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她真没动过手……”毕明小声提醒。
史大飞一听这话,当即闭上了嘴。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如果东海县人口失踪之事并非你们所为,我自会帮你们澄清,还你们公道。但若你们有所隐瞒,敷衍了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问问问,问什么?”史大飞翻着白眼道,“问一百遍我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姑娘在哪,你一刀杀了我得了!”
“东海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失踪的?那些男孩的生辰,是不是都在同一天?”沈星遥问道。
“你放开我大哥,我就告诉你。”罗奎上前一步,道。
“你先说,说完我就放人。”沈星遥道。
“你收了田润的黄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名小贼兵壮着胆子问道。
“没得商量。”沈星遥将手里的刀又向前递了几分,沉声喝道,“说还是不说?”
“告诉你又怎样?”史大飞依旧嘴硬,“也就半年不到的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男孩的生辰呢?”沈星遥道。
“这我哪知道?老子又不是神仙。”史大飞吹着口哨别过脸去。
“那么,一开始说这件事与飞龙寨有关的,又是什么人?”沈星遥道,“是田员外?”
“不是!是那个常什么……”史大飞抠了抠脑袋,道,“好像他家是丢了个儿子,媳妇也上吊了,不知怎么的,就传成咱们飞龙寨拐人了。真他娘的是个傻子,老子抓婴儿来干什么?又不能炖汤!抢他媳妇还差不多……”
“你们不是说不抢女人吗?”沈星遥喝问道。
“老子过过嘴瘾还不行吗?”史大飞瞪着她道,“要不是你这么厉害,老子连你也抢了……哎呦!”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星遥狠狠踹了一脚,发出一声叫唤。
“你别动我大哥!”罗奎说着便冲了上来,却被沈星遥一眼瞪了回去。
“田家是何时开始插手此事的?”沈星遥又问。
“那个姓田的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和城里一个姓梁的丫头定了亲,”罗奎说道,“梁家隔壁有个姓费的寡妇,有个十六岁的闺女,同姓梁的丫头相熟,后来那闺女没了音信,姓梁的就去找田家,添油加醋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那姓田的就去了衙门。不知使了钱财还是什么手段,逼得那个成日在衙门打盹的县丞带人来搜我们飞龙寨。”
“他们既然什么也没搜到,为何还认定是你们绑了人?”沈星遥问道。
“那是咱们二当家说了气话,要去绑那县丞的女儿。”又一名贼兵开口。
沈星遥沉默片刻,收回了指着史大飞的刀。史大飞见状立刻爬了起来,退后几步对沈星遥骂道:“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闲气,你他娘的有本事就别走!”说着,击掌三下,冲手下们喊道,“摆阵!”
小贼兵们一听,立刻在沈星遥周身围了几大圈,却不靠近,一个个挥舞着兵器,绕圈行走,便走边喊,发出叽叽喳喳的噪声。沈星遥起初并未当回事,然而过了一会儿便被吵得头疼,眼前也开始发花,于是伸手在听会穴上按了两下,令听觉暂闭,随即飞身跃起,双掌齐出,迫得当中一人错步疾退。
她撕开阵法一角,当即翻身跃出人群,一把揪起史大飞衣襟,喝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女侠!”罗奎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连忙上前拦阻道,“是咱们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高抬贵手,别同他一般见识。那些失踪的女人和孩子,当真和飞龙寨没有关系,还请女侠明察!”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怎么还像做贼心虚似的?”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将史大飞两条胳膊反扣在后,道,“不如你就同我去东海县,同那些乡民对质,看看到底是谁说谎?”
“别啊女侠!”罗奎一个趔趄,险些朝她跪下,他想了想,索性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沈星遥去路,道,“女侠,不瞒您说,田润找人骚扰咱们寨子,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我大哥也是因为这事遇得太多,才会这么冲动。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吧。”
“对啊,那姓田的哪里真会秉公调查?要真是讲公道的话,也不会无缘无故栽赃咱们飞龙寨啊。”毕明说道。
“就是,这是咱们没落到他手里,您要真是把人带去田家,咱大哥还有活路吗?”另一贼兵小声说道。
沈星遥听罢,略一思索,缓缓松开了钳制史大飞的手。史大飞颇为不甘,还想同她再比高下,然而不等上前,便被罗奎拦腰拖了回去:“大哥!大哥你别冲动……”
“奶奶的,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史大飞把脖子一横,冲沈星遥吹胡子瞪眼道。
“你们刚才的意思是说,田员外父子栽赃陷害你们?”沈星遥眉心微蹙,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你们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合用?田家给你赏金,你当然帮他们说话。”史大飞恨恨道。
沈星遥不言,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在几人眼前展开,又拿起腰间沉甸甸的银囊,在几人眼前晃了晃,随后又收了起来,对史大飞道:“史寨主觉得,我现在很需要那三两赏金吗?”
“那……那你想怎样?”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
“既然都到了这儿,当然要把事情查清楚再走。”沈星遥道,“你们怎么看?”
“大哥,”毕明凑到史大飞耳边,小声说道,“她说得有道理。从前没这档子事的时候,咱们手头有了钱,还能去县城里买米买菜。现在他们一见咱们都躲着,屯粮都得绕路去别处,不方便呐。”
“就是,”另一名贼兵点头附和道,“听说祁州那头有大官沿河北道一路南下巡查防务,这万一要是朝廷出了手,可不得……”
“想怎么样都好,自己想清楚。”沈星遥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女侠,留步!”罗奎连忙喊道。
第133章 . 旧梦知何处
沈星遥回到东海县时, 已然过了戌时。她并未立刻回到田家报信,而是一路打听,找去了那位白日在擂下痛哭的费姓老妇家中。到了门外, 只听得屋内传出一阵阵哭声, 透过窗隙朝内一看, 只瞧见白日那个站在老妇身旁的粉衣少女正陪着费大娘坐在桌旁,柔声劝慰着哭泣的老妇。
“费大娘, 您总是这样哭也不好。要是哭伤了身子,等翠儿回来看见了也会心疼的。”粉衣少女道。
“可翠儿她……还能回来吗?”费大娘说着, 抽噎声越发响亮, 好似已喘不过气来一般。
粉衣少女连忙在她后背拍了拍,道:“一定会没事的。白日田家张榜, 不是招揽了一位女侠吗?我听默阳说, 那位张女侠已经去了飞龙寨, 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可是……可是上回官府带了那么多人去,不也什么都没搜到吗?”费大娘一面抹着眼泪, 一面说道, “我那苦命的翠儿……就算真能回来……也早该被山贼糟蹋了……”说着这话,她哭得越发伤心,捶胸顿足,几乎发狂。
“大娘……大娘您别这样。”少女被她说得眼角泛红, 不觉抹了把眼泪, 道, “也不能这么说呀, 万一……”
“傻孩子, 我说翠儿呢, 你怎么也哭了?”费大娘挽着她的手, 泪眼涟涟道,“你说,田公子给了你消息,他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他不会骗我的……”
“谁说他不骗你?田员外要退婚,他不也没告诉你吗?”费大娘道。
“大娘……”
“你同我家翠儿一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费大娘抹了一把眼泪,道,“丫头啊,你可听我一句劝,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好的时候,便说话哄着你,真遇上什么事,跑得可比谁都快。”
“他不是这样的人,”少女摇摇头道,“田叔叔虽想退婚,可默阳还是没答应啊。我相信他,这件事,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早就定好的婚事,却一拖再拖,这算什么交代。”费大娘道,“丫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就在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同太安坊的桂家丫头拉拉扯扯,你可得留个心眼。”
“大娘!”少女看了看费大娘,摇了摇头,口气似有嗔怪之意。她拍了拍费大娘的手背,站起身道:“大娘您先别急,我再去找默阳问问,看看那位张女侠有没有回来。”说着,便即拿起灯笼,推门走出屋子。
沈星遥伏在房顶,静静看着她走远,等她走到街角,方动身跟上。
少女提着灯笼,找去田家宅院外,却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后方,敲开一扇小木门,同守门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田默阳穿过庭院,朝她走来。
“嬿婉。”田默阳见到她,立刻加快脚步,到她跟前停下,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张女侠回来了吗?”梁嬿婉道,“我看费大娘实在哭得伤心,就想来问问,看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田默阳摇头道,“此事恐怕有些棘手,我看……你还是先哄大娘睡下吧。”
“怎么会这样呢……照理来说,官府明着找人,他们是可以把那些姑娘和孩子藏起来。可张女侠是暗中探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呢?”梁嬿婉目露焦灼。
“你先别急,一定会有消息的。”田默阳安抚她道,“或许……或许张女侠已经找到那些姑娘了,只是在想办法把人带出来,又或许……”
“这么猜测也不是办法。”梁嬿婉叹道,“也许是我心急了。”
“你只是心善而已。”田默阳伸手扶在她肩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这就赶我走了?是怕被员外看见吗?”梁嬿婉微愠道。
“你想多了……”
“怎么又是我想多了?难道不是员外他见我家道中落,便想退了这门婚事吗?”梁嬿婉委屈说道,“若是没有这档子事,今年年初我就该嫁过来了。可你一拖再拖……这婚到底是要退,还是不退?”
“嬿婉,你听我说……”田默阳拉过她的手,道,“我只是……”
“你身子不好,我也想早点过来照顾你啊。”梁嬿婉两眼含泪,道,“哪里知道,员外他……”
“我的病都快好了,你别胡思乱想。”田默阳道。
“不说了。”梁嬿婉推开他的手,道,“一会儿被人看见传了话去,员外又该以我不检点为由,上门退婚了。”说着,便即转身,匆匆离开。
沈星遥蹲坐树顶,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偏巧他大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脸色神情都看不分明。她稍加思索后,转身飞身下树,并未惊动任何人。
翌日一早,她来到田府大门前,门前的仆役一看见她,便立刻转入院中,一路高喊着:“员外!公子!张女侠回来啦!”
那家仆的叫喊声,将院中忙活的仆从都吸引了过来。田家父子闻讯,也很快迎出门来,见她一个人回来,不禁愣了一愣。
“还没找到人吗?”田默阳上前一步,关切问道。
“抱歉,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沈星遥道,“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员外与公子,东海县内到目前为止,一共失踪了多少人?二位可有名单在手?”
“姑娘要这个做什么?”田默阳略一蹙眉。
“等把人找到,还需清点人数,才能确保没有遗漏。”沈星遥道。
“那姑娘恐怕得再等一天。”田默阳道,“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些乡民,零零散散,我们手里并无具体名单,只能现在挨家挨户统计。”
“官府也没有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上回我去官府告诉,只是以费家大娘的案子上告。”田润说道,“具体名单,的确不曾统计过。”
“也罢。”沈星遥点头,道,“那我能不能与二位同去那些人家看看?”
“当然可以。”田员外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安排。”说着,便即将管家唤来,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开。
“姑娘昨日夜探山寨,可有收获?”田默阳走上前来,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与田公子所料一般,寨子里并没有那些失踪人口。”
“狡兔三窟,飞龙寨必定另有驻地藏匿这些人口。”田默阳道。
“可我跟踪过他们,并未发现异常。”沈星遥道,“敢问田公子,到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失踪的是何人?失踪了多久?”
“似乎是城东鲍家的儿子,”田默阳略一思索,答道,“已有半月不见踪迹。”
沈星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昨晚梁嬿婉的话,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只觉他面颊泛着苍白,似有病容,便随口问道:“田公子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旧疾缠身,让姑娘见笑了。”田默阳笑了笑,道。
“可昨日见到公子,气色比今日可好些。”沈星遥道。
“我胎里带病,时不时便会发作。”田默阳说着,便即转过身去,道,“我身子不适,一会儿便不同张女侠同行了,父亲自会派人陪同前往,还请张女侠稍后。”言罢,便即走了开去。
第134章 . 江海一浮舟
沈星遥不言, 双手环臂,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他的背影, 只隐隐感到一丝怪异, 却又说不上是为何。没过多久, 便见田润与管家回转而来。管家拿着一卷空册与笔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星遥略一颔首, 便与管家一同出了田府大门,花了大半日的工夫, 挨家挨户问询, 直到傍晚方将名单统完,除去姓名, 生辰, 还有失踪的时间, 通通记录在册。沈星遥拿着名册,走在管家身后, 一页页翻阅, 忽然蹙起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