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阳若是跟着去了,真碰到妖魔,他总不能先把人打晕再动手,况且到时候冲突起来,他也没功夫管丁阳的死活。
段南愠指了指门外的驴:“它能驮我,驮货,再加一个你,你想累死它?而且我也说了,那是小路,多一个人不好走,你走了,家里没人照应。”
丁阳终于被他说动。
从这去柳头村,一来一回便是两天,夜里路上风雪大,难以前行,丁阳把这事和冯雪娘说了,先被她打骂一顿,说这么冷的天,让一个孩子出去送货,他被打的抱头在屋子里跑,但冯雪娘其实并未用力,只是做做生气的样子,免得他以后在如此胡闹,他抱头乱跑,也只是向她做做样子,一如他往日在家里惯着她一般。
出发这日,好在也没有下雪,早间雪娘给家里人煮了汤面,特意给段南愠加了一个蛋,看的丁阳在自己碗里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第二个蛋来。
“看什么看,孩子长身体,是该多吃点,你都多高了,还要吃?”
丁阳:“我还能再高!”
这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在家里就和小孩子一样。
冯雪娘收拾了碗筷,看了一旁的伏明夏一眼,笑道:“瞧,月儿在和哥哥说再见呢。”
她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手,用麻布擦了擦,坐在伏明夏身边来,握着她柔软无力的手,朝着门口的少年挥了挥,“说,哥哥早些回来。”
可是他们都知道,她说不出话。
但冯雪娘不介意,依然笑着,温柔地替她按摩双手。
少年回头,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家三口的画面。
这和先前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分别。
他还记得屋子里木柴快熄灭了,冷风吹得墙上贴着的去年的福纸发出猎猎响声,男人站在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身边,扮着鬼脸,试图逗笑女儿,但被逗笑的,却变成了雪娘。
雪娘抬头,朝着他看来,眼里闪过少年熟悉的担忧,她和往常一样叮嘱,“路上小心啊。”
路上小心。
这也是丁阳每次出去,她都会说的话。
少年没有回应,伸手带上旁边挂着的斗笠,拉拢了外衣,走入外间的院子里,雪厚重而绵密,他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而后牵着那只天天长着嘴巴等着投喂的驴,走出了这个贫穷,破旧,却安稳的小院。
他一度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和以往一样,温情是假的,善良是假的,所有的付出都是别有用心,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背叛。
但其实,原来是真的。
他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天上开始零零散散飘下些雪花。
次日凌晨,受此地万万人尊敬的仙人——
头颅出现在城墙顶上,冻成一整块冰团,在墙上挂着,被风一吹,一摇一晃,咚咚咚地敲打着城墙。
每个看见这场景的人,都心惊胆战,恐惧地跑开了。
但这只是开始。
**
伏明夏被响声吵醒。
她看着窗外朦胧透进来的光,思考现在究竟是白日,还是凌晨。
半晌,她分辨出来,此刻应当是凌晨。
天快要亮了,却没完全亮起来了,天上应该只有一层微光,只不过人间铺满了苍茫的冰雪,所以窗缝里才有这样的颜色。
屋子里依然暖和,段南愠该是送货去了,这个时间,丁阳当早早起来准备柴木,烧火做饭,她房里的水缸里没什么水,今日也该去挑些水来备用,所以,外面该有响动才对。
且这个时间,隔壁孙大娘是在练嗓子,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戏班遗失的宝藏,除了到处帮牙人介绍买家卖家从中抽成以外,这是她热衷的另一个副业。
但如今无论是家里,还是隔壁院子,都十分安静。
但方才的响动不是做活的声音,她听的出来。
伏明夏直觉有些不对,她试图继续冲击禁锢。
突然,紧闭的门被人撞开了。
屋外清灰的夜色和惨白的积雪融为一片,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
这一天,雪下的太大了。
昨日明明还没下过一场雪,但今天,若是站在外面一动不动,不出半刻钟,便能变成一个“雪人”。
少年坐在驴车上,后面是一车的药材,这一条路走的很慢,因为路上的雪太大,车轮总是陷入积雪中,他从天未亮便出发,迎着风雪走了一路,如今快要到正午,路才走了一半。
这路上没有任何行人,山岭间入目便是苍茫一片。
敢在这个时候走在荒郊野岭的人车,也就他这独一份。
那藏在暗处的狼妖也是饿极了,城里有返源修士,它不敢进城,原本守在城外,借着大雪隐藏气息,偶尔抓几个落单的活人,还能填饱肚子,可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它越来越饿,出城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蹲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没想到换了一条路,竟发现了路上的车辙痕迹,这么大的雪,若是昨日的痕迹,早就被覆盖了,如今还有,说明这车刚走。
狼妖狂喜。
它速度极快,一路跟了上来,果然在前面瞧见了一辆小破驴车,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往墟州的方向赶。
就是你了!
它嗷呜一声便扑了上去,想着这面容俊秀的少年瞧见自己的模样,定然会吓得原地不动,要不然就是磕头求饶,到时候它废话不多少,一口吞掉,饱餐一顿!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那双浅淡的眸子看了过来,却没有它想象中的惊慌。
好像……
见怪不怪了?
“我不想动手,是你非要送上来。”
还有些不情愿和不耐烦。
不可能!
城中修士它远远见过,不是眼前人的模样。
下一刻,带有腐蚀性的魔气从少年身体中涌出,竟将它浑身束缚的死死的,而后,这些魔气化作丝线,缠绕它的身躯,将它绞杀成了雪地里一块骇人的碎肉!
狼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死的彻底。
动过魔气,这里必然会留下痕迹,还有这尸体的摸样,一看就知道是妖魔所为,但狼妖的尸块和血肉很快会被漫天的大雪覆盖,他只能期望,这点魔气不会被那些敏锐的修士,或者更强大的妖魔发现。
那些修士比闻到血腥味的乌鸦还麻烦,一来就是一群。
但蛊虫……
他身体里的毒蛊兴。奋起来,段南愠紧闭双目,坐在驴车上,任由这辆车往前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他竭力压制住试图召唤母虫的毒蛊。
这只蛊虫,是他最讨厌,也是最恨的手段。
伤他,害他的一切,都会消散,皮肉伤会自愈,神魂不灭,即便是被打残,也依然可以活着。
但这虫,不致命,却痛苦万分,蚀骨钻心,还能引得母虫找到他的方位,或许这个地方,也呆不了多久了。
过了两个时辰,他终于赶到了墟州城门下。
刚到城门,便能看见地上无数个雪堆,还有城墙上那摇晃的修士头颅。
少年手中的缰绳猛地一停。
他扫了一眼城门上的人头,下车检查了几个雪堆。
那些不是雪堆。
是倒在地上的尸体,被大雪堆盖起来之后的模样。
还有些大的雪堆,是死去的牛马。
动手的人不是针对这里的官兵或者百姓,而是一切活着的东西,全都杀死。
子母蛊……
——是母虫找来了。
可墟州很大。
知道他藏在墟州,却找不到他,那么……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哪怕是动物也不放过,只要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生灵是他,必然就会反抗。
只要反抗,就能锁定。
反抗不了的,不过是错杀罢了,动手的人并不在乎。
可是那人没想到,他出城了,所以杀光了一城的人,也没找到他。
整座城都找遍了吗?
若真是这样……
少年骤然翻身骑上了驴,用地上官兵的刀,一刀砍断身后的缰绳,断开驴与车,驱赶着它往丁家而去。
这只笨驴似乎也察觉到周边的异常和危险,和先前拉货的时候磨洋工的态度截然相反,撒开了蹄子往前跑。
即便是在城里,风雪也没有减弱,这里的城墙矮小,家家户户的建筑不高,风雪很容易吹刮进来,一路上没有任何响声,整座城安静的可怕。
冰雪隐藏了血腥味,所有的尸体都保持他们死前的样子。
原本喧嚣的街道没有任何叫卖的声音,那些街边的雪堆,不用去看也知道,积雪之下是什么。
他终于到了那户小院。
大门敞开着,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血迹。
但不代表没人来过,也不代表没人死去。
雪下的太大了,他看见隔壁的孙大娘的尸体,就倒在自家门前,门口的屋檐拦住了落雪,让她没有被掩埋。
整座城没有一点活物的响声,只有风在呜咽,还有雪簌簌落下,压垮小院里那棵原本春日里会抽出新芽的树。
他把驴留在院外,自己进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