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的话里带着哭腔,想必她也听到了。
也不知她作何想法,可会觉得他是个无用的软骨头?
这一次的影阵,从头到尾都是一片黑暗,没有镜子,也看不见彼此处境。除却用耳听辨风声方位,没有其他任何法子。
凌无非只觉得沈星遥的呼吸声变得越发低沉而急促,仿佛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无力的咆哮。风中血气,也变得越发浓郁。
直到一声震天的兵戈交击声响起,方见隧道尽头透出一片光明。
凌无非握紧她被血水覆盖的手,向有光的地方疾奔而去。
天光破云,万木如新。
老槐林间,沈星遥脚步一软向前栽倒,刚好跌入凌无非怀中。
她的周身几乎已没一块好皮,浑身衣裳都被血水染透,两颊全无血色,唇瓣泛白。
可她却并未忘记入阵前的事,仍旧强撑着伸手,解开他胸前穴道,方松了口气。
“你……”凌无非浑身颤抖,恍惚间乱了心神。
“快去,来不及了……”沈星遥靠在他怀中,强忍周身剧痛道。
凌无非不言,疾点她周身大穴,止住鲜血,旋即提剑在手,单手将她抱起,朝着远处传来打斗声的空地方向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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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开始付出了。我哭死
第264章 . 易摇而难定
曾经的世外桃源, 如今却已成了炼狱。
入侵白菰村的敌人,为首的便是先前袭击陆靖玄的棋童,与一名用形似钓钩之物做兵器的老头, 也就是陆靖玄提过的钓魂叟。二人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脸上用油彩绘着鬼面, 另一人五官长得倒是正常,只是右腮凸起一块脓疮, 分外骇人。
这两个人,分别是棋童与钓魂叟的弟子, 一个被唤作阿正, 另一个被唤作阿吉。阿正与棋童一样,以能够爆炸的特制棋子作为兵器, 阿吉则是双手各缺了一根中指, 断处接嵌铁指, 指上设有机簧,手指一屈便会弹出连着长线的铁钩。
在这四人身后, 还跟着十数名黑衣人, 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
村民聚集的空地之上,已然遍布鲜血,尸横遍野。陆靖玄与青葵二人已是满身鲜血, 极力护住剩下的数十名村民。
那些村民们, 此刻都缩成一团, 蜷在空地上, 簇拥着抱在一起, 瑟瑟发抖。
棋童高高跃起, 两手连发数枚棋子, 落在村民聚集之处近旁,炸起一连串的碎土和青草。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两个惊慌失措,哭喊着乱嚎,越发靠拢成一团,被挤在中间的人,更是因为拥挤带来的疼痛,发出凄厉的叫唤。
十数年隐居,留在村中的,大多已是新生的后辈,不曾亲眼见过那场持续多日的恶战,早习惯了安逸,又哪里经得住这种场面的冲击?有的甚至直接吓晕了过去。
战至此刻,陆靖玄虽染了满身血污,周身大多都只是擦划小伤,并无大碍。
至于青葵,便没那么幸运了,浑身上下大小伤口,不计其数,已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原是天玄教中侍女,并不懂得武功,还是当年跟随张素知等人,才稍稍学了一些,虽不至于太差,却决计算不得高手。而棋童和钓魂叟二人,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内力都颇为深厚,武功虽是走的取巧路子,却颇为唬人,极难应对。
“你们到底是何人所派?”青葵厉声喝问,“同我们村子又有什么仇怨,非要下此杀手?”
“漏网之鱼,早就该死了。”棋童眯着眼睛,阴恻恻道。
“漏网之鱼……”陆靖玄眉心渐沉,“你们果然是薛良玉的人?他如今在哪?怎的自己不来?他在怕什么?”
“我可真是不明白,”棋童嘿嘿两声,道,“当年人人艳羡的‘玉面郎’,竟为了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陆靖玄,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个人样?”
“你这小老头,可是这辈子都没照过镜子?”陆靖玄嗤笑道,“我陆某人再落魄,也比你登得起大雅之堂。”言罢,并指作掌,双掌上下相合,凝气贴上一名黑衣人已近他面门的刀刃,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那人刀意别开,斜刺入风里。
他年轻之时,以那皎然玉质,风华意气而闻名江湖。本也不低的武功修为,反倒被人忽略。白落英是何等高傲之人,虽不以厮守终身为目的,但要给自己的孩子挑一位合格的父亲,势必不会选个庸人。
陆靖玄掌风凌厉,撕开众人围困,衣袂带风,拍向棋童头顶。棋童嘿嘿冷笑,眼神一动,站在他身旁的阿正,立刻便飞身上来,举掌迎击。
二人掌心相接,激荡起一股无比强劲的风势,震得二人俱向后退开。
陆靖玄喉头暖流上涌,蓦地一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棋童见状,指着他哈哈大笑两声,却瞥见阿正脸色倏地一变,呈现出一片死灰色,口中涌出鲜血,沾得满嘴猩红。身子软软塌塌晃了两步,向前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好小子……”棋童纵步抛出棋子。棋子落地,如珍珑之局,连连爆破,欲将他困于方寸之内。
陆靖玄眉心微蹙,正思索该当如何从中脱困,却见棋童飞身扑来。这厮个头虽小,身中劲力倒是十足,像个从炮膛里崩出来的炮弹似的,双掌齐发,携排山倒海之势,朝他头顶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倏然而至,扬剑荡开四处乱飞的棋子,斜扫而上。顿见鲜血狂飙,棋童那一双小巧玲珑却布满褶皱的手,如龟裂的土地一般裂开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棋童双目圆瞪,即刻收势退后,踉跄落地,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一双手,骇然低呼:“你……小小年纪……剑法造诣,竟以如此精深?”
凌无非稳稳落地,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冷而轻蔑。
若非他担心旁人进攻,存了退后回护陆靖玄的心思,此刻棋童那两只手,当已不在他身上了。
“无非?”陆靖玄见状一愣,左右扫视一番,见只有他一人,不禁问道,“星遥呢?”
“她受伤了。”凌无非眸底蒙上一层黯淡的灰,“她护我闯出影阵,伤势太重,不便出手。”
“什么?”陆靖玄愕然,“你怎能让一个女子……”
“但凡我有法子胜她,都不会容她如此。”凌无非眼角略微泛红,却很快将这悲伤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你们……竟是从影阵回来的?”青葵避开钓魂叟夺命一钩,回身问道。
“这就要问前辈您了,”凌无非面无表情,“修改阵型,究竟是为了防外敌,还是为防我们。”
青葵闻言,本欲解释,然而张了张口,却又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抑或是说,她调整阵型,二心皆有。防外敌入侵是其一,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至于第二点,更多的则是为了稳住村民。
他们尽管无知,尽管妄议好人,但到底不曾作恶,只是想求个安生日子,又何错之有?
“这些村民,您自己保护。”凌无非提剑指向棋童等人,淡淡说道,“我只管救我父亲。”
陆靖玄把这话听在耳中,愈觉不是滋味。
他不是为村民鸣不平,也不是觉得这孩子心胸狭窄,只是想起初见他时,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瞳仁里便透露出一丝疲惫。
不过刚到弱冠之年,本该是意气潇洒,快意恩仇的年纪。这少年的模样,却像已饱经风霜。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谁让他年纪轻轻,便背负这许多?
陆靖玄心头,忽生疚意。
若能早早相会,陪伴在他身旁,是否便能消解他这双眼里些许尘霜?
“那就让老夫看看,这名动江湖的惊风剑,究竟风采如何。”钓魂叟讪讪笑着,纵步欺身而来。
这厮的兵器,像是一条被砍去了大半截钓竿的鱼竿,钓竿部分只有尺余长,线轴却伸缩自如,指东打西,诡异无比。
此等软兵,遇上刀剑之流,本该占据上风。可如今钓魂叟所面对的,却是以轻灵著称的惊风剑。
早些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凌无非,只会将他称作“惊风剑后人”或是“凌皓风的儿子”。而经历过这些风刀霜剑,血雨腥风,如今的凌无非,已将这套家传剑法,运用得淋漓尽致,全然担得起这“惊风剑”的名号。
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名浮利,因而向来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也越发令人忽视了真正的他——他不是个顶着先人衣钵,招摇过市的纨绔子,而是修身敛性、养心自励,于不知不觉中登顶高峰的强者。
一记“空山”之势,震得钓魂叟竿下铁钩摇摇晃晃,立刻失了准头。此一剑招,取自李太白诗中“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剑下风动,好似杜鹃夜啼,声悲意切,与凌无非此时心境颇为契合。因此一剑贯出,声轰如雷,惊得众人皆瞪大了眼。
旁人花个四五十年,都未必炼得到的境界,他不过刚满二十的年纪,便已游刃有余。
这是怎样的天分,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如此奇才?
何况他轻功身法,亦已炉火纯青,即便棋童从旁抛出无数棋子,试图将之困住,面对他进退自如的步履,依旧无济于事。
钓魂叟眉头一皱,冲阿吉低喝一声:“上。”
于是三人齐上,使出浑身解数,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将凌无非制住。
啸月剑光,疾如电闪,已难辨清其形,连影子都模模糊糊,看不分明。钓魂叟竿下细线,如此巧妙的软兵,竟被一把剑给制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小子是吸了仙气吗?”棋童骂骂咧咧,“凌皓风都死了快十年,这本事,都快超过他了。”
凌无非一听此人提及养父名姓,眉心微蹙,当即倒转剑势,以气贯长虹之势,刺向他胸腔。棋童见状神色一慌,当即朝凌无非面门抛出几枚棋子,然而顷刻之间,便被啸月周遭劲风绞得粉碎,而那挺刺而出的剑意,仍旧凛然,锐气丝毫不减。
棋童身子团成一坨,纵步向旁逃开,却不想陆靖玄已拾了一柄长刀,斜扫而来。
这厮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将自己的一条胳膊给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如注,棋童痛苦不堪,嘶声嚎叫。
凌无非只淡淡扫了一眼那落在地上,还在动弹的细小胳膊,旋即扬剑上挑,使出一记“危楼”,将钓魂叟师徒震退。
钓竿末端绷紧的鱼线,倏然崩断成数截,四散扬开。
阿吉右手的铁指,也断了半截,一侧机关算是废了。
陆靖玄本还担心他以一敌三倍受牵制,眼下见他身手这般强,便也放下心来,回身协助青葵,一连击倒数名试图伤害村民的黑衣人。
却在这时,前方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是女子的哼唱,无琴瑟奏乐相和,轻灵而缥缈。
第265章 . 易结不易解
陆靖玄听见歌声, 眉心陡地一沉。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腾起丝丝轻烟, 如云雾般缭绕。而那轻烟之中, 走出一名穿着霜白色衣裙的女子, 翩翩起舞,如翠鸟般轻盈, 如盘旋的飞花绕着树枝,似流云飞雪。
伴随着这舞姿而来的, 有一股强烈的异香。
凌无非立觉不妙, 即刻闭气退后,扭头却见陆靖玄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低头猛地呕出一口血, 单膝跌跪在地。
来人是个半老徐娘, 武功路数与言兰一致,正是她的师父, 唤作怡娘。
凌无非眉心一紧, 正待出手,却觉头疼欲裂,眼前物事,也变得一片昏花。
原来不止香气古怪, 她的歌声舞姿, 也处处透露着杀机。
不过转瞬功夫, 怡娘的身形便已欺至几人跟前, 一把扼在凌无非咽喉之上, 正待掐下, 风中却传来数声嗖响。
四五支竹箭, 包裹着劲风,从空地后的一棵老树枝叶间飞射而来,直逼怡娘周身要害,迫得她收手疾退。
而在那老树枝头则坐着一名女子,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腰间配着横刀,一双瞳仁明澈如水。正是沈星遥。
这里的村民,依山傍水而居,又与世隔绝,不便采买,是以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猎刀弓箭等物,做工虽称不上精良,但也勉强能用。
凌无非已猜到是她出手,当即不动声色,抬手封起鼻侧迎香穴,几乎在此同时,斜剑挺刺而出,正中怡娘肩胛。
怡娘吃痛疾退,咬牙切齿朝他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