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僧人躺在那里,唇色和脸色一样苍白,见到她和来了,只是淡淡一笑,算是行礼。
和初见一样,忘尘给她的感觉,便是温润,柔和。
但她见过他拱火挑事的样子,见过他圆滑送礼的样子,也见过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小天劫修士的威压下说出一切的样子。
但她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真的样子,从头到尾,忘尘便在演戏。
只不过,用自己的命演的戏,天下没人敢这么做,但凡一步走错,他就没命了。
或者说,他原本就没打算活下去。
伏明夏扫了一眼忘尘胸前的纱布,宋崖的换心术天下第一,但毕竟是换心,换的是灵兽的心,并非人心,其中凶险不用说也能想到,且此后他因这颗兽心,也不可再修佛道。
她问他:“你不怕?”
忘尘微微摇头。
伏明夏放下药丹,“这药的用法我已和门外的弟子说过,再过几日我们便要下山,前去修复人间大阵,以后未必能再见面,你若是病好了回去,以后可别在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忘尘依然摇头。
她似乎也没打算说服他什么:“我娘没和我说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一切,等你回去,若是见到惹尘,待我问一句好。”
忘尘点点头。
她起身离开,忘尘盯着少女的背影。
他并不怀疑这个聪慧的姑娘说的话,他知道她应当是看出了点什么。
那日除魔大会上,有真心有假意,有真话也有假话,但他要做的做到了,他还捡回一条命,便是值了。
伏明夏走了,进来的是菩子大师,嫌弃地看了几眼桌上的瓶子:“在他们伏羲门里出的事,掌门不来看,让伏明夏来,我倒要看我送的什么破烂药丸……”
他打开一闻,骤然停下,半晌才咳嗽几句,改口道:“勉强能吃的破烂——不来看看也算了,丹药多送点就行。”
”对不……起……师叔……”
榻上的人为了说出这几个字,喉咙瞬间撕伤出血。
菩子大师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朝他的体内度入佛力:“嗓子没好就别说话!”
“自请……将我逐出……万……”
忘尘还想说什么,菩子大师只好点中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我知道,你没必要自责。”
他脸色稍微软了些下来:“那昆仑脉的是什么腌臜心思,几个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老狐狸能不知道?不过是百年前的计谋在施展一次罢了,当年我师父便是死在他们非要打的那一场妖魔之战里……哪次不是打的生灵涂炭?说是要救苍生,其实他们手里苍生的血,不比谁的少。”
菩子大师看向忘尘:“你做的没错,将他们的心思昭告天下,让天下修士都知道,如今妖魔当道,虽然昆仑脉走了,却还有伏羲山,由他们来做这件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谢柳上心思深沉,手段厉害,却没有江冶迁的野心,我看不透她,但起码她做的一切,对天下都是好的。”
忘尘的眼神似乎还要说什么。
菩子大师却道:“方才那女娃说的不错,你唯一的错,就是不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道途已毁,所以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当着天下的面做这一场戏?”
“小女娃都能看出来,你也别以为师叔我就什么都不明白,万佛寺特使名单,我不该在其中,谁不知道我见不得那些昆仑的人?谢柳上特意请我来,请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但这件事,我说过,你不用自责,谁能看得清这些人心,谁又能知道别人的想法?那日我带着你走后,无难说的话做的事,他若是看不懂这一场局,就不会顺着谢柳上给的路走的那么畅利,他是代表万佛寺来的,自然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什么。”
他知道忘尘自请要离开万佛寺,是愧疚对自己,对师门的利用,他心中不安,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惩罚自己。
忘尘不是贪财贪利之人,能让他做出如此行径的,只有可能和他的心魔有关,他入万佛寺之前的经历,无非就是家仇人恨,他很有天赋,可再有天赋的修士,若是被入道之前的凡尘所累,放不下心中仇恨,也过不了天劫,成不了金丹。
但菩子大师告诉忘尘,不必愧疚,也不必自责。
他在利用别人的时候,未尝就没被他人利用。
菩子大师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斗来斗去,都是为了自己,你为了自己的心魔,我为了你,无难为了万佛寺,谢柳上趁机退婚,呵呵……都有自己的算盘,修士不入凡尘,却依然在轮回中,只要活在这个世上,便逃不过规则束缚,业果缠身,谁是真正的想救苍生?”
仙山风光依然,即便入了夜也是寂静安宁。
谁知此刻的人间,早已被汹涌诡谲的大乱之雾缓缓蚕食了大半,那满门惨死的墟州城主府,不过是个开始。
第48章 广陵府1 我用一个秘密威胁了昆仑……
伏明夏被掌门单独召见。
这在门内不是什么稀奇事。
伏羲大殿内, 门窗虽然都敞开着,但小天劫修士的灵识却环绕四周,保证这里的声音一点不会泄露出去。
谢柳上打开手中精致小巧的香盖, 缓声道:“你并不蠢笨, 想来也猜到了一些,让你接手这些事,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让你在各大门派掌门面前刷个脸熟,叫你去查剑门许氏的遗孤, 可有收获?”
伏明夏点头:“遗孤已经找到了。”
掌门看她:“遗孤在何处?”
伏明夏答道:“一百年前, 剑门许氏因为有混元清明丹的配方, 被一夜之间灭了全族,只留下一名遗孤,这遗孤必然和丹药之道有些联系, 但我查过所有的丹修, 没有一人符合, 只有一人,虽不是丹修, 却符合您所说的一切要求。”
她顿了顿,一一数道:“第一,百年前许氏灭门后才出现, 第二, 身负血海深仇, 第三, 敌人强大,唯有以身入局,方能有一丝报仇的希望,这人……”
伏明夏抬头, 看向坐在殿中调香的掌门:“是一位佛修。”
她不说佛修的名字,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伏明夏:“窃取昆仑毒蛊,自种体内,不惜用命相搏,也要在天下诸门面前拉昆仑下水,莫非灭许氏的,正是昆仑脉?这可不是正道所为,然而即便是他站出来说出此事,恐怕也没人会信,更不能伤到昆仑一丝一毫。”
修为无望,只能以命布局,仿若以卵击石,只为了在昆仑这庞然大物身上撞开一个血口。
忘尘所做这一切,幕后定然有一人在帮他。
除了眼前的掌门,没有别人更适合这个角色。
谢柳上说:“昆仑秘密众多,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当年你魔气入体被冻藏,为了救你,我只能与昆仑做交易,以婚约和联姻为承诺,换取救命之药,如今我公然毁约,昆仑必然震怒,你们一行下山修复镇妖大阵,一路上除了妖魔,也要小心道修。”
伏明夏又问:“既然婚约是换我的命,那昆仑当年……”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问道:“又如何会扶持您当昆仑掌门?”
这一次,谢柳上竟没有继续打哈哈,反而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我用一个秘密威胁了昆仑。”
“什么秘密?”
“上任掌门渡劫时被天雷活活劈死,是因为昆仑动的手脚。”
谢柳上的声音浅淡,但接下来她所说出的话,若真是放出消息去,必然能震荡整个修真界:“数百年前伏羲的衰落,从一开始,便是昆仑的计划之一。”
饶是伏明夏,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以前瞒着我,又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袅袅的烟从香盖中飘出,在殿内灯烛的掩映下,缓缓升起。
谢柳上抬头看她,“有些事,知道了麻烦,不知道,也是麻烦。”
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殿窗,“有一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所有束缚我们的东西,所谓的命,所谓的天道,所谓的……”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有一日,伏明夏也会。
到最后,这天下第一门,这华丽却孤冷的殿内,只坐着自己一人。
谢柳上忽然停了声,未曾继续说下去,而是淡淡一笑:“去吧,先定人间,再救苍生。”
**
“我怎么感觉云里雾里的。”
马车外面赶着马的李为意挠了挠头,网上有帖子分析除魔大会上的剧情,说的是阴谋诡谲,风起云涌,各方势力各怀鬼胎……
但他看见的分明是昆仑想要暗害伏羲,结果被忘尘撞破,然后忘尘被追杀,昆仑想要引导除魔大会的算盘被人踩了个稀巴烂……
那些分析各种细节,各种隐藏剧情,各种细思极恐内容的帖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真的假的?
“专心赶车!”
秦惊寒双目微阖,怀里抱着长剑,剑柄往李为意的头顶一敲。
虽然游戏痛感降低,但这一下可不轻,李为意捂着头瞪了他一眼:“赶车的事情你不管,让我来做就算了,你还欺负我?”
秦惊寒懒懒抬眼瞥着他:“小队里就你修为最低,毫无疑问是拖后腿的拖油瓶,我不把你半路扔下去已是做善事了,怎么,你还想让我替你赶车?”
李为意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帘,而后长长叹气:“我不该在车头,我应该在车里!”
车内的两人气氛也很诡异。
马车虽然不大,但空间也不窄,伏明夏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她特意留出的空位却空空如也——藤藤缩在角落里,瞪着大大的眼睛,时刻观察着四周。
伏明夏:“车内就你我二人,你在看谁?”
藤藤:“那瘟神没跟着来?不对啊,不是说他同我们一起吗?”
车顶咚咚响了两下。
藤藤立刻吓得缩了回去,警惕地抬头看着车顶。
那瘟神,不,段南愠果然在,且一定听见自己蛐蛐他了!
说实话,上了伏羲山,她是真不想下来。
一来是自己的修为归零,如今也就比外面那个赶车的小子好点,不能动用妖力,只会些临时学的蹩脚法术,二来,外面兵荒马乱,毫无自保之力的自己,出去就是送死,肯定会被其他大妖怪吃掉的!
至于秦惊寒等人,在藤藤看来,修士是不会将他们妖物的性命当回事,即便如此,她也没法跑,她在这群人身边,他们未必会保护自己,但若是自己逃了,秦惊寒肯定第一个就提着刀追上来。
再退一步,即便是逃出了这群黑心修士的魔爪,外面妖魔肆虐,自己也是羊入虎口。
好在伏明夏的情绪稳定,若是自己能与她交好,说不定日子能过的舒心一点。
掌门让她跟着来,说是她了解妖情,能帮他们更快找到并且稳定阵眼。
天杀的,任务果然是做不完的,刚勾引完昆仑之子,又让自己来当炮灰,小妖怪没人权啊!
伏明夏见她胆战心惊的样子,不由笑了:“怕什么,他又不会杀你。”
藤藤小声:“有时候活着遭罪,比死了更可怕!”
伏明夏安慰她:“无妨,若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育他。”
藤藤水灵灵的眼睛转了转,问:“你说是秦惊寒,还是段南愠?”
若是两个皆有就太好了,这大腿就抱对了。
马车外,李为意也是好奇,“对了,我们这次要去哪儿?”
秦惊寒闭着眼双手抱剑,靠着车体回了他的话:“广陵府,徽州。”
李为意打开地图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