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紧紧跟在沈星遥身后,在林子里转了两三个时辰,穿过一条狭长的古道,忽然听见沈星遥“咦”了一声。他扭头望去,却见她走到一处空地上,指着地上一堆烧过的柴火,道:“这有生过火的痕迹,附近大概有人。”
她刚说完这话,便听得一声巨响,两片由竹子制成的钉板分从二人两侧拍了过来。
二人几乎同时拔出兵刃,横扫而出,刀光剑影激荡之下,震得两片竹制钉板支离破碎,四散开来。
随着巨大的碎裂声响,一群穿着形制古旧的粗麻衣裳的男男女女聚拢而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满眼戒备朝二人围拢。
“这是哪儿?”沈星遥疑惑不已,突然便看见那些村民将手里的农具指向了他们。
“抓起来,他们一定是来偷神典的!”
“外来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杀了他们!”
众人吵吵嚷嚷,但显然都无武艺傍身,只是叫骂着,并不敢真正出手。沈、凌二人想着自己本就是误闯了此地,万一伤了村民更为不妥,便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着背。围拢而来的村民也逐渐缩小圈子,手里的农具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场误会,还请各位见谅。”凌无非收回啸月,拱手施礼道,“我们并不是贼,只是误入此地。若有唐突之处,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他言辞文雅,那些村民似乎听不明白,面面相觑了一阵,依旧不肯放下手中家伙。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巫祝大人来了。”
沈、凌二人循声回头,只瞧见一名披着兽皮斗篷,披头散发,身体强壮的中年男子拄着一根竹杖,从林深处走了出来。
村民们看见此人,纷纷主动退后,让开一条道。
巫祝看见二人,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盯住沈星遥,随即一步步上前,忽然跪下身来,口中念道:“阿蛮参见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什么圣女大人?”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难道是中原总教的圣女大人?”
村民闻言面面相觑,很快便朝二人跪倒一片。
沈星遥震惊不已,差点连刀都拿不稳,愣了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将刀收回鞘内。
“你们说什么?”沈星遥看了看身后同样震惊的凌无非,道,“我只听说,圣灵教是天玄教的分支,你们又是什么人。”
“圣灵教是叛徒。”巫祝恭恭敬敬跪着说道,“他们无视祖上教规,依附王权,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经不再属于天玄教。”
“也就是说,你们依旧自称为天玄教?”沈星遥微微蹙眉。
“且慢。两百多年前,六诏尚未统一,莫不是说,那时的圣灵教,便已归顺于蒙舍诏?”凌无非疑惑问道。
“圣君说得不错。圣灵教贪功好利,妄图通过依附王室复兴。”巫祝说道,“是我们的祖先拼死保住教中典籍,并一直筹谋回归中原总教。”
“别这么叫我。”凌无非一听“圣君”二字,便觉浑身汗毛倒竖,颇不自在。
“二百多年前,你们便已隐居在此,却口口声声唤我为‘圣女大人’,这又是为何?”沈星遥问道。
“二十余年前,上一任巫祝曾去过中原,带回来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正是您啊。”巫祝说着,目光落在了沈星遥手中玉尘之上,“那把刀,也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算了。”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已覆,在中原也没什么好名声,回归之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那么圣女大人。”巫祝对她行了一个古老的礼仪,道,“既然无法回到中原,那就请您留在这里,带领我们生活。”
“要我留在这儿?”沈星遥摇头道,“绝无可能。”
“你们这些教派的人怎么都这么古里古怪?”凌无非摇头,顺嘴抱怨道,“一个哭着喊着非要把人留在南诏娶她,一个死乞白赖要人留下做首领。你们同人相处,就从来不问问别人想要什么吗?”
“圣女大人,他是什么人?怎么有资格在您面前如此说话?”
“他……”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犹犹豫豫道,“他是我的……夫君。”
“圣女大人的夫君,只能是圣君转世,”巫祝神情严肃,“那刚才他为何要否认自己的身份?”
“如若不是呢?要怎么样?”凌无非问道。
“如若不是,还玷污了圣女大人,需以教规诛杀。”巫祝说道。
“那……你们就当他是好了。”沈星遥拍了拍凌无非的肩,小声提醒道,“二月十九,哦?”
凌无非无奈摇头,无言以对。
“请二位留下。”巫祝跪倒,对二人恳求道。
沈星遥眉心一动,凑到凌无非耳边,小声说道,“还记得姬灵沨的话吗?”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凌无非道,“或许,就是因为当年两教分裂,所有的典籍都归属于这山里的分教内保管。上官耀这一支,根本接触不到。”
“如此说来,我们留在这儿,反而可能会找到线索?”沈星遥说完,便即对那巫祝朗声道,“这样吧,我们先留下来。你同我多说说关于这里和圣灵教的事,可好?”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巫祝谦卑道。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村民齐声道。
“请带路。”沈星遥伸手指向前方。
凌无非仍旧觉得这村子别扭得很,皱着眉头站在原地,看着巫祝起身往前走,直到沈星遥拉了他一把,才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二人走开很远一段路后,那些跪倒的村民,方起身退开。
“我怎么觉得自从到了南诏来,你便任性了许多?”沈星遥一面走,一面小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在这发生的所有事,千奇百怪,不能以常理论之。”凌无非道。
天玄分教的村落,与寻常的村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村子深处,有些开垦过的山包,从外边看只是多了几道门,并无异常之处。
而巫祝所住的吊脚楼,便靠着这些山包。
“圣女大人,这就是您的住处。”巫祝指着山包前的一间空屋,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拉着凌无非便要往里走。
巫祝却伸出一只手,把凌无非拦在了外边:“您不能住在这里。”
“他是我夫君,为何要分开?”沈星遥问道。
“您当知道,圣女的夫君,也就是圣君转世,只有在大婚祭祀的那一天,才是您的主人,从那以后,他便只是一个帮助您孕育后代的仆从,与您之间,是不平等的。”巫祝面无表情。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做?”沈星遥冷眼问道。
巫祝不言,只一指房门。
沈星遥略一迟疑,起身推开房门,缓步跨入房中,一手扶着门,一手望向巫祝与凌无非二人。
“您请随我往这边来。”巫祝对凌无非说着,将手往一侧山后指去。
不远处,还有几间房屋。
巫祝从沈星遥所在的那间小屋侧方走过,向后绕去,沈星遥也缓缓合上了门,快步走到窗边。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
沈星遥透过窗槅,看向二人。
巫祝缓步朝前走着,双手悬空,拇指来回点过其余四指指尖,似在掐算着什么。
从沈星遥所在的位置看,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被一片房屋遮挡住。
“你是什么人?”一片高低不平的房屋后方,巫祝转回身来,面对凌无非,脸色庄重而严肃。
“方才不是已说过了吗?”凌无非泰然道。
“你生辰在五月,”巫祝说道,“不是我们的人。”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你……”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多余的话,此人竟能凭空掐算出他生辰。
如此曲折离奇,魑魅魍魉,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圣女大人身上,有避毒药草的气味,”巫祝说道。
第245章 . 劫波如潮涌
“沈星遥!”山后屋宇间, 传来凌无非一声惊异的高呼。
沈星遥立觉不妙,用力推窗,却觉这窗似上了锁, 怎么也推不开, 情急之下, 凝气聚力,一掌拍碎窗扇, 翻身跃出,追至声音来处, 却只瞧见巫祝一人立在她的眼前。
“人呢?”沈星遥怒道。
“圣女大人, 请恕我无礼。”巫祝说道,“那个男人, 根本不是所谓的圣君转世。”
“这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算出来的。”巫祝说道, “他的生辰在五月, 而非二月十九。”
“那又如何?”经历过上官红萼一事,沈星遥对南诏地界发生的一切怪力乱神之象已见怪不怪, 对于巫祝这般回答, 丝毫不觉惧怕,“我不管你是哪一路神仙。既然能掐会算,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画像上的人。立刻把人放了!”
“圣女大人,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巫祝装聋作哑, 说完这话, 便转身走开。
沈星遥立刻追上, 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开, 踉跄数步, 方稳住身形。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人呢?被你关在哪了?”沈星遥诧异不已, “为何每个与天玄教有关之人, 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年上一任巫祝回还南诏,曾带回一壶冥池之水。”巫祝说道,“饮之,可令内力大增。”
沈星遥眉心一紧,看着巫祝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一阵恶寒。
夜,远处交错的山影融化进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沈星遥一直等到屋外所有人都撤了去,这才破开铜锁,跑出门外。
那些山包下的门都开着,探头细瞧,里边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石室,什么也没有。
巫祝所住的屋子,也是空着的。
她一间间找了过去,仍未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山包后方找到一条极为隐蔽的路,深入林野,狭窄曲长,不知通往何处。
深夜无月,只有淡淡的星光照着大地,前路凶吉难卜,不知通往何处,却已是最后一条没走过的路。
她定了定神,沿着这条小径往前走去。
露气湿重,沈星遥走出好一段路,身上不知不觉便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湿气渗入衣里,冰冰凉凉,令她不自觉抖了抖胳膊。
越往前走,周遭的景物也越发古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太暗,一丛丛的矮山和高树仿佛连成了一片,照不进星光,又暗又潮,但道路尽头,却依稀亮着一束幻彩的光芒,指引着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