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怪罪他们?要怪我也只会怪我那不肖徒儿。我看采薇她消瘦不少, 这一路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这小子, 平日里话也不多,脾气又拧, 想来没少让采薇吃苦。”封麒叹道, “可要只是因为此事不得已而为之, 我也怕委屈了她……这样你把采薇叫来,我问问她。”
“是。”凌无非略一颔首, 便即回了石厅。
过了好一会儿, 苏采薇才磨磨蹭蹭从石厅里走了出来。
“来啦?”封麒立刻堆起笑容,招了招手,示意苏采薇上前。
苏采薇一时愣住,竟不知他是怒还是喜, 脚步也变得犹犹豫豫。
“采薇, ”封麒只得走到她跟前, 问道“你当真愿意嫁给阿翊那小子?”
“啊?”苏采薇被他问得一阵懵, 过了好半天, 才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 道, “这种事,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那可不能就这么随便,”封麒听到这话,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要是他欺负你,你可得告诉师叔,我替你做主。”
“他……没有啊。”苏采薇茫然摇头,“我……我就是……”
“不要怕,有话直说。”封麒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我本也不是那么着急……”苏采薇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态度所震,一时顺嘴便说了实话,“可他说的也没错,这么多回,我也担心会……”
“你说什么,还不止一次?”封麒勃然,“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说着便满院找起棍子来。
在隔壁厅中的宋翊远远听得此间动静,只觉不对,便疑惑着走了回来。封麒恰好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门口摸到一根木棍,当即便提了起来,朝他大步走去。
“师叔!封长老!”苏采薇脸色大变,连忙跑了过去,石厅内的沈、凌二人闻得声响,也立刻跑了出来。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院内的一众弟子闻得异动,也纷纷聚拢而来,看起了热闹。
“他也有这一天啊……”刘烜叼着野草,看得津津有味。
宋翊是坦荡的性子,自知有错在身,也全不躲避。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一个纵步飞扑上前,一把便按下了封麒手中木棍。
苏采薇亦奔上前去,拦在二人之间。
凌无非的身手今非昔比,已然在封麒之上,按下他手中木棍后,反手一劈,直接便夺了下来。
封麒被个后生晚辈一把夺下木棍,一时诧异,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那根棍子,不由问道:“你……你这是……”
“封长老,三思后行,”凌无非双手将木棍奉还,压低嗓音道,“您这么一闹,可就没人不知道了。”
封麒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宋翊,阴沉着脸站了许久,方指着宋翊道:“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担。”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他是门中长老,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于是翌日一早便催促二人启程去往秦州。
等到了秦州,还未见着石凤漩,苏采薇便拉了宋翊一把,在他耳边小声道:“一会儿见到师父,你先别说话。”
“为何?”宋翊不解道。
“少废话,我让你怎样就怎样。”苏采薇瞪了他一眼,方拉过他的手,走进大门。
石凤漩独自坐在房中,听宁缨来报,说是苏采薇同宋翊回来了,还有事要见她,便摆了摆手,示意唤二人进来。
苏采薇握着宋翊的手,胆战心惊同他一起走进房中。
炉烟缭绕,石凤璇斟满一盏清茶,漫不经心端起,凑到唇边吹了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采薇想起封麒先前那震怒之态,连忙挡在宋翊跟前,抢先说道:“他是来提亲的。”
“这么着急,有孩子了?”石凤璇不以为意。
“没有!”苏采薇听到这话,涨红了脸,“师父您胡说什么呢?”
“没有?那多半也快了。”石凤璇放下茶盏,望向宋翊。
“是弟子不肖,唐突了采薇,还请石长老成全。”宋翊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也好。”石凤璇淡淡说道,“这丫头也没人降得住,在你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气性。不过采薇,你须得知道,要嫁一个人,与他一生一世,绝不能只因为是被他占了身子,得是你笃定了心思,非他不可,而他也绝不会负你,方能做此决定。”
“这个……我都想清楚了。”苏采薇没敢看她,毕恭毕敬点了点头。
“行,那这事我同意了。”石凤璇道,“不过做了夫妻,总不能天南地北,一个在岭南,一个在秦州。你们想到哪住啊?”
宋翊看向苏采薇,显然是让她决定。
“要不就留在这吧。”苏采薇下意识觉得,一旦回到云雾山,宋翊必得挨揍,最起码石凤璇态度平和,不会动辄打骂。
“好。”宋翊一点头,道。
“决定好了?”石凤璇站起身道,“那此事便定下来了。不过依照门规,我还是得处置你们。”
“师父!”苏采薇陡然色变。
她本以为石凤璇比封麒好说话,谁知话都说开了,还来这么一出。
石凤璇波澜不惊,对宋翊说道:“一人三十棍,一共六十。采薇的身子肯定受不住,便由你代劳了。”
苏采薇本待说话,却被宋翊按下手,对她摇了摇头,随即转向石凤璇,平静说道:“谨遵师伯安排。”
“放心吧,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守寡的。”石凤璇语调始终淡然,说完,目光随之转向宋翊,道,“毕竟,你若管得住自己,我徒儿也不必受这些罪。”
宋翊略一颔首,淡然接受。
石凤漩修书一封,很快便送去了云雾山,信上说她思念弟子,想把苏采薇留在身边。宋翊既与她情投意合,便索性定下婚事,简单操办一番,留在秦州居住。
而除此之外,还额外附了一封小笺,是专门写给封麒的,上头写明,依照门规,已将宋翊杖责六十棍。
封麒独自在房中看完小笺,长吁短叹的模样被路过的郑峰无意瞧见,于是没过两日,这消息便在玄字阁一众弟子间传开。
“不是吧?师弟这是犯了什么大错,领这么重的罚?”刘烜凑到人群中间,好奇问道。
“不知道,只知师父他痛心疾首,似是阿翊惹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祸。”郑峰摇摇头道。
“他到底犯什么事了?”其他弟子好奇不已。
“散了散了,都凑这热闹干什么?”鄢蕊驱散众人,道,“真是的,一个个都巴不得看宋师兄的笑话,合着棍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呢。”
一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音从庭院传至石厅内正对照书典的沈、凌二人耳中。
凌无非摇头一笑,感慨说道:“这六十棍下去,看来得养好一阵子才能站起来了。”
“是因为那件事吗?”沈星遥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该挨顿打?”
“看来你是觉得,我在玄灵寺受的那些伤还不够?”凌无非苦笑摇头,打趣说道,“不过真要挨打,你非本门弟子,比起阿翊,刑杖轻得多,想来还不够令沈女侠你消火。”
“琼山派倒是没这样的规矩。”沈星遥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若非自愿,受外门人侮辱的话……”
“怎样?”凌无非问道。
“乱棍打死。”沈星遥狡黠一笑。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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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卷开始就不是糖裹玻璃渣,而是彻彻底底的虐了,凌无非的身世也将彻底揭晓。
第252章 . 星沉暗涛起
“上古时期, 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四海生灵涂炭。忽有一日,江心浮一星槎, 槎上有火光, 明灭不定, 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 高一丈,目凸起, 掌中托一灵珠, 引领当地流民,建立天玄教, 逃离战火, 教众奉此天人为神, 是谓“圣君”。
自圣君自降世,以天星珠之力福泽天下, 垦荒原, 求甘霖,天地复苏,人人安乐。为避战火,建三圣地, 一谓天之穹, 浮于蓬莱之巅, 或隐于结界, 不与凡土接壤今人称之“罗刹鬼境”;二谓海之渊, 沉于东海之底, 地底冥河流经, 引亡灵升天界,今已枯竭,只余一池甘露;三谓地之崖,于玉峰山间,千年前便已坍塌。唯余天之穹尚存。
天人非我族裔,圣君乘星槎来,留一女于世,登流云西去,唯余天星珠,沉冥池之底,待圣祖血脉融之,承上神之力,福泽我教……”
按羊皮纸上记载来看,罗刹鬼境的大致方位,就在蓬莱。
记载当中还说到,罗刹鬼境结界开启,约莫十几二十年才能遇到那么一两回,多见于每年谷雨至白露期间,夕阳落山或是日出时分。而从时辰上,按最初一次结界开启的年份推算,下回开启,也就是在这几年间。
从结界开启到关闭,至多持续一炷香的时辰,蓬莱广袤,因而数百年来,能够找此间入口者,少之又少。
至此,便是羊皮纸上记载的所有内容。
地之崖,海之渊,皆已不复存在,唯一可寻觅的,只有罗刹鬼境。此处虽是天玄教中所记载的圣地,但在许多年前因为各种原因,教众散尽,而今已然成了江湖中人口中最为神秘之处。
早有传闻,江湖中最隐蔽的那些秘密,都藏在这罗刹鬼境里。
汉·东方朔《十洲记》中记载:蓬丘,蓬莱山是也。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
蓬莱自古便被称为仙岛,海上神山,要想到达,需翻山越海。岛上本就有人居住,往来船只虽不多,却还不至于没有。只是这对晕船的沈星遥而言,简直就是无法跨越的难题。
凌无非本想着让她留在城中等候,她却偏偏不肯,非要与他同去。
直到上船前那一刻,凌无非仍在极力劝说她留下。
“上回在南诏国便已遇上那么多麻烦事。你便确定,你独自出海,还能活着回来?”沈星遥质问他道。
凌无非哑口无言,只好扶着她一道上了船,选了外围侧方有窗,最不易晕的船舱入住。
可船驶出后还没有多久,她便靠着窗干呕了起来。
凌无非见状,赶忙倒了碗水坐到她身旁,轻抚她后背,无奈说道:“我早就说了,这水路难走,你既晕船,便不应当……”
“等下了船不就好了吗?”沈星遥有气无力说着,朝他怀中靠来,小口抿下碗中清水。
凌无非瞧着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笑道:“原来大杀四方的‘天下第一刀’传人,也有惧怕之事。幸好,只有我知道。”
沈星遥听了这话,当即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趁早把这张嘴给缝起来。”
凌无非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在她耳边柔声问道:“你说,初次见面时,我对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你明明晕船,怎么还敢与我同乘,便不怕我对你行不轨之事吗?”
“我没这么想过。那是只觉得,如果独自乘船,身边没有旁人,一不小心再掉进水里,捞都捞不上来。”沈星遥说着,想了想,又道,“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遇上的不是你,我也未必会上船。”
“为何?”凌无非笑问。
“不知道啊,”沈星遥若有所思道,“许是你瞧着面善吧。倘若换作江佑或是刘烜那样的,我肯定打死都不会上那条船。”
凌无非闻言,朗声而笑,捏了捏她面颊,道:“可又不是每个恶人都会把无耻写在脸上。”说着,便即伸手托起她下颌,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还好,你遇上的是我。不然,沈大侠当天在船上,便该大开杀戒了。”
沈星遥闻言而笑,一拳捶在他胸口,却绵软无力。等她喝完了碗中的水,凌无非扶着她在榻上平躺下来,道:“躺着应当会好些,过一两天便能到了,你忍一忍。”说着,便即转过身去,将水碗放下。
他回转身,却看见沈星遥朝他伸出双手,撇了撇嘴,一副温柔娇俏的模样,心念一动,便即上前,坐在她身旁,侧身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过了一会儿,等船稍稍平稳些,方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
沈星遥无力点头,把脸埋入他怀中,却不说话。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要是我们到了蓬莱,却什么也找不到,又该如何?”凌无非问道。
“不知道……充其量无功而返……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沈星遥道。
“你都吐成这样还没损失?”凌无非瞪大眼道,“我说沈大侠,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