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能走动,不碍什么事。”
“那就立刻启程,一刻都不要耽搁。”顾晴熹道。
“有这么急吗?”徐菀诧异不已,“就算是那些人再找过来,也都是冲着我的,当不会再连累到师姐们……”
“你也知道后有追兵,还要磨磨蹭蹭,是不想回去见你师尊吗?”顾晴熹面色一沉,眼色颇具威严,“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我……”
“不妨事。”朱碧瞧出事态严峻,即刻翻身下榻,站起身道,“我们这就动身。”
顾晴熹不再说话,而径自拉开房门便走。
沈星遥无奈摇头,大步跟上了她,然至门前,忽然想起道别,下意识便往凌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适逢顾晴熹回眸,望见她此局,眸色微敛:“你在看什么?”
“有位朋友,这一路帮了我和阿菀许多,我想临行之前,是否应当向他道个别。”沈星遥平声静气道。
“不相干之人,何须恁些瓜葛?”顾晴熹显有不悦,“走。”
“也罢,”沈星遥略一颔首,眸间不经意掠过一抹怅然,“从今往后,当也不会再见了。”
天井风动,疏忽飘下一片黄叶,落于栏杆。沈星遥从旁经过,袖口不经意一带,一叶枯黄又起,无声坠入墙角阴影,转瞬足迹碾过,湮灭无痕。
她到底还是没忘了礼数,走出大门前,脚步略微凝滞,又退了回来,唤了店中伙计代为转告,这才放心离去。徐菀始终跟在她身旁,小声问了几句门中事宜,确认自己失忆之事还没露馅,这才放心离开。
约莫到了酉时,凌无非才匆匆来到客舍。他为了能早点拿到雕刻好的玉石,一早便去见了那位老师傅,坐在一旁,一直等到玉料琢成,才匆忙赶来。
恰好这时,柜台前坐着的那个伙计去了后厨,没打上照面。是以他也不知沈星遥等人已离开之事,而是径自去了沈星遥房前,敲了敲门,却无半点回应。
他蹙了蹙眉,又去其它几人房门前敲了敲,然而连着几间屋子,都是空的。
凌无非心下一沉,连忙拉住伙计询问,问了几人都不知晓是何情形,又跑下楼去找靠近大门处柜台前值守的伙计询问。
那伙计先是懵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方想起沈星遥的嘱咐,忙道:“今早又来了位客官,也是个女的,我听那几位姑娘开口,都管她叫做‘师父’,那人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拉着她们说了好些话,没多逗留便走了。我这瞧着应当还是挺着急的。”
凌无非听罢,微微蹙眉,捏着白玉铃铛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掐了掐,半晌,不觉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可笑自己几度犹豫,来回踟蹰,终究还是错过。
黄昏的暖光铺在客舍门前,随着夕阳落下,缓缓蔓延进来,又逐渐黯淡,直到被夜色吞没。凌无非收回了目光,转身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客舍大门。
——
昆仑仙山,高接天穹,山势雄奇壮阔,千里冰封如同白练,纷纷飘扬的雪霰在日光下幻出异彩,甚是瑰丽。
回到山上,顾晴熹并未领几人去见洛寒衣,而是立刻回了扶摇殿,并嘱咐沈星遥暂且不要出门。沈星遥并未在意这些,而是径自去了西面一间房前,伸手叩响了门。
第24章 . 擦肩而过(二)
“没多大事, 你还是先去见苏师姑吧。”沈星遥径直走开,似有心事一般,径直奔向沈兰瑛房前, 敲响了门。
屋内脚步匆促, 门开一瞬, 露出少女错愕的脸孔,眼神交汇刹那, 恍惚回神,一把抱住了她。
“好妹妹, 你怎么会……”沈兰瑛话到一半, 语调急转直下,连忙松开了她, 上下打量道,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可是山下又遇到什么麻烦, 还是……”
“阿菀的事,恐怕有些严重, ”沈星遥道, “朱师姐奉师命寻我,还为此事受伤。我怕一直拖延,再出意外,所以才——”
“可你就这样回来……万一掌门问责, 该如何是好?”沈兰瑛道。
“依照门规, 连累同门受伤, 应是罚三日禁闭, ”沈星遥道, “即便算作外人, 也是杖逐出门, 这些我都受得。”
“那怎么能行?”沈兰瑛握住她的手,道,“我原当师尊只是想让你与诸位同门和解,却未想到,她竟会亲自下山寻你。至于阿菀的事,信中所言,我并无隐瞒,她的房里,的确没有任何线索。”
“可琼山派远离尘嚣,素与其他江湖门派无所瓜葛,更遑论这早已覆灭的天玄教?”沈星遥蹙眉深思,“阿菀从前,甚至都没下过昆仑山,又怎会无缘无故,独自跑去玉峰山?”
“可惜她都忘了,不然……”
沈星遥眉头紧锁,正思索着,却看见顾晴熹推门进屋,神情严肃:“星遥,掌门让你去大殿见她。”
“我也去!”沈兰瑛赶忙起身。
顾晴熹看了看姐妹二人,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走出门去。沈星遥见状起身,一旁的沈兰瑛也立刻跟上,一步也不落。
“对了,”沈星遥对沈兰瑛小声说道,“姐姐,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你要这个做什么?”沈兰瑛不解。
“此前在山下,为了旁的缘故,金陵鸣风堂的凌无非凌少侠,曾出钱替我置办过一份寿礼,又不肯写借据。我如今这般,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所以,想让你帮我个忙,尽快把这钱给还上。”
“这都好说,”沈兰瑛道,“我只是担心……”
沈星遥轻轻回握她手,莞尔微笑摇头,这才转身走开。沈兰瑛放心不下,再三思忖还是追了出去。
姐妹俩跟着顾晴熹,一路走去大殿。洛寒衣一身素衫,阖目正襟危坐,听见脚步声近,这才缓慢睁眼。
沈星遥看见她的一瞬,目光沉凝片刻,适才躬身施礼。
“跪下。”洛寒衣道。
沈星遥纹丝不动。
“我让你跪下。”洛寒衣再度开口,见她久久不动,按在扶手上的五指倏地屈紧,赫然站起身来。
顾晴熹见状脸色立变:“掌门息怒!”
沈星遥却无动容。
“我已非琼山弟子,并无跪您的理由。”她直视洛寒衣,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是吗?那好。”洛寒衣转身走到侧旁木架上,取下一根长逾三尺,小腿粗细的铁杖。
顾晴熹身形一僵:“掌门师姐,您这是……”
“掌门,星遥此番并未造成死伤,即便是杖逐,也当是竹杖驱出,而不是弑师杀人才该请出的铁杖啊!”沈兰瑛脸色大变,当即跪下身来。
“不敬师长,不尊同门,这些年来,你们还嫌她不够荒唐?”洛寒衣冷眼望着沈星遥,道,“身怀我琼山派武学,四处惹事生非,这一身武功,也该给她废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别过脸去。
“你笑什么?”洛寒衣问道。
“我离开师门,完全依照门规而行,这三年来也从未打着琼山派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沈星遥道,“可我坦坦荡荡,掌门您却屡屡刻意针对,这难道不好笑吗?”
洛寒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瞥了一眼顾晴熹。
顾晴熹神色凝重,重重叹了口气,竟丝毫未出言反驳。
“掌门,您不是不知,这铁杖一旦打下去,星遥她势必筋断骨折,别说再也使不出武功,只怕这辈子都再离不开旁人照应,沦为废人。”沈兰瑛深深叩首,话里满带哭腔,“还请掌门三思,切莫用此大刑”
沈星遥看了沈兰瑛一眼,眉心微蹙,当即弯腰将她拖拽起身,平声静气道:“当年我便说过,留在这里,也是碍了掌门的眼,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如此。”
“星遥!”沈兰瑛急得落下泪来,“你别再说了。”
“我只想知道为何。”
沈星遥直视洛寒衣,道:“自母亲离世起,许多事便与从前不同。除去师尊、长姐,旁人如何看我,并不在星遥自己,全看掌门如何示下。难道掌门觉得,我在山中这些年来,处处遭人针对,只是巧合而已?”
“放肆!”顾晴熹怒斥她道,“不得无礼!”
几人在大殿内对峙的这会儿,流熙殿主厅之内,苏棠音正将一沓图纸重重拍在徐菀跟前,怒斥她道:“我竟不知你在背地筹谋三年,就策划了这么些事,好在我几个月前便发现拿走,若被掌门看见,你可知她会如何处置你?”
“这是……去天玄教旧址的图纸?”徐菀仔细打量一番那些纸张,不解问道,“那我为何要特意去玉峰山呢?”
“为什么?我怎知道你是为什么?”苏棠音怒极,“你的这些主意,个个都是死路一条,也不与人商议,便贸然下山……你……你可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
“这算是哪门子苦心?”徐菀困惑摇头,“不过听您这话的意思,我去玉峰山,难道还是为了沈师姐?莫非……”
她一个激灵,蓦地明白过来:“难道师姐的来历,与天玄教……不,她是沈尊使的女儿,又岂会与那等邪魔外道扯上关系?”
“不论有关无关,都用不着你插手!”苏棠音扬手将那些图纸通通丢入火盆,直到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方长舒了口气。
却在这时,殿内一唤孙秀芝的弟子慌张跑来:“不好了,师尊,我看到掌门请出了镇山铁杖,这是要把沈师姐活活打死啊……”
“你说什么?”徐菀、苏棠音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掌门不责罚我,倒把一切都算在了沈师姐头上?”徐菀说着便想冲出门去,却被苏棠音一掌切中后颈,当场晕了过去。
孙秀芝一时怔住,苏棠音却已开口:“好好看着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言罢,即刻夺门而出。
而此同时,大殿之内,洛寒衣手执铁杖,一步步跨下石阶,阶下顾晴熹却晃了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兰瑛心神一颤,猛地拉了一把沈星遥,一心挡在前方回护,偏生内力不及,推不动她半步,只得冲洛寒衣道:
“娘亲当年离世前,特地嘱咐于我,说要善待小妹,还要将她教过我的一切,尽数传授给她,不得私藏。且长姐如母,而今她犯了错,亦是兰瑛之过。既然掌门一定要罚,那就请允许我代她受过,哪怕,只是分担也好——”
沈星遥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绕开她的身子,走到洛寒衣跟前,坦然直视,眼中无畏无惧,“掌门要打要罚,只冲我一人便是。但您若不明言,这种种针对从何而来,今日便是打断我手脚,我也断不会跪。”
“掌门若不明言,为何处处针对于我,今日便是把我压在昆仑山下,星遥也断不会跪。”
“孽障!”
洛寒衣当庭震怒。一声怒吼之下,顾晴熹如梦初醒,愕然望向二人,眼中迟疑之色褪淡,仿佛下了决心,大步上前,一把拉开还欲拦阻的沈兰瑛,一声低吼:“别闹!”
“师父!”沈兰瑛高呼,“连您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沈星遥眼睑微垂,静听身畔动静,唇角倏地挑起,冷然嗤笑出声:“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洛寒衣眼中怒意更盛。
“没什么。”沈星遥眸色沉凝,一如往常,“不过是笑我自己,昆仑山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洛寒衣勃然大怒,挥动铁杖便要打向她背后,然这一杖才到半路,便已戛然止住,再进不得半分。
她愕然抬首,眼前却已多了一人,正是闻讯赶来的苏棠音。然她多年功力一杖未至,劲风便已先到,纵沈星遥已及时闪避,仍旧未能避免被那劲风扫过肩头,一个趔趄退后,险些站不稳脚步。
洛寒衣眉心一沉:“你不好好管教徒儿,来这作甚?”
“我若不来,只怕你这一杖下去,日后追悔莫及。”
苏棠音说着,已然反手夺下铁杖。几乎同一时刻,沈兰瑛亦挣脱束缚,飞奔上前,一把抱住沈星遥。顾晴熹仍欲阻拦,然一抬眸,却正对上苏棠音冰冷的目光:“就连你这个做师尊的,也分不清是非吗?”
“我……”顾晴熹瞳孔急遽一缩,仿佛被何物刺痛一般,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看你也不必说了,”苏棠音神情傲慢,“这孩子当年若不是唤了阿月一声娘亲,如今也轮不到你来管教,既然管也管不了,护也护不住,就别舔着脸自称是人家师尊。”
“阿月走的那日,你是如何答应的她,说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星遥长大成人。至于掌门——”苏棠音转向洛寒衣,“你是真要亲眼看她丧命,才肯罢休吗?”
她话里有话,沈星遥在一旁听见,不觉蹙了蹙眉,正思忖着,苏棠音的目光已看了过来,目光深邃难测,良久,尽化作一声叹息:“你这丫头,也不知哪来这么硬的骨头,同阿月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师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