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误会了,她不是……”凌无非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秦秋寒却已回了头:“哦?不是什么?”
凌无非定了定神,认真说道:“前些日子,我在玉峰山脚遇见一位姑娘,机缘巧合同赴姑苏之行,也算有些交情。如今她被召回师门,遇上些麻烦,这位姑娘,是替她来报信的。”
“哦?”秦秋寒见他神色略有躲闪,忽而了然,“所以那位遇上麻烦的姑娘,才是你的心上人?”
“师父……”
“好吧,好吧,你只管去便是了,为师不多过问,这还不行吗?”
“只怕……”凌无非摇头,收敛容色,认真说道,“还得请师父您,再多帮我一个忙——”
日轮辗转中天,渐行西下。前院厅中二人,各自倚门而立,数着日晷轮转,静候回音,不多一会儿,便闻脚步声响,一前一后出门,正瞧见廊上师徒二人身影行来,即刻迎上前去。
“师父!”江澜大步跨下台阶,走至廊前,却见秦秋寒的目光,已然落在沈兰瑛身上,一瞬迟疑方道,“我刚听非儿说,姑娘可是姓沈。”
“正是。”此话问得突兀,沈兰瑛听着不免疑惑,却见秦秋寒打量她一番,踟蹰片刻,方继续问道:“可是随的母亲姓氏?”
沈兰瑛略一点头,愈感诧异。
“令堂可是沈月君?你的父亲,姓杨,名作少寰,我可有说错?”秦秋寒一双沧桑眼底,转瞬流过万种思绪,尽都化作感慨,
“真是缘分,缘分呐……昔年杨兄与我兄弟几人渡头阔别,岂知从那以后,却是阴阳相隔。而今再见故人之女,眉眼言谈,犹见旧人风范,当真岁月如梭,星霜难换。”
他说着一摇头,确似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不知令堂如今,可还好么?”
“原来秦掌门认得我爹娘?”沈兰瑛又惊又喜,一时错步退开,躬身行了一礼,“伯父在上,请受兰瑛一拜。”
“不必拘礼。老夫当年,其实并不曾见过你母亲,只是杨兄待她情厚,我从旁听闻,也实在歆羡。”
“只是……母亲早在多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沈兰瑛想起悲伤往事,一时凄然。江澜在一旁,听完这一番话,愈感惊奇:“是突然之间,怎么突然成了旧相识?老弟——你也知道?”
凌无非见她望来,只摇了摇头:“巧合罢了。”
“宿命相连,原是天意使然。”秦秋寒道,“我即刻便写文书,交于你等前去昆仑。只是有一点,你等须得记住。”
“既以鸣风堂之名,便要尽力避免与洛掌门起冲突,更不可肆意伤人,听明白了吗?”
“那是自然。”江澜抢先答道。
秦秋寒复望一眼凌无非,抚须长叹一声:“如今我倒真想见见那位小沈姑娘,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的好徒儿如此执迷。”言罢,神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忽地便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一幕。那日,他与凌皓风、江毓,还有另一位也曾在江湖中闯下侠名的杨少寰,在秦淮河畔相聚畅饮,期间杨少寰兴致勃勃提起,说是自己在不久前遇见了一位姑娘。
几人闻之兴起,纷纷问他,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他如此心驰神往。
杨少寰却只说了四个字——见之忘俗。
“见之忘俗。”听完秦秋寒的话,凌无非忽然说道。
作者留言:
“见之忘俗”出自《红楼梦》,我实在找不到替代词,架空小说,多多包涵。
第26章 . 雪山来客(二)
昆仑山里终年覆雪, 山顶冻土,更有数尺之厚。
琼山派后院深处,一道铁门高高耸立, 直穿云底, 后方三面冰冷的石墙, 圈禁出一方狭小的天地。这便是所谓的“禁地”。
沈星遥跪坐其中,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在墙面刻画出一个个小人,小人所用招式, 一个个连贯起来, 便是一套完整的剑谱。
琼山派武学多且繁杂,各位长老与镇殿使所擅之处, 都各有不同。
苏棠音内功深厚, 拳、掌功夫甚至在于洛寒衣之上;明玉殿李相容则擅使飞刀, 指力惊人;顾晴熹与沈月君一般,擅长使剑, 然而自沈月君去后, 便几乎不曾动用过此兵器。
至于沧海殿镇殿使温忆游,此人仿佛一直活在传说之中,许多年前便已外出云游,殿内事物, 多由掌门代为照管。因而有此先例, 二十余年前。沈月君亦携同门, 下山周游, 眼前这套剑谱, 便是她此行所带回来的。
可惜沈月君英年早逝, 长女兰瑛性情又过于柔和, 与这套刚烈的剑法极不匹配,以至于沈星遥跟着姐姐一路研习此剑谱,也学得磕磕巴巴,始终不得其法。而今被关在此处,刚好静下心来,用心研学。
禁地昏暗,昼夜难辨,沈星遥也不知在当中度过了多少时日,粗略算来,也有数月之久。这日以指代剑演练过剑谱,忽觉倦了,便靠在墙边休息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的光焕发出生机怏然的色彩,有叽叽喳喳的鸟儿,漫山遍野的桃花,春风秋雨,夏月冬霜。
恍惚之间,她仿佛置身水中,眼前忽地游过一条身形巨大,通体漆黑的怪鱼。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遥!”
沈星遥一个激灵,当即惊醒,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遥!小遥你还在里边吗?”
“姐姐?”她当即起身,奔至大铁门前,听着沈兰瑛急切的声音,疑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救你出去!”沈兰瑛道,“可我找不到钥匙,听旁人说,似乎是由掌门随身携带。你那日来时,可曾留意过?”
沈星遥不禁摇头,却忘了门外的人并看不见:“我……一直有些心事,尚未明了,不曾留意于此。”
眼前冰冷的铁门,外边已然覆上一层薄雪,伸指触及,立觉寒凉。沈星遥背手抚过,回想三载历练,不觉苦笑:“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到底是我一人之过,不便连累了你。”
“哪来连累不连累的?你我姐妹二人本是一体,不论有何责罚,都当一同承担才是。”
“你别胡来!”沈星遥连忙喝止,“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掌门待你不差,又何故为我忤逆了她?更何况……”
“小妹,”沈兰瑛的话音忽然沉了几分,隔着厚重的铁门,清晰传入她耳中,“你可知我为何今日才来?”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动。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她下山走了一趟金陵,此番来回,自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只是到底是她请来的外人,今早上山途中,凌无非无江澜二人与她合计,只觉她日后仍在山中长居,不便太过直接顶撞掌门,是以分头行事,这才有了如此一出。
与此同时,江澜与凌无非二人,亦已敲响了琼山派的山门。
琼山派久在世外,从不与各门派往来,这突然的来客,实在叫守山的弟子摸不清头脑。听闻二人求见掌门,几名少女也觉疑惑,面面相觑一番,只得入院通禀,叫二人在前厅静候。
江澜双手环臂,看着其中一名少女一溜小跑而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我看这一趟来,还是有些冒失了。琼山派避世而居,寻常人可找不过来,要说无人引路,谁会信啊?”
“都到这一步了,见机行事。”凌无非心下亦觉不安,却已无路可退。
山中严寒,门厅窗扉扇扇紧锁,隔着半透明纸,片片落雪飘飞,撒盐般散逸。守山弟子也依着礼数,给二人端来热茶。
现冲的散茶尚未入味,一叶清茶轻旋,在茶碗边激散一圈圈涟漪。虽只是片刻等候,不过茶凉的工夫,在凌无非眼里,都已十分漫长,仿佛片刻光景,周遭倏忽便已过了千年。
终于门声响起,他手中的茶还未动过,便即放了下来,站起了身。然而走进门的,仍是那名通禀的弟子,满眼疑惑,又打量了二人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掌门有令,请二位随我来。”
他说完这话,便即领着二人走出前厅。
昆仑山中寒凉,便是院里回廊,也都设了暗管,流通暖碳,给这疏冷的雪境之中,平添一丝温暖。天地一片寂色,惟此院中一抹红,已是雪山之巅,唯一的亮色。
大殿之内,洛寒衣已在等候,瞧见二人之时,脸色也不曾改,一如既往淡漠。少年恭敬施礼,先后抬头,却见对面之人身形一转,已然安坐下来。
“鸣风堂……好久远的名字。”洛寒衣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茶,浅饮一口,淡淡说道,“我与山外众派并无瓜葛,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怎的突然上门,是何缘故?”
“晚生不才,奉掌门之命,来向贵派讨要一人。”凌无非再度施礼,平静眼波之中,俨然浮现锋芒。
“哦?你说什么?”洛寒衣眼睑微动,居高临下朝他看来。
“晚生凌无非,想向洛掌门讨一个人。”凌无非抬眸直视,并无半分怯意。
“好新鲜的说辞,”洛寒衣轻笑出声,“原是不相干的人,却来找我要人。不过这也无妨,只要她自己愿意,我琼山派上下,俱是来去自由,无一人会拦她。”
“可这个人,早已不是琼山弟子。”凌无非眉心微微一沉。
“那二位到此,可就走错门了。”洛寒衣放低茶盏,眼中已有愠意,“就请哪里来的,回哪儿去吧。”
“洛掌门这般,是非要晚生直言,才可放人?”凌无非坦然直视,话中机锋已无掩藏,“贵派三年前已出逐的弟子沈星遥,如今可还在山中?”
原本清寂的大殿,一声茶碗裂响惊乱众人思绪,两旁弟子纷纷退避,看着纷飞的瓷屑,不由得偷瞄起这两位激怒掌门的不速之客,皆不敢言语。
“滚。”洛寒衣那口茶仿佛还含在口里,说这话时,两腮微微颤动,显然压着怒火。
江澜终于忍不住开口:“洛掌门,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
本不愿起冲突的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转,朝她看了过来。
“您连琼山派弟子来去都放任不管,为何还要锁着个外人,不让人见呢?”江澜继续说道。
“她差点害死我门下弟子,我没将她打到筋断骨折,只是关上几年禁闭,已是宽宏大量。你们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还想让我放她走?”
“可她不曾动手,何来加害之说?”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依旧不惧威压,与洛寒衣对视,“哪怕伯仁之过,也不至于要用一生偿还。”
“伯仁之过?”洛寒衣轻笑出声,“你也知道,这是伯仁之过?看来她在山下三年,还真是干了不少大事。”
她说着起身,周遭顿起肃杀。
江澜下意识退后一步,抬眼直视她,脱口而出道:“洛掌门,您这是不讲道理啊——”
第27章 . 寒山深雪
“你们走吧。”洛寒衣拂袖转身, 道,“那丫头桀骜不驯。放她出去,定成祸患, 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洛掌门,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 平声静气道,“星遥在昆仑山十几年, 心性如何,您必定比我们更为了解。如今说出这样的话, 便不怕寒了她的心吗?”
琼山派已许久没有外人来, 各殿弟子听闻有人到访,还是为了一个早已背叛师门的弟子, 与掌门起了冲突, 纷纷赶来大殿门外, 瞧这热闹,这其中字也包括扶摇殿内门人。
顾晴熹远远听见人声嘈杂, 稍加思索, 忽然明白过来,眼见朱碧正往外走,立刻拂手拦下:“你去哪?”
“师尊?”
“上回我问你兰瑛去了何处。你对我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 不忍看见星遥如此。”朱碧并未回答, 略一沉吟, 反问她道, “难道你想亲眼看着她被掌门打成废人?”
“荒唐!”顾晴熹震怒不已, “掌门如此做, 自有她的用意,你们哪里懂得?”
“您不肯说,我自然不懂。到底同门一场,谁能忍心见她如此?”朱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视顾晴熹双目,道,“她虽固执,却非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要遭如此对待?”
“你简直就是……”顾晴熹盛怒之下扬手,然而这一巴掌却怎么也扇不下去,焦灼良久,终而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夺路而去。
躲在角落里的林双双默不作声看完这一幕,这才跑了过来,搂过朱碧的胳膊。
“你几时来的?”
林双双低头抿嘴,却不做声,沉默良久,方嗫嚅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你不讨厌她了?”朱碧诧异。
“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想要了她的命啊。”林双双吐了吐舌头,飞快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适时前院大殿人群骚动,一众弟子奉命赶来,纷纷围拢,迅速包围了两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