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 由霍汶、水棠与赤柳等人带领的守在分宁县出口的人马,也越发精神起来,目不转定盯着县城门内。然而在这蓄势待发的氛围里, 却无人注意到, 两枚窜着轻烟的小炮仗正打着圈儿跳入门前那口水井内。只听得“砰砰”两声, 井中先后炸起两朵水花,虽没有冲天的阵仗, 仍旧吸引了门前警戒的众人目光。
就在众人回头之际,一道清影飞掠而来, 直奔霍汶。不等霍汶反应过来, 已被对方手中长剑架上颈项,一步也动弹不得。
霍汶目光扫过颈上那柄明如白玉的宝剑, 冷眼瞥向身后钳制着他的凌无非, 道, “你挟持我也无用,这些都是蕲州分舵的人, 并不由我指挥。”
“既然无用, 不如先送你上路。”凌无非不慌不忙,冲他一笑,剑锋微倾,便要抹他脖子。
就在此时, 水棠上前一步, 指着凌无非道, “你待如何?”
凌无非见他这般, 不由多看了霍汶一眼, 神色颇显意味深长。
“我们自然不会容许你随意杀人, 可要是你非得挟持他逃走, 就算有牺牲,我们也在所不惜。”赤柳说道。
“那你可想太多了。”凌无非笑意依旧,“对付你们,还用不着这种手段。”说着,反手迅速挽了个剑花,刺入霍汶肋下,但见鲜血喷溅,有若泉涌,旋即拔剑将人推了出去。其余人等见状,在赤柳一声令下,纷纷亮起刀兵涌上前来。
霍汶受他一剑重创,一时半会儿无法出手,只能捂着肋下伤口,连连退后,冲水棠喊道:“你们快将他拿下,逼他说出江澜所在!”
听到这话,凌无非唇角微挑,脑中飞快晃过今晨离开空屋时那一幕——
“硬闯倒也不是闯不出去。”凌无非扶着屋门,回头对身后的江澜道,“只是他们人多势众,身后还不知有无其他援兵。要杀出去,多少难免落点伤。这离袁州还有些距离,你带伤赶路,要是再遇上点其他的麻烦,恐怕有些危险。”
“但眼下就你我二人,不硬闯难道等他们良心发现,自行退散吗?”江澜道。
凌无非略一思索,沉默片刻,道:“这样,我先出城,帮你把人支开,你自己想办法去袁州。”
江澜听了这话,不免犯了难:“你真没问题?”
“这些人比起当初在玄灵寺的那些,差得远了,先前束手束脚是因为云轩不懂武功,怕他跟不上步伐,被人挟制,现在还怕什么?”
“可要是你受了伤,他们又在后头埋伏呢?”江澜问道。
“要去袁州的人是你。我去哪不都一样?要设埋伏,也得先知道我人在哪,换个方向走就是了。”凌无非说着,冲她挑眉一笑,随即大步走出门去。
他在城中找了家烟花铺子,买了些炮仗,用以转移霍汶等人的视线,这才有了炸井水那一幕。这帮人守了城门一夜,都未能见到江澜,此刻已是气急败坏,便所有火气都宣泄到了凌无非身上。
凌无非神情自若,长剑左挑右带,顷刻间便已刺伤二人肩、腹。他与父辈惯用招式不同,威力却丝毫不逊色。面对数人围攻,仍旧从容不迫,手中长剑招式,舞得滴水不漏。
芸芸众生,习武之人虽多,但此当中出挑者,至多不过一成,在这一成之中,又有高低之分,有的不断精进,有的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又得除去三五成,剩下这十之一里的五成,又有不少是凭着年事高,功力深厚而胜出,当中少年者,连半成也无,再加上里头还有些许人行差踏错而遁入邪魔外道,再撇除些个因年少轻狂,受风吹浪打而失意止戈之人,剩下的已寥寥无几。
而凌无非刚好是这“寥寥无几”的其中之一。虽没有“万军从中毫发无伤取敌人首级”这般神乎其神的能耐,但对付眼前这百十来人,并从中脱身,也是最起码当有的本事。
到得此刻,他的周遭已被无数团寒光笼罩,只见刀剑之影晃动,几乎难以辨清形状。但闻飕飕风中,兵戈交击,铮鸣不绝于耳,场面甚是激烈。
酣战之中,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报——”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只见一名小个子哨兵飞快跑回城门前,冲霍汶道:“前方林中发现一个人,好像是少主他们一道的,几个弟兄已去追了。”
“哦?”霍汶听着,不经意似的瞥了凌无非一眼,冷哼道,“就是那个文文弱弱,半点武功也不会,还断了一只手的小子。”
“是他!”哨兵重重点头。
凌无非闻之,心下暗自道了声“不好”,却又不便表露,轻笑一声道:“霍兄难道不觉得,这招太老套了吗?云轩手无寸铁,又不懂武功,你的人要真见到了他,早该押回来了。”
霍汶一听这话,将信将疑看向那哨兵,哨兵见他眼有疑虑,连忙说道:“我的确见到了他。”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啸唳,无数鸟雀自林间惊起,霍汶暗道不好,顾不得肋下伤势,纵步而上,却忽觉胸前受到重击,身子整个都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霍汶本待起身,却见眼前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定睛一看,只瞧见一名紫衫少女手持一柄横刀,面无表情指向他喉心。
“阿遥?”凌无非惊喜不已。随后又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林子,险些跌坐在地,赫然是失踪了一夜的云轩。
原来,那哨兵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派去捉拿云轩的人手,运势不佳,刚好遇到送完书信从袁州离开,正往浔阳赶去的沈星遥。
她可不就是那个能毫发无伤便于万军从中取人首级的绝顶高手吗?
“你就是霍汶?”沈星遥随意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霍汶,冷不丁说道,“獐头鼠目,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言罢,躬身反手以肘重击他头顶,令他当场昏死过去。
随行人等见她身手不凡,即刻扑了过来,三两下便在她跟前倒下一片。原本围在凌无非身周的一干人等也都看愣了神,突然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凌无非,朝他聚拢而来。
“都看我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朝着沈星遥的方向,努努嘴道,“真正的高手在那。”言罢,一剑横扫开去,惊得众人连连退后,当中好些个没来得及抬腿的,胸前都多了一道伤痕,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沈星遥见他仍陷在包围中,飞身踢开二人便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呈一条直线,半步也未偏离,玉尘在她手中,出势却已成了一道道光影,根本看不清招式,便已将不断围拢上来的那些杂兵一一击退,到得凌无非近旁,赤柳、水棠飞身一闪,落于她前后,亮出手中兵刃,摆开架势,瞧着眼神,仿佛对此一战志在必得。
他们不是看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毕竟当今江湖之中,能用横刀者,已屈指可数,只是实在没有人肯相信,一个瞧着师出无名的小女子能有传闻当中那通天彻地的本事。
“喂,凌无非,”沈星遥扭头,冲情郎唤道,“杀了他们两个,我不用负责吧?”
凌无非飞快摇了摇头。
沈星遥唇角一弯,欣然点头,举手悬刀斜划出一个圈,这一招看似不经意,但转瞬间,刀柄旋了个方向,已然反握在她手里,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往水棠手心飞速旋转的峨嵋刺缝隙间挑去。
昆仑山高远,常年覆雪,山中几无外人踏足,也没什么有趣的,可玩的东西,是以山中弟子,大多只能一心扑于武学之上,尤其像沈星遥这般,痴于练武,又格外有天分,一年之功,便胜于这靡靡世间大多习武之人五年,甚至十年,内息祭奠也颇为深厚,各式兵器,都能手到擒来,加上这几年在山下历练,功力更是成倍增长,只多不少。
水棠、赤柳虽也不差,但比起她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沈星遥自得了无念刀谱,虽一路忙碌,却也会抽空翻看,以手掌演练,今日还是第一回 使出,她的刀再次挑向赤水手里的峨嵋刺,与方才那招不同,招名为‘断’,刀意连亘风霜,顷刻间便将他戴着峨嵋刺上端圆环的手指生生削了下来。
二人惊惧退后,心知要败,又不想丢了性命,想着江澜也不在此,这般败退逃去,也不算玩忽职守,于是瞅准空隙,一先一后飞纵遁逃,其余守兵见到,亦纷纷退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走啊,我有那么可怕吗?”沈星遥故意追了几步,冲着那些人背后高声呼喊道,却不见一个人回头。
她本就无杀人之心,倒也乐得轻松,想起地上还倒着个霍汶,便即回头走了过去。她方才那一肘用劲过大,到了现在,也瞧不见霍汶有何转醒的迹象,便只好俯身点了他周身大穴,才站直身子,便听得成门内传来熟悉的话音:“哎,我还没出手呢,你们这就解决了?”
三人回头,只见江澜正从城门内走来。凌无非不由一愣,却听得她道:“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不如同你们一起走,反而安心些。不过……”她走到沈星遥身旁,好奇问道,“你从哪来的?”
“这里不是从袁州回浔阳的必经之路吗?我从东面出发,一路送信,最后一处才是袁州。”沈星遥说着,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笑道,“有人说过,让我送完信后,少在外逗留,早些回浔阳等你们,谁知道,刚好就遇上了。”
“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候,我竟不在父亲身边,还是靠你们……”江澜说着,眼圈隐隐泛红。
凌无非抱剑走到沈星遥身旁,见江澜这般情状,故作打量之状,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打趣说道:“你没事吧?几时变得这么柔弱,没两句话就把自己说哭了……”
江澜一听这话,当即瞪了他一眼,一掌朝他拍来。然而凌无非只是略一侧身,轻而易举便避了开去。沈星遥听出他是不想看见江澜心怀愧疚,故意为之,便忙拉住江澜,岔开话头道:“江澜姐,如今密函都已送达,你可有何打算?”
第199章 . 青山万里行
江澜愣了愣, 踟躇片刻,道:“既已走到这了,不如便去袁州见荆舵主。”
“那……”沈星遥一时迟疑, “我与你们同行, 可有不便?”
“不, 她一定喜欢你。”江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为何?”沈星遥不解。
“到时你就知道。”江澜展颜说完,见云轩默立一旁许久不曾开口, 于是收敛笑意,上前关切问道, “昨夜你跑去哪了?可有受伤?”
云轩摇头:“昨日你们走后, 又有人来搜查,我想那里实在不安全, 便出了城。谁知今日一早被他们的人给发现。还好沈姑娘及时出现, 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还有什么话, 留着路上说吧。”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 “县城其他出口还有人在蹲守, 等他们聚齐,再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四人火速启程赶往袁州。两地相距三百余里,因云轩不懂轻功,纵几人再如何加快步伐, 光靠一双腿, 一日至多不过走六七十里。偏偏沿途尽是荒野, 无处雇马, 唯有徒步行进。
至夜, 四人露宿山中, 生了两处火堆, 将猎来的山鸡野兔架在火上翻烤。云轩见江澜翻动木杈的动作生疏笨拙,即刻蹲身帮忙,翻动木杈,好奇问道:“姐姐不是说过,你在江湖上走动,都得自己照顾自己吗?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这个……”江澜一时尴尬,抠了抠脑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多大事。不过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进了城再找东西果腹。”另一堆篝火旁,凌无非熟练地翻烤着手里的两只野兔,顺嘴接茬道,“再不成就囤着干粮慢慢走。反正这些活,我是从没见她干过。”
“那可比不得你,事事精通。”江澜被他揭短,当即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托师姐的福,一切琐事全丢我头上?”凌无非一脸无奈,故作沉重之状,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为何?”沈星遥疑惑问道。
“还能为何?”凌无非摇头苦笑,“怪只怪自己当年技不如人,再如何抗议也只有挨揍的份,只好鞍前马后好生伺候着了。”
云轩闻言一愣,不由朝他望来。
“哎,凌无非,别说得总跟我欺负你似的,”江澜不服气道,“你师姐我还是很仗义的好吧?”
“你仗义?”凌无非干笑两声,没好气瞥了她一眼,“仗义你就不会害我被师父罚跪一天一夜,有口难辨了。”
听到这话,沈、云二人俱感惊奇,一齐盯住了他。
“我几时害你……哦……”江澜本能反驳,可话到一半,又恍惚像是想起了何事,点点头道,“可那又怨不得我。”
沈星遥越听越糊涂,疑惑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这样罚?”
江澜正要回答,却见凌无非朝她指来,满眼警告意味,显是不愿她多言。
可她向来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话到嘴边,哪还憋得住?于是权当没看见,摆摆手道:“怕什么?你又没真做过。不就是那钟小花对你有意,非要我替她传信罢了……”
凌无非眉心一皱,放下手中物事便待捂他的嘴,却被沈星遥一把按了回去,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蹲身干活。
江澜兴致勃勃,转向沈星遥,接着说道:“那姑娘可喜欢他了。身上又没其他可做信物的东西,就把贴身的汗巾给了我。我那时年纪还小,哪能想到那么多?见他不在,往房里一丢便走。谁知那么巧就被师父看到……”
“所以师父觉得我心术不正,罚我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日,差点站不起来。”凌无非面无表情接过话头,“还真是我的好师姐。”
江澜无奈耸肩,扭头正对上云轩诧异的目光,没等开口,便见他躲闪着别过脸去。
“把这事过去多久了?”沈星遥又问。
“多久?”江澜掐了掐手指,若有所思道,“应是四年前……或五年前的事了。”
“四五年前……那你也就十四五岁。”沈星遥双手并于膝间,弯腰朝他望去,笑吟吟道,“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这么讨女孩子欢心啦?”
凌无非只是摇头并不说话。
“你是不知道,”江澜笑嘻嘻道,“他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白净,就连路过的大婶看见都恨不得嘬两口。”
凌无非阻止不了她胡言乱语,便索性不再出声,只是麻利地处理着手中的烤兔,撕下一只烤好的兔腿递给一旁正专注倾听的沈星遥。
“大概是三年前吧,隔壁坊里还有个姑娘,对他那叫一个穷追猛打。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当做理由上门找他。人家没有明说,他又不好推脱,只能让我去接待。”江澜说道,“后来有一回,我人在浔阳,那姑娘又来了。没人挡着,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你是不知道,什么捉鸡找猫,甚至去礼佛穿的衣裳款式,都要问他。可那姑娘脸皮薄,回回暗示回回又不戳穿,他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如何拒绝,实在没辙,借口委托之名,离开金陵,在外躲了整整两个月。”
江澜说了老长一串话,缓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结果不知门里哪个蠢货,把襄州凌家老宅的住址给了那姑娘。那姑娘也真是勇敢,打着探亲的幌子离家,还真就找过去了。结果王瀚尘见了,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千里迢迢跑去浔阳问我,想着法子善后呢。”
“那,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沈星遥问道。
“放下了。再怎么喜欢,不也就是那一阵子的事?疯过闹过,自己也就想通了,后来嘛……在上元节灯会上认识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久便嫁了,过得不知有多舒坦。至于那个小花姑娘,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江澜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直视沈星遥,正色说道,“不过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我也的确不曾见过他与哪个姑娘往来密切,除了你。”
沈星遥微微一愣。
听到此处,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里完整的那只烤兔递给沈星遥,站起身来,将另一只烤兔递给江澜,道:“多谢师姐嘴下留情。”言罢,便径自穿过一旁的灌木丛,循着水声穿过小道,走到一条河边,蹲身将衣袖挽至肘间,捧起河水一遍遍浇在小臂上。
“你不饿吗?”沈星遥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因为我们说了这么多,你不高兴了?”
凌无非回头,抬眼望她,展颜一笑,摇了摇头。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坐下,手里什么也没拿。
“昨日中了七星流火,察觉得太晚,已经发作了好些时辰,出了满身汗,又无处清洗。”凌无非道,“刚才坐在火旁,就觉得有股怪味,想着还是洗洗干净的好。”
“有吗?”沈星遥凑到他肩头闻了闻,摇摇头道,“这衣裳是新的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这身衣裳还是今早出城前在分宁县的成衣铺子里随意买的,褐色的短衫,质地粗糙,与他一贯着装不符,看着实在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