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采薇你身上的避毒丹还在不在?”沈星遥问道。
“当然在了,”苏采薇点头道,“怎么了?你那颗……”
“用了。”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
“用了?难不成给吃了?”苏采薇瞪大眼道。
“某些人娇弱无力,被人绑走还下了毒,差点烧成焦炭。”沈星遥道,“我想着避毒丹能避百毒,当也能解百毒,就给他吃了。”
“哇,师兄……”苏采薇望向凌无非,露出一副叹为观止的神情,“真看不出来,平日在我们面前无所不能,原来到了星遥姐这里,这么需要人照顾啊?”
凌无非闻言一笑,一耸肩道:“这个嘛……”说着,便凑了过去,对苏采薇小声道,“这也是门学问,改日师兄教教你。”
“噫,小白脸。”苏采薇身子一麻,把头摇得飞快,“我才不要。”
凌无非闻言,坐正身子,朗声而笑,身旁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书典到手,又与同门会合,四人也无需继续留在南诏。可当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茶肆的时候,却听到一旁那桌的几个汉人同苗人小声议论道:“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妖女已经被圣君大人捉到了,正押去王都,准备发落。”
“那可不,利用蛊术谋害圣女,这种妖人,就该早日处死。”
“对了,听说那妖女还是个汉人,从小在苗寨学了一身巫毒蛊术,四处害人。”
“要真是这样,那就更该死了……”
听到这一番话,兄弟姐妹一行四人,不觉沉默,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苏采薇率先开口:“他们说的,会不会就是……”
“姬灵沨。”沈星遥道。
“荒谬!”苏采薇愤怒不已,“上官红萼分明就是上官耀他自己杀的,竟然推到姬灵沨的身上!”
“想必是因为抓不到我们,只能另寻个替罪羊。”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这兄妹二人,性子倒是很像,都是如出一辙的狠毒。”
“去救人吧。”宋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去王都,”凌无非唇角微挑,淡淡笑道,“劫法场?”
“好啊,我还没试过呢。”沈星遥一笑嫣然。
四人达成一致,即刻调转方向,途中寻良驹购下,往王都而去。因只剩一枚避毒丹在身,一路都十分小心,尽量绕开山林,拣大道而行,不再分道,直奔王都。
谷雨已过,立夏将至。骄阳笼罩在阳苴咩城上空,照亮万物。
姬灵沨跪在法场石台上,仰首眺望晴空,神情恍惚。金色的光辉笼罩着她全身,却无法拂去她眼底的阴霾。
她原已决心要离开,却在听闻上官耀的谋划后,再三思虑,还是打算救上官红萼一命。然而上官红萼并不信她,还联合兄长将她擒下。
到底这十余年来,充满利用与欺骗的姐妹情,不过一场虚妄。
姬灵沨认命阖目,低下头去,却忽然听到一声清啸,抬眼一看,却闻得一阵酒香,仰面一瞧,却见几只酒坛凌空而来,砸落在法场外围,酒水溅起,铺天盖地撒了一圈,又被火折点燃,瞬间烧起烈火,迫得刽子手等等行刑之人与台下围观的百姓都纷纷退开。
一道清影落在她身前,如神兵天降,手持横刀,冷眼望向监斩官与站在他身旁的上官耀。
“你……你们……”姬灵沨一时愕然,“不是应当已经离开南诏了吗?”
“你还在这儿,我们怎么会走?”沈星遥扭头望她,笑颜粲然。
监斩官见有人劫法场,立刻喊来官兵,将高台团团围住。
沈星遥可不管这些,直接挥刀斩断姬灵沨手脚镣铐,挑起一截锁链,踢下高台,正中一名官兵胸口,直将他击飞出去,重重落地,当场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妖女!”监斩官直指姬灵沨,斥道,“想不到你竟还有同党!”
“南诏王是昏庸,你却是愚蠢。”沈星遥冲监斩官说完,手中玉尘直指上官耀,道,“他谄媚君上,谋害胞妹。你们一个个受他蛊惑,黑白不分,滥杀无辜,更是该死!”
“他们几个便是诱红萼失节,害她性命之人。”上官耀面色不改,仰天发出一声清叱。
周遭立刻涌来无数金甲卫,还有先前见过的风鬼、火魅与哑奴三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他们呢?”姬灵沨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嘈杂,回身一瞥,却瞧见那帮金甲卫乱了阵型,仔细一瞧,竟是因为数十枚乱舞的铜钱。
铜钱以丝线勾连,步步直指阵眼,分毫不差,而这丝线末端,正绕在苏采薇十指之间,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
“原来她……”姬灵沨一手掩口,震惊不已。
石台外围酒水燃尽,火光即将熄灭。沈星遥一手护着姬灵沨,一手疾舞横刀,纵步迎向围拢而来的官兵,从头至尾,竟无一人能近得她身。
并非他们不堪一击,而是在这一瞬,“催兰舟”的一招一式,已然深深刻在了沈星遥脑海中。
兰舟催发,是别离,亦是深情。
情深不舍,方能体会此中意味。
她初下雪山时,尚是懵懂年纪,独来独往,不解世间纷乱,却在这五载浮沉间,历尽劫难,终而了悟。
“你们本不当如此,我……那书信已被搜走毁去。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姬灵沨茫然失措,心中涌上感激,又夹杂着几分愧疚之意。
“胡说什么呢?”沈星遥轻笑道,“我们要救的是你,不是那几封无关紧要的书信。”
姬灵沨眉心微颓:“可难道不是因为……”
“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便要同生共死。”沈星遥展颜,执刀劈向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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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梗,劫囚,但真的很香。
第249章 . 千里不留行
四下围观的百姓早已逃散。官兵一撤, 风鬼、火魅二人便立刻扑了上来
火魅凝气为火,令那本已快要燃尽的那一圈烈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而就在这时, 一股颇为刚猛的力道自上而下, 竟在那火墙一侧生生撕开一道口。凌无非手提啸月, 从那裂口中跨入高台,不过转瞬功夫, 裂开的火光,又在他身后重新融为一体。
惊风剑步法轻灵, 锋刃之下, 却有劈山倒海之势。他手中这柄啸月,几经锤炼琢磨, 已能斩断风霜, 劈裂火墙。
“原来中原武林, 竟有如此厉害的年轻人。”火魅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话,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上。
与此同时, 法场台下, 哑奴高举苗刀,劈向苏采薇背后,却被一柄长剑阻下去势,半分推进不得, 定睛一看, 正是宋翊。
“背后偷袭, 你们圣灵教也就这点本事。”宋翊暗运劲力, 长剑一震, 激荡起熊熊劲风, 迫得哑奴退开。
台上火光正中, 姬灵沨怔怔看着四人相斗。武功不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她,丝毫帮不上忙,只能远远站在一边,尽量不拖累。
凌无非先前不曾与火魅交过手,却也从旁留意过他的招式,而今当真与之对阵,还算是游刃有余。
一剑“天璇”,一剑“开阳”,已然令火魅手中的火气,乱了方寸。
然而风雨雷火四人中,除却风鬼,都算不得真正的高手。
唯有风鬼一人,不知从何处得了如此精深内力,将辨不清形状的风,运用自如,成了杀人的利刃。
沈星遥生来倔强,遇强则强。尤其这两年来,看尽炎凉,一旦临敌,手中刀意便立刻多出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然气势,裂苍穹,斩浮云,不得胜,死不休。
上回面对风鬼,她一刀刎向他颈侧,却被风刃打偏。
这一次,本刚猛坚硬的横刀,却如穿林之风,无比精准避过每一道风刃,招招直逼风鬼要害,直令对手诧异不已。
这几人并不知道,短短数日间,沈星遥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在荒村之中,面对势无可挡的竹西亭,如同一只被猛兽迎面痛击的白兔,脆弱得不堪一击。天人之力浩瀚,终她一生,也绝无机会与之匹敌。但面对这些凡夫俗子,她再也不想受到任何制约,再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也体会到那无计可施的悔憾。
是以顷刻之间,她忽然便悟透了沈月君所传授的刀法,曾困扰她多年,始终不得突破的“催兰舟”,到得此刻,终于练成。
一记“春灯如雪”激荡开去,撩动火光如浪涛般浩荡。刀意席卷烈火,携罡风破开无数道无形之刃,直逼风鬼心口。
姬灵沨骇得一个趔趄,险些瘫坐在地,再抬头时,只瞧见沈星遥手中玉尘穿过风鬼心口,穿透肺腑,透骨而出,突出半截刀刃,血水喷涌如潮。
凌无非手中啸月,亦已刎过火魅脖颈。
石台周遭,火光窜天,台下的苏采薇与宋翊二人,已全然无法瞧清当中局势,除了对沈、凌二人报以绝对信任,没有第二条路。
自宋翊领悟七星图后,哑奴便已不再是他的对手。弯刀之下,连环数招,悉数被他剑势挡回。宋翊向前半步,一记摇光、一记天权,二式交错相融,快如电闪,肉眼已不可辨,哑奴不得已,只能侧刀格挡,劲风激荡,震得周围金甲卫脚步慌乱,哑奴的身子也轻飘飘飞了出去,刚好落在几名金甲卫高举的长戈上,立刻断了气。
“封长老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厉害,一定会很高兴的。”苏采薇望见此幕,欣喜说道。
言语间,一名金甲卫的长戈,将丝线一处径直挑了起来。长戈锋利,丝线立断,却在下一刻绕过了那名金甲卫的脖颈,另一端断口,随铜钱颤摇,不是缠上那些人的脚底,便是腰身、手臂,阵型立刻便乱了。
“等的就是你!”苏采薇挥钺斜扫,震碎丝线,数十枚铜钱裹挟着劲风,如霜如雹,击向那些金甲卫面门。
她内力并不精深,是以才设了这阵法,佐以牵引,令阵中多名金甲卫的力道,附于其中,再行催发,加上她自己的功力,借力打力,一番巧劲之下,击溃众人。
与此同时,石台火势渐退。沈、凌二人沐着赤红火光,护着姬灵沨,一步步走下石台。
然而到了这一刻,有再多兵马,也阻拦不了四人。
仍是来时的三骑马匹,宋翊一骑,苏采薇护着姬灵沨乘一骑,凌无非拥着尚未完全学会骑马的沈星遥乘一骑,策马扬蹄,疾驰而去。途中几遭堵截,皆斩于刃下,沿着初来南诏时的路,先往姚州,再转剑南道。
越过边境那日,又有金甲卫与官兵追击,仍旧没能阻下这几人。
等到了歧星县外,便已是剑南道地界,不再属南诏管辖,纵有命令,那些官兵也不得越界擅行。
宋翊下马,转身欲扶苏采薇一把,却见她已跳了下来,回身伸出双手,托着姬灵沨双肘,柔声说道:“小心。”
姬灵沨在她的关照下小心翼翼下了马,点头小声道了句谢。
凌无非展颜一笑,拥着沈星遥跳下马匹,走上前道:“姬姑娘,往后只要不再踏足南诏,你便安全了。”
“我……”姬灵沨苦笑摇头,“本想着还有机会能够复仇,如今真是……罢了,书信已无,我也只能另寻去处,就不同你们走了。”
“可你一个人,能去哪啊?”苏采薇问道。
“去哪都好。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姬灵沨苦笑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凌二人,慨然摇头道,“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苏姑娘,我……”
“他都知道了。”苏采薇指着宋翊,道,“又没多大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知道了?”姬灵沨略微一愣,随即望向宋翊,却见他淡淡点了点头。
“那……也好。”姬灵沨叹了口气,道,“我仍是……罢了,不提这些,告辞。”姬灵沨说着,便即转身走远。
“可她不是想报仇吗?”苏采薇看着她的背影,不解道,“就这样,什么都放弃了?”
“她心中有结,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开解。”凌无非道。
他说完这话,便即拥着沈星遥转身,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姬灵沨一声尖叫。
四人惊惧回头,正瞧见一支短箭从姬灵沨南侧破空飞来,直逼她心口,而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青衫倏然而至,一手拉过姬灵沨右臂,侧身闪到一旁,提剑斩落那枚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