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昨天说的那些话,在下仔细想过。在这件事上,的确还有许多疑点。”华洋道,“凌少侠承惊风剑之名号,多年以来,行侠仗义,想来绝不会是拿捏无度,肆意放纵之人。他愿意信任姑娘,必然是姑娘你有可令他信任之处。”
“多谢。”沈星遥倦怠已极,话音虚浮无力,如在云端飘渺。
“可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姑娘究竟有何难言之隐?为何不肯明说?”华洋道。
“有些话说出来,非但不会有人信,反倒会令人对我误解更深。”沈星遥坦然道,“我虽问心无愧,却也的确拿不出证据证实清白。”
“在下还是不明白。”华洋摇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摇头,无奈一笑,缓缓闭上双目,口中洋洋洒洒念道:“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马车一路疾驰,穿山越野,激荡起一地尘烟。自与华洋在车上一番对话后,沈星遥便再未开过口,两手互揣袖中,靠马车内壁而坐。
说来也怪,她自中了七日醉后,五行煞发作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只是气息淤阻,不得运功的滋味,也没好受到哪去。
她犹记得凌无非也曾中过此毒,到了如今,总算能感同身受,体会他曾受过的苦楚。
到达云梦山的那日,已是七月末。沈星遥一进山门,便因五行煞发作跌倒在地。何旭等人立刻唤了山中的郑医师前来,仔细诊断一番,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这位姑娘可是有旧疾在身?”郑医师困惑不已,捋着胡须,摇头说道,“从脉象上看,没有半点异常。”
“不会是装的吧……”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退下吧。”何旭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转身对一旁的程渊道,“唤琳儿过来。”
“是。”程渊躬身退下,过了一会儿功夫,便将陆琳唤至门前。何旭见了她,便即起身来到门外,对她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待得众人尽数散去,陆琳方走进屋内,俯身看着满面憔悴的沈星遥,凝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沈星遥探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莞尔笑道,“不怕我逃了吗?”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种种巧合,绝非偶然。”陆琳叹道,“可你们什么也不说,这般折腾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说得多了,又能如何呢?”沈星遥摇头苦笑,“如今种种,连同我身世在内,大多只是推断猜测,我知道的那些事,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可是……”
“若程掌门有心要查,不妨从李温开始。”沈星遥道。
“李温?”陆琳一愣,“你说的是,当年那个杀人如麻,恶行累累的李温?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沈星遥道,“而且,他还有个女儿。”
“这……”陆琳两手掩口,低呼出声,“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沈星遥苦笑摇头,道,“可怜我娘一生,呕心沥血,却只得了个‘妖女’之名,一直到死,都饱受诟病。”
“我好像……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陆琳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李温是薛庄主一手处置的,他还活着,岂不是就证明折剑山庄当年看押有所疏漏,被换了人吗?莫非……莫非是他误解了令堂?”
沈星遥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眉眼、唇角,尽含苦涩,僵硬而勉强。
陆琳没能看明白她的笑,自顾自地担忧说道:“可即便如此,这些话现在也不能说呀,不如……你就先留在山上避一阵,反正这七日醉,是当着卫椼的面所下,也不算是玉华门偏私。只要你还在我们手里,就不会……”
“你错了,”沈星遥摇头道,“各大门派那些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真正要害我的,也不是他们。”
“你是说,天玄教也在找你?”陆琳似懂非懂。
“就算是吧。”沈星遥咬紧唇角,摇了摇头。
陆琳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感到疑惑:“其实何长老的意思是,你对玉华门有恩,照理而言,我们本不当出手。只是……事情错综复杂,牵涉甚多,其中最关键的那些事,你们也不愿透露,所以才会……”
“所以才让你来问我,是吗?”沈星遥抬眼望她,直截了当问道。
“我能出去走走吗?”沈星遥问道。
“当然可以。”陆琳上前,将她搀扶起身,缓步走出房门。
沈星遥微微仰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凉山风,唇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
“上回见你,还是意气风发,这才隔了多久啊……”陆琳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山间石路上,一面走,一面说道,“说起来,施正明带来的那个谢辽,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诬赖凌少侠?还有王老先生,他……”
“我曾回过一趟玄灵寺,只听说方丈闭关,不肯见客。”沈星遥摇头,叹道,“对于当年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讳莫如深。他比我可怜,事到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看如今,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似乎不是十分在意他的身份。他身为惊风剑后人,一向行侠仗义,并不曾行过一件恶事,如今所有人都说,谢辽他们……也是受你指使,愣是要他替你担下那些罪名,还说你……”
“说我什么?”沈星遥问道。
“不过就是些常用来污蔑女人的说辞,什么引诱,利用他年少轻狂……哎,你待他如何,旁人谁会瞧不出来呢?若你真的想让他替你承担一切,又怎么可能为了救他,当众表明身份?”陆琳无奈道,“世人皆是如此,非得等到无辜之人殒命,方肯替他说几句好话……”
“他没有死。”沈星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陆琳道。
“什么?”陆琳大惊,“他都伤成那样了……”
“千真万确,他还活着。”沈星遥道,“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或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你要帮他隐瞒行迹?”陆琳脑中思绪飞快流转,用力点点头,道,“好,这事我不说。可是……既然他还活着,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伤势太重,仍在调养。”沈星遥道。
陆琳恍然点头,却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对啊,那要是等他伤愈,定会来这寻你。本来简单的事情,不就变得更复杂了吗?”
“你还是没明白。”沈星遥摇头笑了笑,旋即向旁走开。
“别再往前了,”陆琳在她身后喊道,“前边不远,便是上回我掉下去的悬崖。”
“是吗?”沈星遥一愣,下意识往前眺了一眼,适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峭壁之上,低头一看,便是深渊。
作者留言:
《别薛华》唐·王勃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释义:送了一程又一程前面有很多艰难的路,匆匆忙忙只有一人去寻路。
在千里的行途中悲凉失意,寂寞冷落会摧垮人生不过百年的身体。
你我的心情都是漂泊不定,我们的生活同样凄苦辛.酸。
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会是对方梦中出现的人。
总结:女主想男主了。
第183章 . 相逢应有期
晌午时分, 匡城县。
小道尽头的老树下,站着一名约莫四五岁大的女孩,红着眼睛望着卡在树杈间的一只纸鸢, 时不时伸长双手, 跳上几下, 似乎在期望通过这点微薄的力气,取下那只纸鸢。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 散成灰尘似的金雾。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地闪现, 在女孩面前晃了一晃, 再定睛看,树梢上的纸鸢, 已经不见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怔怔看着眼前身形高大, 眉目娟秀光丽的少年。
“这是你的吗?”少年展颜一笑,将纸鸢递给女孩。
“谢谢大哥哥!”女孩接过纸鸢, 兴高采烈跑了开去。少年站在树下, 看着女孩跑远,唇角笑意逐淡,眉宇间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凌无非。他腿伤一愈, 便迫不及待离开流湘涧, 直奔金陵而去, 得知鸣风堂遭变后, 一路设法打探, 方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探得, 玉华门正派人四处找寻沈星遥的消息。
他原也不曾料到沈星遥会落在玉华门手中, 可在他得知华洋原在江南一代寻人,却突然转道去往云台山,而后悄然回到黎阳之后,便起了疑心,特往云梦山而来查看。
官道旁,一家挂着“酒香第一味”幡旗的酒肆门前。伙计正大敞着嗓门,高声招揽生意。
凌无非平素不喜饮酒,纵遇上筵席,有人推杯换盏,也总以自己不胜酒力推脱。
可他这会儿行了多日的路,难免困乏,加之右腿骨伤初愈,偶有酸胀之感,需以酒水驱寒,便走进了这家叫做“醉不归”的酒肆,寻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
他才刚刚坐稳,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男声:“我看这玉华门呐,必有私心。没准就是因为前些时候,燕、王两位长老作乱,元气大损,就想借着这妖女现身的机会,抢在所有人前头找出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扬名立万呢。”
凌无非眉心微蹙,装作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大堂正中桌旁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尖嘴猴腮,甚是聒噪。
另外一位,则是一名板着脸孔,正襟危坐的黝黑少年,即便是坐着的,也仍旧背着一把宽阔的重剑,不肯放下。
凌无非听过卫椼的名号,却并未见过此人,只知先前便有传闻,说他在漠北学成绝技,将在七月初回到中原,辅佐兄长壮大飞鸿门。
至于那尖嘴猴腮的吴通,他虽不认得,倒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跟班。
凌无非思索片刻,微微弯腰,将搁在一旁长椅上的啸月随椅子一道,缓缓推至桌下。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卫椼幽幽开口,“为了父亲,也为了大哥。”
“不等掌门来了?”吴通把脑袋望他身旁一凑,问道。
“可要是就这么贸然上山,那姓何的老头也不会放咱们进去呀。”吴通犯难道。
“那就等到了黎阳,你先行一步,帮我找一条隐蔽的路线上山。”
凌无非听着二人的话,怒意随劲力涌动,灌注于掌心,凝于指尖,竟生生将桌角按得凹陷下去。
适逢此时,伙计端来酒菜,放在桌面,瞧见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飞也似地退回后厨。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进酒肆。
凌无非扭头一看,见是方才那个放纸鸢的女孩,追着两个嘻嘻哈哈的男童跑进酒肆大堂。
先前挂在树上的那只纸鸢,被其中一个男孩抓在手里,等快被那女孩追上之时,又扬手一抛,丢给另一个的同伴。
两个男童在酒肆大堂里的桌椅之间到处乱窜,戏耍着那个女孩,大声喧哗,毫无教养可言。
女孩哭哭啼啼在二人身后追赶,虽不敢言,却始终不肯放弃。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觉眉心微蹙,眼见其中一个男孩冲着隔壁那张桌子跑来,即刻伸手拎起他后颈衣领提至身旁,沉声呵斥道:“把东西还给人家。”
男孩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哪里会听他的话?当即就把手里的纸鸢朝着同伴跑了过去。
卫椼所坐的那桌,正好在这两个男孩中间的位置,见纸鸢贴着酒碗从眼前滑过,当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随手一抓,将那纸鸢揉成一团,“啪”地一声掷在地上。
女孩定定看着此景,愣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个戏耍她的男孩也被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卫椼不以为意,端起酒碗满口饮尽,见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哭泣,鼻腔间不经意发出“嗤”的一声笑,颇为轻蔑。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松了拎着男孩衣领的手,起身缓缓走到卫椼桌旁,俯身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纸鸢,轻捻展开,前后翻看一番,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垂眸冷眼道:“还以为兄台能有多少英雄气概,原来都只在小孩面前显摆?当众惹哭一个小姑娘,够吹了一辈子了吧?”
“你是何人?”卫椼自漠北归来,不论在飞鸿门,还是出门在外,处处都受人夸赞敬仰,还是头一回遭人揶揄,瞧着对方眉清目秀,面如女子模样,更觉颜面受挫,当即拍案而起,冷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