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也在山上,请她联络苏师伯派人来接,应当不成问题。”沈星遥想了想道,“我也会同阿菀和姐姐说,若有机会想起什么,定会给金陵送去书信,告知于你。”
“告诉我?”凌无非不觉展颜,“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他忽一蹙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那么如此一来,你一个人,往后做何打算?”
“一切照旧。我也想试探试探,倘若阿菀不在我身边,那些人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可如此一来,你的处境会很危险。”凌无非目露忧色,“还是不要独自行动的好。”
“我这几年来都是一个人,不始终好好的吗?”沈星遥莞尔,“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凌无非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好了,”沈星遥眼中笑意依旧,“你还有伤,便不打扰你了。此事终归不能我一人做主,还得回去问问阿菀。”言罢,简单嘱咐几句,便推门而出。
凌无非看着沈星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蓦地腾起一丝落寞,却想不明白,这落寞从何而来。
然而等沈星遥回到房内,将这些想法对徐菀说完,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我回昆仑山?那么你呢?”徐菀断然否决她的提议,“除非你能同我一起回去。否则我一人抽身,便是置你于危险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
“可那些人是冲你来的。”沈星遥耐心劝说,“你回去了,她们未必还会继续纠缠我。”
“可今日在船上,那些人所针对的的确确只有你,”徐菀强硬反对,“如今所设想的一切都只能是猜测,倘若我回去了,他们还是不放过你,又该怎么办?你可想过后果?”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房门被人敲响。徐菀上前开门,却看见凌无非一手扶着墙立在门外。
“你伤口还没愈合便下地走路,不怕落下病根吗?”沈星遥见状一愣,“有急事。”
“刚才听你说要徐姑娘回昆仑山,才突然想到,这几日来,我们似乎都遗漏了一件事,”凌无非道,“昆仑与玉峰山,相去甚远,琼山派世代与外隔绝,即便与外界有所连,也断然不会让一个年轻的弟子单独出山办事。”
“我起初也这么想过,可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沈星遥若有所悟。
“这里没有线索,但昆仑山上或许会有。”凌无非道,“而且,正是因为此事极为隐蔽,徐姑娘才会独自一人下山,去往渝州。我想……在徐姑娘失忆以前,应当不愿让长辈或是其它同门得知此事,如今失忆而归。琼山派势必也会寻根究底,往后事态发展,恐怕未必是她所愿。”
“是我疏忽了,”沈星遥如梦初醒,“也就是说,真相可能就在阿菀自己身上?真要这么说的话……还是得联络姐姐,让她去阿菀房中找找有何线索?”
说着,她蹙了蹙眉,摇摇头道:“不对,阿菀同姐姐师承不同,要让姐姐去她屋里,还得找个由头才行。”
“这个简单,信我来写,就说让她到我房间找点东西,这总不会有人多问。”徐菀显然对这个提议更为赞同。
沈星遥点头,正待出门去借纸笔,才猛然想起,凌无非一直都顶着剧痛的伤腿在门外站着,便即上前搀扶。徐菀则出门去借纸笔。
凌无非由于一直靠着左腿支撑,贴墙而立,一个姿势站得久了,难免有些僵硬,被她搀过胳膊,脚下骤然收力,身子顿时不受控制,向前倾斜栽倒。
沈星遥与他面对着面,这一个踉跄,令她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将人搀稳,再抬眼时,才发觉两人鼻尖已几乎快要碰在一起,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二人脑中几乎同时闪过午间在太湖水下,凌无非为救险些溺水的沈星遥,以口相就渡气时的情形。湖水冰凉,体温几不可察,但唇瓣柔软的触感,却真实得很。
“进屋坐吧。”沈星遥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将他扶至屋内的椅子上坐下。
“你也不必太过着急,”凌无非避开她的目光,道,“离寿宴还有几日,可以先留在姑苏等消息。”
说着,他想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件事。”
“但说无妨。”
“等段堂主审问过那些船工,定会过来找你问话,我去玉峰山旧址调查天玄教一事,还望你能保守秘密,切勿向他透露。”
“我心里有数。”沈星遥点头,“设法敷衍过去就好。还有……我们真得尽快找个理由搬出去。”
话音刚落,门声吱呀响起,原是徐菀借了纸笔回来,与二人商议,仔细斟酌字句,直到黄昏才把书信写完,这才放心把信交给沈星遥。
“这信要怎么送回去?”徐菀不解道。
“我自有办法,”沈星遥道,“只管把信送出去,剩下的就看姐姐怎么做了。”
说着,又转向凌无非,笑道:“我正要出门,便扶你回房去吧。”
“那就多谢了。”凌无非扶着桌子,艰难站起身来。
沈星遥小心翼翼,搀扶凌无非走出房门,穿过小院,看着身旁飞过的小虫,不觉感叹道:“昆仑山上可比这冷清多了,真希望姐姐也能下山看看。”
“我记得你曾隐约提过,那是你的同胞姐姐?”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点头:“我比她小几岁。姐姐性子比我温和,向来与世无争。三年前,我与掌门争执,叛出师门,依照门规,要与掌门过得百招,才能出得了山门。当年我才十五岁,有哪里会是掌门的对手?百招之后,已是遍体鳞伤,全是靠着姐姐陪伴,我才能平安无事走下昆仑山。”
“也就是说,三年前的那件事,让你冒死也要离开师门,”凌无非道,“如此说来,洛掌门对你成见不浅。”
“说来也奇怪,”沈星遥摇头笑道,“许是我的性子太执拗了,掌门一直不喜欢我,却对姐姐照顾有加。幸好我也的确更喜欢山下的生活。”
“为什么?”凌无非饶有兴味问道,“不觉得繁琐的人情往来,比不上昆仑山里的日子清静吗?”
“昆仑山是清静,可就是太清静了,才让人觉得无趣。”沈星遥莞尔,“人间有四季,昆仑山却只有冬天。春夏秋季,鸟兽虫鸣,甚至是枯萎的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卷起的声音,在我十五岁以前,都从未听过。我甚至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我还要会回到昆仑山上,一定要带些山下的小玩意儿回去。最好能有声响,时不时敲一敲,听一听,才不会觉得无趣。”
凌无非闻言,恍然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身旁的少女,见她展目望向远方蝴蝶飞舞时那专注的模样,忽觉此刻风光,一派静好。
春风夏雨,秋日风霜,这些在俗世中人看来最寻常不过的四季寒暑,原来也会成为她留恋红尘的理由。
第14章 . 陈年旧案(二)
这日天朗气清,浮云悠悠,与这家名为霁月楼的客舍名字,倒是十分相宜。
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站在窗口,看着窗前结伴飞过的鸟雀,分外闲适。
“我听鼎云堂的人说,”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微笑问道,“今早离开府上之前,你同老堂主起了争执?你同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你是我义妹,可他的儿媳与孙子却没安好心,要打你的主意,把你骗上游船,惹来这么一出幺蛾子,让你险些丢了性命。”凌无非展颜笑道,“他听我这么说,也不便多阻拦。我想,至少在这以后,段逸朗都不会再主动攀扯你了。”
“你说我是你的……义妹?”沈星遥唇角一弯,“原来你年纪比我大吗?”
“这倒不知,”凌无非摇头,“你是哪年哪月的生辰?”
“丁卯年,三月十八。”沈星遥道,“今年乙酉……算起来,刚满十八不久。”
“三月十八……”凌无非不禁摇头而笑,“那我这谎可撒得太草率了。”
“哦?”沈星遥疑惑望了他一眼,“照这么说来……”
“我是五月的生辰,与你同年。”
“那你得叫我姐姐了。”沈星遥噗嗤一笑,“不过也无妨,管他兄妹还是姐弟,只要能骗过段家人就行。”
凌无非闻言展颜,扭头远眺窗外,感慨道:“想是琼山派与世隔绝,不受红尘琐事烦心,心境开阔,自显豁达年少。”
时近白露,秋风愈多,门外老树的叶子也渐渐枯黄。
凌无非腿伤稍好了一些,勉强能够下地走动。然而房中憋闷,光线也不算太好,长久呆着只觉气闷,是以这日午后,他便一人出了房门,来到楼下大堂,叫了壶茶,坐在窗边透气。
窗外街头,人来人往,甚是喧闹。凌无非无所事事看着街头熙攘的人潮,忽觉伤口一阵抽搐,不由蹙紧了眉,待得这阵疼痛过去,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还没等到他将茶盏放下,便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他疑惑地放下茶盏,抬眼一望,只见一名捏着折扇,男装打扮的少年女子在他跟前不远处站定,看清来人模样,原本轻松的神情不由得添了几分严肃:“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不知你会如何图谋害我。”少女一开口,眼底便有杀意涌起,拇指轻推手中折扇扇骨,倏地展开扇面,直将此物做了兵器,冲凌无非面门招呼过来。
凌无非侧身疾闪,左足蓦地发力从地面蹬起,一个后翻落地。他右腿有伤,落地之时,身形略有摇晃,向后错步一个踉跄,适才站稳,不等反应过来,又是一扇近面,即刻抬手扣住少女脉门,反手推了出去。
“你还打算编多少话来骗我?”少女被他推得两脚打颤,连退数步适才站稳,当即破口大骂,“问你一次不说,两次不说,只会骗我等在金陵,却什么消息也不给我。我倒不明白了,你周旋在我与他们之间,是不是能拿什么好处?”
少女言罢,提气纵步踏过桌面,跃至凌无非跟前,劲风扫过桌面杯盏,噼里啪啦碎落了一地。
她将扇面一合,将之当做匕首一般刺出。凌无非左足向后滑开一大步,仰面避让,同时伸手夺她折扇,不想右腿伤口再次发作,蓦地蔓延开剧痛忽觉右腿伤口剧痛,脚下立觉不支,险些站不稳。只得以左手支地,以之为轴心旋身滑出扇骨劲风所笼范围,放缓慢稳住身形。
“此事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凌无非道,“他不愿接纳你,我已尽力劝说,可惜——”他无奈摇头,眼中流露惋惜之色。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少女怒极,展开折扇,飞身抛出,直逼凌无非面门。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二楼回廊围栏处飞身而下,一手稳稳接下那把折扇,腾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凌无非身旁,正是沈星遥。
那少女显然不曾想到他有帮手,见此情形,一时错愕。凌无非也愣了一愣,回过神后,即刻拱手施礼:“多谢。”
沈星遥迅速打量一眼那少女,将折扇一合,缓缓走到她跟前,道:“敢问这位姑娘,可是与他有过节?怎的如此大动肝火?”
“你怎么看出我是女的?”少女一惊。
“你这声音、身段、步伐、举止,到底哪里像是男人?”沈星遥疑惑问道。
“你……你给我让开!”少女怒极,猛一跺脚道,“不关你的事!”
沈星遥脚下一动不动。
“你到底让不让开?”少女说着,劈手便要从她手里夺走扇子,却连她衣袖也摸不着。
“你……”少女气急败坏,“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来头?敢管我段家的事?”
“你也姓段?”沈星遥一愣。
“姓段怎么着?”少女骂道,“你要不是段家人,就给我滚开!”
“行了,段苍云,你有完没完?”凌无非见她这般气势嚣张,下意识担心沈星遥在她手里吃亏,强忍右腿巨痛跨出一步,伸臂隔开二人,直视段苍云道,“此前答应你的事,我的确办不到。不过段姑娘请放心,虽说段老爷子不能接纳你,但你从何处来,我也定会将你平安送回,绝不再让姑娘苦等。”
“你是不是和谁串通一气,故意蒙我呢?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骗子!”段苍云气得涨红了脸,“好,既然你不管,我就自己去问他们!看看到底是不是你从中捣鬼!”言罢,即刻转身。
然她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气鼓鼓回头走到沈星遥跟前,理直气壮伸出手,道:“扇子还我!”
沈星遥只觉满头雾水,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她,这才将扇子递了回去,眼见她一把夺抢回折扇夺门而去,十分纳闷地回头,看向凌无非道:“她这到底是……”
话未说完,她便瞥见了凌无非右腿伤处隐隐渗出的鲜红血迹,即刻上前搀扶,道:“伤口裂开了。我看你这几日,还是不要随便走动的好。”
“怎么没同徐姑娘在一起?”凌无非问道。
“她昨夜又问了我许多,一直聊到五更才睡,这会儿还在休息。”沈星遥说着,便即搀扶他上楼,回到房中坐下。
“刚才那个姑娘,似乎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还说你‘骗子’。你骗她什么了吗?”
“这个……”凌无非目露难色,“其实……也算是我自己倒霉吧。”
“何解?”沈星遥问道。
“她是段鸿舟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段鸿舟……好耳熟的名字……哦——”沈星遥默念着他说的名字,猛地想起,点点头道,“就是段逸朗的父亲吧?他不是早就已经过世了吗?”
“去年,段堂主突然找到我,要我帮他寻人。说是段鸿舟早年间行事风流,在外处处留情。段堂主还说,逸朗资质不够。若将鼎云堂掌门之位传到他的手里,门楣必将没落。”
“他说问我能不能帮着查探,看段鸿舟是否还有其他子嗣流落在外,倘若真的有,便将人带回姑苏认祖归宗。”凌无非说着,顿了顿道,“我本不愿插手这些闲事,便回去与师父商议,师父说,我可先找到对方下落,但不必着急与他们说明,等到确认过段堂主的意思,再行定夺。如此而来,既不算怠慢,也不至给自己惹上麻烦。”
“莫非,段堂主又反悔了?”沈星遥不解道。
“与段鸿舟有旧情之人,多已嫁为人妇。只有一位姓何的女子,死守清白,带着段苍云,四处流浪讨生活,在我找到她们之前,便已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位段苍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