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那妖物一直藏着,就等着他们被第三重幻境杀死才会现身。
呆在这儿的这几日,她时常昏昏沉沉, 有时候竟真觉得自己是丁月,是丁阳夫妇的孩子。
好几次她险些丧命,不是被莫名其妙吹开窗户的风冻得浑身僵硬,便是被突然风吹关上的门窗和屋内的炭火弄得差点窒息。
几次意外之后,雪娘对她形影不离,也从主卧搬出来,日夜陪着她。
若没有雪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怕是早就死在冬日的风雪里了。
为了多赚点钱,丁阳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冯雪娘要照顾她,很多家务又是体力活,砍柴烧水,做饭洗衣,天气又冷,她的手上和吴氏一样,满是冻疮。
那长得像段南愠的少年,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
每次看见那双漂亮又冷沉的眼睛时,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似乎不怕冷,每次都穿着那件破烂单薄的衣服,像是对这套穿搭有什么执念似的,总等冯雪娘吃过后,才上桌,来了多日,他不再是每日只负责炭火,也开始帮忙做家里的活儿。
冯雪娘这个时候才会露出笑容,看着门外来去忙活的少年身影,和她一起赞道:“是个好孩子,可惜,脾气怪了些……”
邻居的孙大娘偶尔会上门,和冯雪娘一起聊天解闷,用他们家的面粉换雪娘的绣品,再送出去卖。
冯雪娘绣花的时候,银针常常刺到手,并不是技艺不好,而是天气太冷,手上全是冻伤,也很难做精细的活儿,但为了多赚些吃食,她能做的活儿都接。
被刺伤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立刻把绣布扔到床上,小心不要让血迹溅到布和线上。
孙大娘挽着篮子来了,和她在屋子里坐着,伏明夏依然躺在床上。
“你说说,这方圆百里,就属你的绣工最好,模样也最标志,谁知道你嫁了个穷小子,吃不好穿不暖不说,这样的季节,还要接绣活儿,你瞧瞧这双手呦……”
冯雪娘笑笑:“丁大哥是个好人,和他一起虽然苦了点,但我也知足了。”
孙大娘扫了一眼屋外劈柴的少年:“那丁阳努力是努力,可是穷啊,且不说他了,就是外面这孩子,你就没怀疑过,是不是丁阳在外面的……如今领回家来,让你帮忙养着!若是不然,这般穷苦的年头,自己家都没饭吃了,还有人好心,养那无父无母的,难民的孩子?”
冯雪娘摇头:“我相信他,而且,您也说了,我们家里这么穷,他就是想,哪有钱去养别人?再说了,那孩子比月儿大这么多,怎么可能呢。”
孙大娘:“说的也是,但妹妹啊,你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你啊,就是太好心了,”她转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伏明夏:“这丁月是个哑的,生来就不会说话,当初我帮你接生,还以为生了个死孩子,她将来,必然不好找婆家,你们又不肯再生——”
冯雪娘捂住她嘴:“打住,大娘,您也瞧见了,再生,我们可养不起了。”
孙大娘推开她:“生的养不起,捡来的就养得起了?”
她压低声音:“你们捡来这孩子,虽然也是个哑巴,但摸样长得好啊,我来的时候瞧过了,那城南的张员外家,听说需要一个书童,卖身契价格给的可不低!依我看,你不如……你们得了银钱,家里也少个吃饭的嘴,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门外的劈柴声骤然停了,但屋内的两个女人并没有察觉到。
伏明夏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只是徒劳,只能动动嘴唇,也发不出声音。
冯雪娘摇头:“那孩子虽然是我们捡回来的,可我们到底不是他的父母,怎么能替他做主,将他卖了?若是哪天家里真的吃不上饭了,那也得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员外家,或许那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可到底……是卖给别人一辈子了,除非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人才能走这一步。”
孙大娘有些不悦:“是是是,你们一家都是好心人,就我一个恶人,行了吧?我这是瞎操心!”
她微微一笑,面容祥和,“我们节衣缩食一些,还是能支撑下去的,等这个冬天过去,天气暖和了,我再出去找些别的工做,上次你说的那个绣坊,听说在招长工,兴许我可以试试。”
孙大娘点头:“你早该去了,那儿给的月钱比我这几袋面粉多多了!不过月儿这情况,你也离不了家。”
门外的劈柴声和风声一起响起。
还挺有节奏。
伏明夏躺在床上想,这就算是段南愠的幻象,也不是个简单幻象。
能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吃着那么少的剩菜稀饭,在大冬天的寒风里劈柴,还劈得这么稳,能是简单幻象吗?
不过,这些日子来,她的确没听过他说一句话。
冯雪娘盘算着:“那孩子挺懂事的,等熬过这个冬天,月儿身体好些了,让他照顾,我也能抽得出功夫去外面做工。”
这家里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吃糠咽菜,丁阳和她吃的一样,住的一样,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比起外面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饿死冻死在冬日里的许多可怜人来说,他们已经算是过的不错了。
“对了,我听人说,官府在衙门旁的粥店施米三日,今日便开始热,虽说是三日,但我估计着啊,”孙大娘拍了拍她的手:“不出一两日,便能被抢光了,从北边来了不少难民,外面,可乱着呢!”
冯雪娘:“又是难民?官府不管吗?”
孙大娘感叹道:“怎么管得了?官府也是凡人,那些凶残的妖魔,一个比一个可怕,听说长的面目狰狞,血盆大口一张就能吃下一个村子的人!能成为难民,起码还活下来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彷佛自己亲眼所见, “……若不是我们城有仙人庇佑,恐怕也早就被妖魔屠了!官府张贴了告示,若是发现妖魔行踪,立刻报官!”
冯雪娘笑道:“我天天在家中呆着,哪能碰到妖魔,不过,你说的那送米的事……”
孙大娘起身:“正好我带回要去,你收拾收拾,我们一起!”
冯雪娘送走了孙大娘,将窗户合拢,检查了伏明夏的床被,却还是有些担心,便走到院子里,将那少年段南愠叫来:“我出门一趟,去官府弄些米粮来,你且多注意着月儿的房间,小心别让她出事……”
少年停下手中的斧头,点点头。
冯雪娘出了门,伏明夏在房里呆了半天,试图控制僵硬的身体,这几日她一直未曾放弃过,也时刻在脑海里提醒自己的身份。
终于,她瞬间有一种挣脱束缚的感觉,手指微微动了动,用力一挣,将床被甩开了一角。
但很快,又回到那种被缠绕在蚕茧中的压制感中。
方才的感觉彷佛错觉。
但却让她有了希望。
禁锢是可以被突破的!
甚至于那些动摇的束缚中,她隐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
她继续努力尝试。
一次,两次,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但她很有耐心。
但就在她坚持不懈地进行植物人康复训练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靠近她的床榻。
伏明夏扭头努力望去。
少年的肩膀瘦弱,却有一层薄雪,他的发间,眉头也有些许落雪,脸色更加苍白透明,像是重病在身,但鼻梁高挺,唇间抿成一条生人勿进的横线,浅薄的眼瞳是她熟悉的淡淡的颜色,像是琥珀一般。
这张脸怎么看,都是段南愠。
只不过五官稚嫩了几分,身形也没有原本的高大。
他站在床边,目光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
那审视的眼神冷漠淡然,和之前她的感觉一样——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也没有什么意义的物品。
终于,从他的口中吐出两个字。
“假的。”
伏明夏想,好啊,果真是假的,哑巴,是他装的。
看出来了?
她眨眨眼,想告诉他,这里是幻境。
他靠近了些,俯下身,伸手拉上她踢开的被子。
动作间,段南愠的指尖划过她唯一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手指皮肤透露出的冰冷让她一颤。
冷。
太冷了。
就像是死人的手。
他的身上有冰雪的冷冽还有刚劈过的柴木的清香。
但随后,她闻到了陈旧的血腥味。
是的,血腥味也有新旧之分,那血味不浓,很淡,却令她微微皱眉。
这微弱的气味是从他身上的衣料里透出来的,她睁开眼睛看过去,正好对上他腰间的伤疤,能看见那依然劲瘦的腰身从破烂的上衣里露出几寸,上面是脱落过疤痕的新生的皮肤。
对了,疤痕。
她凝聚精神,全力冲击禁锢,朝着那层看不见的束缚进行撞击,而后在那骤然间获得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的机会中,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手!
然后,她便不能动了。
伏明夏:“……”
段南愠:“……”
他的表情,很古怪。
伏明夏:……
不是吧,我每天都有洗手的,雪娘给我擦身,我还没嫌弃你不洗手,手上都是伤痕和老茧。
她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凝出魔气,把她杀了。
如果不是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他抓住他的只是一个动弹不得,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而不是一把剑的话。
他知道,即便如今落到这种地步,不得不伪装假扮普通人,要杀她也轻而易举。
可她的手就这么抓着他,一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睛,不带任何贪。欲,直直白白的看着他。
在他的意志清醒之前,他反手握住了那柔软又温和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伏明夏:……
什么意思,捏我做什么?他在给我传递暗号?
又搞这套?妖物难道还在暗中观察?
猜不出来,真的,她下次一定告诉他,没事少打手势,做暗号。
眼前的少年回过神来,猛地甩开手,后退几步,用警惕的眼光看着她,彷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妖魔坏人。
伏明夏的手被甩落在坚硬的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手动不了,痛觉却反而真实的可怕,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痛呼声。
这身体也太娇弱了,换做她原本的身体,和灵兽玩拔河都没关系。
但她也随后疑惑起来。
刚才那一下抓到了他的手,摸到上面大大小小新的疤痕,旧的伤口不在少数,可是没有一个是在手背中央,没有当年纵月剑留下的疤痕。
是因为他年纪还太小,还是因为他是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