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师兄把你抱回来的。”宁缨揉着惺忪的睡眼,没精打采道。
苏采薇听到这话,抿嘴不言,抬眼一瞥宋翊,又迅速别过脸去。
“别装了,师姐。”宁缨坐直身子,朝苏采薇挪了挪,道,“你昨天那么大反应,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师父也说了,你们的事,她不做干涉,至于封长老那边……”
“行了行了。”苏采薇推搡着她站起身来,反手锤了锤略感僵硬的后背,逃避似的左右张望,忽然一愣,道,“玉涵去哪了?”
众弟子闻言,立刻四面搜寻起来,然而仔细寻找一番后,仍旧没能找见陈玉涵的身影。苏采薇想起昨夜陈玉涵怪异的举止,心不由悬了起来,正在此时,她瞥见秦秋寒等三人神情严肃走向人群,便忙跑上前道:“掌门,玉涵她……”
“此事我已知晓,”秦秋寒正色说道,“适才已与二位长老查看过,想来……应是已走远了。”
“可针对她的人那么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苏采薇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李温目的在于让她与萧公子自相残杀,想来她也是心有不甘。”秦秋寒叹了口气,道,“不必挂碍,我本就打算去见韦兄一面,正好将此事告知萧公子,你们只管办该办的事,切莫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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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青梅竹马,走向截然不容同 萧陈cp从恩爱到别离 宋苏cp十七八岁了才开始熟悉,反而情比金坚 作者特别喜欢宿命感
第165章 . 山山黄叶飞
盛夏的山谷, 天高云淡,花香馥郁,燕语莺啼。潺潺溪水流淌而过, 清澈见底, 水光倒映天光, 欢快的鸟鸣传遍整个山谷,也将这盎然的气息, 送入了梦乡。
凌无非沉睡多日,忽觉周遭的黑暗, 从尽头照进一寸曙光, 渐渐撕开梦境。他艰难睁开沉重而干涩的眼皮,略一侧首, 正瞧见沈星遥伏在床边, 枕着双臂酣然睡着, 顿觉一阵恍惚,便轻声唤了唤她名字:“星遥。”
沈星遥闻见声响, 起初还当是在梦里, 过了一会儿,方后知后觉清醒抬头,目光正与他对视,蓦地愣了愣。
凌无非渐渐清醒, 到了此刻方知眼前情形并非梦境, 唇角微微扬起, 露出笑容。
“你终于醒了……”沈星遥终于回过神来, 两眼露出喜色, 渐渐转为欣慰, 泪水转瞬盈满眼眶。她双手合握住他垂在床沿的手, 又觉欢喜,又觉激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凌无非望穿她眼中忧虑,然而张了张口,却觉浑身无力,多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沈星遥见他忽然蹙眉,当即惊起,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凌无非阖目咬唇,艰难调整呼吸,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字:“饿……”
他昏睡了足有三日,能支撑到此时实属不易。沈星遥没日没夜守在此间,竟也忘了时辰,听到这话,赶忙推门而出,四处寻找吃食,然而此间并非用饭的时辰,灶屋内空空如也,柳无相与唐阅微二人亦不在小院内。她不擅厨艺,只得端了两只昨日新摘的蜜桃回到房内,削皮切成小块喂到他口中。
凌无非浑身是伤,又多日不曾进食,虽醒了过来,身子依旧虚弱得很,丝毫动弹不得,就连咀嚼吞咽的动作,也极为缓慢。沈星遥给他喂下蜜桃,又转回桌旁倒了杯水,侧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饮下。凌无非还是生平头一回得她如此照料,心下暖意漾然,然而见她神色憔悴,便猜到她没少为他担惊受怕,不由心疼道:“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这是什么话?”沈星遥放下瓷杯,挪了挪他脑后的枕头,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方回到床边矮凳上坐下。
凌无非本能尝试起身,然而稍一动弹,便觉浑身剧痛不止,便只好躺着,目光飞快扫过上方屋梁,微微蹙眉道:“这是哪?我怎么……”
“是柳无相,”沈星遥道,“唐姨带着柳前辈赶来时,你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本以为这一次在劫难逃,谁知道……”
“柳无相……”凌无非大惊,“是他?”
沈星遥点了点头,在他指尖轻轻一吻,扶着他的手贴上她面颊,柔声道:“万幸有他,不然我真不敢想,你若真的遭遇不测,我该如何面对……”
凌无非听罢展颜,温声说道:“有你如此记挂,我就是死上千百次,也算值了。”
“不要胡说八道。”沈星遥微微仰面,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咽了回去,一吸鼻子,垂眸朝他望去,道,“柳前辈说,你的腿伤一时半会还无法恢复,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你就安心在这养伤,其他的事,就别再想了。”
“那……”凌无非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她眉眼,笑问她道,“能想你吗?”
沈星遥本还为了他的伤势忧心不已,听到这话,不觉扑哧一笑,她眼里含着泪水,瞥了他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
“大难不死,难道不是好事吗?”凌无非笑道,“我在梦里隐约听到你对我说话,断断续续,也不知是幻是真……梦里都是从前的事,我看见我爹,看见师父……还有在玉峰山脚的那条河边初次遇见你,一年光景,真是飞快,转眼便经历了这么多事,大起大落,没有一幕像是真的……”
他话音虚弱,说完这些话,便轻轻合上双目,调整一番呼吸,方继续道:“我听见你对我说,为了我,愿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可惜如今情势,越发不容乐观,你我处境,只会越来越差,若不设法尽快找出实证,余生都只能四处漂泊,饱受诟病追杀……”
“我不信。”沈星遥摇头道,“我不信薛良玉能只手遮天,不信他就算销声匿迹,也能让那些污名烙在我和我娘身上一辈子。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定要一试。”
凌无非闻言微笑,望向她的眼神越发温柔:“我陪你。”
沈星遥垂眸回望他双眼,忽觉鼻尖酸楚。她缓缓低头,侧首靠在他胸前,不再发一言。凌无非隐约感到指尖触碰到一丝滚烫的泪,不觉轻叹一声,轻阖双目。
良久,他缓缓睁眼,轻声问道:“那天在复州,我就想问你,那把刀和画像,怎么会在你手里?你……见过竹西亭了?”
“不重要了。”沈星遥喃喃道,“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
“傻姑娘……”凌无非阖目轻叹。
小屋窗扇半开。黄鹂衔着枝条掠过窗前,飞向远天,正朝着江南一带的方向。
浔阳城里,白云楼内书房,传出江毓的怒喝声:“你这就是意气用事!如此放肆,来日我又如何能放心将整个门派交到你的手里?”
江澜平素做派,一向风风火火,此刻却不知怎的,面对父亲的指责,竟出奇冷静。她直视江毓双目,眉头紧蹙,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那您告诉我,执掌一方门派,又该做什么?”
江毓闻言不语。江澜见状,便继续说道:“侠者,义也,三杯吐诺,五岳为轻。这些都是您教我的话,怎么到了真正用上的时候,却成了我的错?”
“玄灵寺一战,事关重大。”江毓郑重说道,“你当众折了单誉箭矢,损他颜面事小。可如此为之,旁人又会怎么想你?当真只是折了一支金环箭如此简单?无非虽已脱罪,可到底还是与那天玄教的妖女呆在一处。你为他之事,公然与各大门派对立,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背信弃义的人不是我。”江澜说道。
“可你身为白云楼少主,日后的掌门人,就不该如此任性妄为!”江毓喝道。
“若是执掌门派,便意味着要违背本心,夹着尾巴做人,那这位置,我还不如不要。”江澜定定看着父亲,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门派印记的金牌,放在桌案上,转身就走。
“你要干什么?”江毓低喝一声。
“不干什么。”江澜不以为意,心下愈觉荒唐可笑,“二叔的秉性,倒是颇对您的胃口。我主动放弃,也免得他成日想方设法对付我,如此各自安好,不是皆大欢喜么?”言罢便大步迈出门去,任凭江毓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她穿过回廊走向前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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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江澜对师弟真的很好,不过这俩凑一起就是钢铁直男加直女,死都擦不出火花
第166章 . 嘉谷不夏热
江澜一愣, 回头瞧见穿着一袭月白衣衫的云轩沿着回廊朝她奔来。她恍惚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即迎上前去。
“你要走吗?”云轩奔至她跟前停下,握住她的手道, 凝望她双目, 认真问道, “那我呢?”
“你……”江澜愣了愣,迟疑说道, “可是……”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吗?”云轩眉梢微垂, 眸中隐隐流露出忧色。
江澜略一沉默, 长舒一口气,道:“我既答应过要为你找最好的医师, 就绝不会食言。二叔心思深沉, 把你留在这也不安全, 你若不介意,就同我一道去金陵, 如何?”
云轩闻言, 当即舒展开眉目,用力点了点头。
江澜本因近来所发生的一切与父亲对玄灵寺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颇为不满,却在见到云轩展颜的一刻,忽地释然了许多。她生性豁达, 也恰恰是因此, 全然未曾察觉到此间暧昧的气氛, 拉着云轩的手便走出白云楼大门。
翌日晌午, 二人踏进金陵城大门, 走在城中街道上, 满目琳琅吸引着云轩的目光, 他自幼在山中长大,到了浔阳之后,又因江澜时常不在家中,自己人生地不熟也不便到处乱跑,到了金陵,立刻便被这繁华热闹的街市吸引,眼底流露出兴奋的神采,左右张望,目不暇接,甚是欢喜。江澜走在他身旁穿过街市,越是临近师门,便越觉情形不对,平日走在这条街上,时不时便能撞见门中的师兄弟姐妹,可今日却颇为异常,走过半个金陵城,竟连一张熟脸也看不到。
她心下一沉,忽地拉过还在摊前流连的云轩,朝着鸣风堂方向狂奔而去。云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他在山野长大,身子骨还算强健,勉强还能跟上她的脚步。
等二人到了鸣风堂大门前,瞧见满目废墟,一时之间,皆愣在原地。江澜当即松了拉着云轩的手,跌跌撞撞奔入院中,一间间庭院搜寻过去,却只看到残垣断壁间一滩滩早已凝固的黑褐色血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顿觉两膝瘫软,当即跪倒在地。云轩提着衣摆,跟在她身后,瞧着一片废墟,不禁愣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才过了多久……”江澜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姐姐……”云轩眉心微颦,眼中流露隐忧。
江澜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振作起来,起身四处搜寻着秦秋寒等人的踪迹。她仔细比对各个院内留下的足印与血泊中留下的痕迹,越发肯定此间大半人等并未如她先前所忧心的那般遭遇不测,便稍稍放心了些许。到了午间,她带着云轩前往城中那些年轻弟子家中一一问询,却发现这些人都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似乎都是在近几日连夜搬出了城去。
一番打听后,二人颇感疲惫,便随意找了间茶肆坐下歇息。江澜坐下身来,忽觉神思恍惚,猛然却听到云轩唤她:“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
江澜恍惚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不自觉叹了口气。炎夏风炙,她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热风一吹,更觉燥热难安,只得以手掌作扇,一面扇风,一面摇头叹道:“还能想什么?顺藤摸瓜,先把人找出来再说。从目前情形来看,他们大半人应当都还活着,可为什么会……”她说着这话,不禁陷入沉默。
短短数日,原本庄严的鸣风堂大院却已变作了残垣断壁,江澜愈发感到,眼下局面越发紧迫,却偏偏找不到头绪。
江湖腥风血雨。流湘涧中,却是莺歌鸟语,与花香交映成趣。
“你自己一个人?”柳无相听完沈星遥的话,不禁瞪大了眼,“不等他把伤养好再一同去?”
“我想过了,此事牵连甚广。我们在玄灵寺大闹一场,还不知这一走,局势又会如何演变。”沈星遥叹了口气,道,“虽说之前只是私下回了金陵一趟,但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知晓,加上秦掌门又曾劝我离开他……倘若真因为我的固执,连累旁人,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那我倒觉得是你想错了。”柳无相摇摇手指,走近她身旁,道,“害人者尚不知自责,你为人所害,却要顾虑这许多,这毛病可不好,得治。”
“什么毛病?”沈星遥不解。
“牌坊病。”柳无相忽然盯住她双眸,眼色别有深意,“这人呐,一旦背上了牌坊,可就摘不下来了。”
“您就别取笑我了,”沈星遥道,“此番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去看看,才能安心。”
说完,她眉心微微一动,思索片刻,抬眼直视柳无相双目,眼神忽然变得凝重:“更何况,我也不想坐以待毙。”
“好好好,你说了算。”柳无相摆摆手,点头笑道,“留神他人算计,不该相信的人,任是他说破了天,也千万别信。”
“谨遵教诲,那我便告辞了。”沈星遥拱手,恭恭敬敬施礼。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之际,唐阅微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要去哪?”
沈星遥一愣,扭头望去,只瞧见唐阅微双手负后,沉着脸朝泉边的二人走来。
“唐姨?”
“你还没回答我,这是要去哪?”唐阅微走到她跟前站定。
“我想出去打探情形,也好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沈星遥道。
“做什么打算?你以为,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还容得下你?”唐阅微抬高嗓音,眼中微露愠色。
“当然不是。”沈星遥道,“但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躲在这里。您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你若有分寸,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唐阅微眉心低沉。
“就算我从前做得不好,如今的局面也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应当什么也不做,等着来日酿成大祸,再怨天尤人吗?”沈星遥直面她的质问,反驳道。
唐阅微听到这话,唇角动了动,继而拂袖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唐姨,”沈星遥的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半年来,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也没来得及思考会有什么后果。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不光是鸣风堂,李少侠他们在玄灵寺,也帮了我们许多,谁知那些鼠辈会不会将旁人牵扯进来,如今局面到底如何,我总该看看清楚。”
唐阅微沉默良久,方开口道:“那小子知道吗?他便由得你一人犯险?”
“他不知道,可他伤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沈星遥道,“我又不去找人拼命,没必要同他多说。”
“你可知道,他的心思比你深沉得多。”唐阅微眉头紧锁,“你如此在意他,若是有朝一日他后悔了,逆反了,倒戈向你而来,你绝不会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