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着想,说出口的,却句句都是无用功。”萧楚瑜道,“如此迂回敷衍,实无必要。”
“你说话当心点!”苏采薇上前一步,指着萧楚瑜鼻子骂道,“看谁都不顺眼,当人欠你的吗?”
“那就麻烦沈姑娘解释解释,从头至尾,她究竟做过何事?”萧楚瑜直视沈星遥双目,道,“如今江湖传言,凌少侠已殁于玄灵寺一战,你原与他形影不离,如今却独来独往。在下很想知道,伤成那副模样,究竟要如何才能活下来?他若身死,沈姑娘作为他最珍视之人,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气定神闲站在此处,大言不惭?”
“喂,你这是在说星遥姐害死师兄是吗?”苏采薇怒道。
“如此说来,苏姑娘在那一战之后,见过凌兄?”萧楚瑜转向苏采薇,问道。
“关你什么事?”苏采薇的气势顷刻间便削弱了一般。
“你有什么目的,大可说出来。”萧楚瑜仍旧望向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的目的?”沈星遥听罢嗤笑,摇头说道,“这我倒想听听萧公子怎么想。”
“可是……”到了此刻,陈玉涵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松开沈星遥的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楚瑜,忽然定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对啊……为什么呢?”
“天玄教门人作恶多端,所犯恶行,数不胜数。”萧楚瑜一步步走近沈星遥,道,“他们有何目的,我又怎会知晓?”
“所以你认为,我的出现本来就是个巨大的阴谋?”沈星遥摇头苦笑,“确实不无道理。”
“那么……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呢?”陈玉涵不解问道。
“的确,我这次前来,本是有些事想告诉你。”沈星遥道,“可那些事,对你无益。”
“冠冕堂皇的话,任何人都会说。”萧楚瑜道,“你若觉得有些话当真不必说,就根本不用出现。”
“你说够了没有?”苏采薇怒视他道。
她见沈星遥面容越发黯淡,便即朝萧楚瑜跑了过去,却被宋翊拦在半途。
“说到底,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萧兄你的猜测而已。”宋翊望向萧楚瑜道,“就像你始终认定陈姑娘打算逃走一般。”
陈玉涵听到这话,深深低下头去,小声啜泣。
萧楚瑜缓缓扭头,盯着宋翊望了一会儿,良久,方才问道:“我应当在金陵见过你,你是……”
“这不重要。”宋翊道,“既然萧兄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旁人,又何苦多说这些?”
萧楚瑜不言,冷峻的目光径直投向沈星遥,好似一双利剑,下一刻便要将她刺穿。
“我很想知道,凌无非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萧楚瑜道,“还有我方才问过的,你的目的。”
“你很想知道?”沈星遥拨开苏、陈二人的身子,坦然走到萧楚瑜跟前站定,直视他双目道:“萧兄既满心疑虑,那么如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就站在你眼前,萧兄可要亲手杀了我,以平世人之愤?”
“星遥姐?”
“沈姑娘!”宋、苏二人几乎同时高呼出声。
沈星遥平静看着萧楚瑜拔剑出鞘,神情始终淡然。
“不要!”陈玉涵急奔上前,抱住萧楚瑜道。
“你便丝毫不怀疑她吗?”萧楚瑜问道。
“我……”陈玉涵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抬眸望向沈星遥道,“那就请告诉我,我爹为何会死?又是谁指使李温找到我们?还要……”
“薛良玉。”沈星遥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说什么?”在场诸人听到这个名字,俱是一惊。
“当年逃出天玄教的那个圣女,并非我娘,而是一个叫做玉露的女子,我娘顶替她的身份去往玉峰山,也是为了救出更多的人。”沈星遥道。
“一派胡言。”萧楚瑜摇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当年这件事,一干名门正派除了薛良玉,大多都不知情,”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薛良玉私心作祟,中途倒戈,那些正派人士才会认定我娘是个作恶多端的魔头。”
“可你说这些,同我们有什么关系?”陈玉涵不解。
“因为斩草要除根,”沈星遥道,“除了薛良玉,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就是玉露。你不是想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你就是玉露的女儿,她嫁给了陈光霁,也因此被薛良玉所忌惮,为了万无一失,让我娘彻底无法翻身,薛良玉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将所有知情之人除之后快!”
“你胡说!”陈玉涵脸色惨白,当即夺过萧楚瑜手中碧涛,指向沈星遥胸口,道:“不可能……薛良玉……他分明是人人敬重的大侠,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一定是你为了脱罪,编出这些谎话,才……啊!”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萧楚瑜握住了手,推着她手里的碧涛长剑,径自刺入沈星遥胸口。
宋、苏二人俱是一惊,正待上前,却见沈星遥勉力伸手,轻轻摇了摇。
“快住手啊!”苏采薇焦灼不已,气急败坏上前将二人推开。
陈玉涵因这失手伤人之举,蓦地想起上回自己刺伤萧辰的情形,骇得浑身发软,瘫在萧楚瑜怀中。沈星遥却不言语,只是不动声色握住碧涛剑身,运劲拔出长剑,掷在地上,手心也因此被剑刃划伤,流出汩汩鲜血。
宋、苏二人一先一后将她搀扶至石桌旁坐下。苏采薇始终留意着萧楚瑜的行动,不敢有丝毫懈怠,见他上前拾剑,当即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沈星遥跟前,道:“你还想如何?”
“好一出苦肉计。”萧楚瑜还剑入鞘,目光清冷,全无同情之意。
“你既认定我是做戏,尽管走便是了。”沈星遥垂眸望向地面,神情木然。
萧楚瑜不言,当即转身掀帘走出后院,陈玉涵见状,便也追了上去。
宋翊见状,不由低头看了沈星遥一眼。
“你伤得好重……”苏采薇回头,看着她胸前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正待上前,却见她倏然起身,两手并指同发,同时封了她与宋翊二人胸前膻中、风府二穴。
“星遥姐?”苏采薇愕然瞪大双眼,却又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离开。
第177章 . 更有风涛险
流湘涧里, 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凌无非扶着床沿,勉力站直身子, 却觉足下瘫软, 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又想起来?”柳无相端着汤药, 推门走入屋内,见此情形, 连忙喝止他道,“给我坐好!”
凌无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仍旧扶着床头试图起身, 然方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已将他所剩无多的体力消耗殆尽。任他如何用力, 也无法再次站起。
“你这孩子, 说什么也不肯听。”柳无相无奈摇头, 走到桌前,放下汤药道, “伤成这般模样, 能捡回这条命已属不易。到了这步天地,还总想着折腾,难道真不想活了不成?”
“如今各大门派都想取她性命,她孤身一人, 怎么可能做到全身而退?”凌无非说着, 两手扶着床头, 摇摇晃晃试图起身, 却忽然重心一歪, 向前栽倒, 狠狠摔在地上。
“哎呀, 你这……”柳无相无奈不已,一手托着药碗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坐回床沿,见他额前、双手都被汗水染湿,不禁摇了摇头。
“你呀,还是先喝药吧。”柳无相将汤药递到他眼前,道,“你要是老实点,再过半个月,怎么着也能站起来。要还是这般没事找事,一准变成瘸子,等那时候,你看星遥还瞧不瞧得上你?”
“半个月?”凌无非眉心一紧,抬头问道,“能再快些吗?”
“你还要如何?还真当我是神仙?”柳无相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只是说,再过半个月,你就能站起来,可没说能够随意走动。”
“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凌无非摇头道,“这几日我总是觉得心慌……我怕再等下去,她会……”
“哎……你别,别咒那丫头。”柳无相将药碗塞入他手里,道,“你把药喝了,我自会尽力。所幸你这底子还算不错,依我看……”
凌无非接过药碗,仰面一饮而尽,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柳无相瞧他这般,一时竟忘了自己后边要说的话是什么,只好无奈摇了摇头,接过空碗走出房门,却见唐阅微立在不远处,便迎上前道:“都听到了?”
唐阅微点头,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要我说,素知怎会认你做姐妹?”柳无相摇头感慨,“那丫头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去打探打探情形,成日在这,像是看戏一般,就指着屋里那孩子早点咽气。”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你这就是和自己怄气。”柳无相指着她道,“你们呐,个个都这么倔,真是叫人看不明白……哎……”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唐阅微,见她神情毫无变化,只得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凌无非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的沈星遥,才被萧楚瑜刺了一剑,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行走在偏僻的荒野间。她受萧楚瑜置喙,又被他刺伤,已不愿再与人多打交道,更何况客舍内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瞧见她与宋、苏二人同进同出,还有可能牵连他们受累。因此逃离之后,便独自一人往野迳行去。
陈玉涵握剑之时,双手颤抖,又是被萧楚瑜所推,才刺下这一剑,剑锋走偏,并未伤及要害。可尽管如此,伤口也深可见骨,加之不曾好好止血,跑了这一路,沈星遥已然感到头晕眼花,眼前忽地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见天色一片昏暗,方知已入夜。林间狂风骤起,随着滴滴答答的声响,忽地下起雨来。
她强忍伤痛站起身子,跌跌撞撞躲入一处凸起的岩石下方,低头怔怔看了一眼被血染透的前襟衣衫,思绪不知怎的便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风雪夜,那日她与师门决裂,在洛寒衣手下走了百招,伤痕累累走下昆仑,在雪中冻了数个时辰,几欲昏死过去,昏迷在山脚的小村落里,得村民收留,过了整整一夜才转醒。
那时的她,伤势远重于今日,心中却无丝毫畏惧与惶恐。
可如今的她,望着眼前这浩荡山河,心下却充满彷徨。
她解开衣衫,撕下一条裙摆包扎,右手因剑伤肿胀不可用,只能用牙咬住布条一端,与左手同时用力,裹紧伤口。
胸前剧痛,一时传遍全身。
沈星遥仰面闷哼出声,等缓过劲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方才停下。沈星遥背靠山岩,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已是浑身发麻。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荒野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食野果,过了四五日才来到城镇。她在野地漂泊数日不曾清洗,眼下已是蓬头垢面,一身污浊。路人撞见,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避得老远。她姿容秀丽,一对眸子澄亮如星,与这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极不登对,也无怪乎被人当做疯子。
沈星遥不眠不休行了多日的路,早已筋疲力尽,便在一处无人的庭院前靠墙坐下歇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又掂了掂腰间银囊,正犹豫着是否要去找个客舍梳洗修整一番,却看见几双穿着素面黑靴的脚停在了自己眼前。
她猜想是那些所谓正派人士找了过来,不经意似的抬起头,却见这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衣裳,披头散发好似鬼魅一般,着实同“名门正派”这几个字沾不上边。
“交出来。”为首那名瘦如枯槁的男人朝她伸手。
“什么东西?”沈星遥只觉摸不着头脑。
“血月牙。”那人的回答言简意赅。
“几位恐怕找错人了。”沈星遥起身便要走,却被几人团团包围。
几名灰衣人先后亮出兵器,都是些模样古怪的东西,似刀非刀,似铁非铁,比苏采薇的那对子午鸳鸯钺还要多上几尖几刃。
沈星遥横刀在前,尚未起势,便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兵刃都已递了上来,即刻斜刀格挡,握在鞘间的手一松,转而扣上刀柄,飞身拔出横刀。
玉尘出鞘,冷光四射。兵刃交击间,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沈星遥只觉这一战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愿陷在这糊涂的缠斗中,于是高声问道:“敢问几位是哪一路来的英雄?可否把话说明白?”
“那东西不在他手里,只会在你身上。”为首那人言语间,已然挥动着手里那通体生刺的古怪兵刃砍了上来,招式甚是凌厉。
“他?‘他’是谁?”沈星遥越发困惑,见他兵器袭来,即刻旋身避让,斜刀劈下。玉尘宝刀尘封多年,锋芒却未有削减,一刀下去,竟将那兵器上的刺斩下几根去。
“还在装蒜。”黑衣人冷哼道,“这些日子,除了你,他什么人都没见过。那血月牙不是在你身上,还会在哪?”
众人一拥而上,沈星遥看着满眼的尖刺利刃,只觉头皮发麻,身关蓦地一旋,手中横刀在她周身划出一个大圈,逼得几人不得不退。
风声呼啸,银芒如星般在炽烈的日光下闪烁。沈星遥脑中回溯近日见闻,冷冷瞟了那领头人一眼,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落月坞的人吧?”
“总算不装傻了。”领头人冷哼一声,道。
沈星遥顿时会意。
“我算是明白了。”沈星遥冷笑,“都给我记住了,我同那叶惊寒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的什么‘血月牙’,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有麻烦,只管找他去,别来骚扰我!”
“还嘴硬?”领头人说完,发出一声长啸,手底招式愈加迅猛,犹如电闪。沈星遥眼见硬拼不下,当即一个旋身,纵步蹿跃而起,右足轻点,立于空宅门前一截石墩上,举刀刺领头人胸前空门。
其余人等见状,纷纷跃起。沈星遥只得咬牙,双手合握刀柄,全力劈下,破开一条通路,飞身纵步跃出包围,回身一刀斜挑而上,正中一人下颌,其力之迅猛,直接将那人半个脑袋削成两半,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血与脑浆混合,溅了半面墙。
那人应声倒地,魂儿也归了西天。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沈星遥一个纵步,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