愠身上,不敢往伏明夏身上瞧。
伏明夏却偏偏还要继续叫那个名字,“张,有,问。”
男子浑身一震,依然不敢看她,“什么,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张有问……”
秦惊寒乐了:“你不认识他,怎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别告诉我,你是他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你真敢想啊,做皇帝,在这儿偌大的皇宫里享清福,吃的是山珍海味,大手一挥,从考生变成考官,结果呢?害的我们在外面为了找你跑了一整日。”
“你们找谁?我?你们找我做什么,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段南愠:“他不会承认的。”
伏明夏瞧见他这样子,只觉得好笑又可怜。
先前呵斥秦惊寒的时候,他还一副十分不满的样子,不知道还真以为他是什么皇帝,可当她叫出那三个字后,他浑身狼狈颤抖的样子显然破了大防,此刻在泥地里躺着不愿意爬起来,双手死死拽住草皮,像是要把牙咬碎了,眼睛也不敢看她。
“你以为我们为何会找你?”
伏明夏走了过来,“不是我们要找你,而是你娘要找你。”
她缓缓问道:“你倒是在这儿过的不错,可你知道你娘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吗?”
一直目光躲闪的张有问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又飞快低下头,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容。
伏明夏:“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她不相信你失踪了,四处找你,为了找你,她四处奔走求助,衙门不理她,她便在城主府外跪磕了整整一日一夜,被官差驱赶,被大雨淋身,病重卧床……”
张有问闻言,立刻抬头,满脸震惊道:“不,不会的,我是她的负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考上,家里的灯油钱,书费……若是省下来,足够她吃穿用度好一些,她也能少做点活,我走了,她应当过的更好才是,你,你骗我!你们骗我!”
秦惊寒恨不得一拳砸他脸上,但他是修士,真要是动起手来,说不定这真境就要换个天子了,秦惊寒冷冷道:“过的好?那吴氏变卖了家中所有家产,吃糠咽菜,连口热汤也喝不上,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而你呢?你在这儿锦衣玉食,万万人之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金銮宝殿,你竟会觉得,你那失去唯一孩子的母亲,会过的很好?”
张有问低下头:“等再过一段日子,她自然会忘了我,你们让她别找我了,没有我,我们家的日子会好上无数倍……”
伏明夏好笑道:“张有问,这些话,不是你的真心话,而是你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给自己洗脑的话吧?”
她早看穿了眼前之人的心思,若他真的孝顺,哪怕和那富商一样,将妻子接来,住在别的地方也好。
“你为何不敢接她来?”
“你是怕见到她,便想起往日的痛苦,想起你是张有问,你怕她的存在,提醒你此处不过是美梦一场,和你的幻想,贪婪,享乐比起来,你母亲的生死,怕是排在最末的。”
伏明夏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惊恐不已,“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我怎么会……”
伏明夏:“她在等你回家,张有问,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