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觉得当初所有人的牺牲,都不值得?”陆靖玄道。
“是。”凌无非坦然承认。
“若是这么想,你同星遥都不会来到这世上。”陆靖玄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不稀罕。”这四个字,几乎是凌无非从牙缝里挤着说出来的。
此言一出,陆靖玄亦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孤身一人闯荡,定受过不少苦。”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颤,蓦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老树躯干,他竟能想象到父亲此刻是以一种怎样痛惜的表情,在同他说这些话。
“这些事,原也不该落到你们头上。”话音落地,陆靖玄的脚步声也随之渐远。
凌无非深深低下头去,无声落下泪来。两行清泪也随着他的身子,一齐颤抖着,顺着下颌滴落,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好似断了线的水晶珠子,顺着草茎滚落,融入泥土,逐渐消失不见。
却在这时,所握的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动,缓慢翻转过来,回握他五指。
凌无非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怀中的沈星遥。
她浑身无力,依旧阖着双目,唇角勉力勾起一抹笑意。
凌无非见之,破涕为笑,心下却又添了一丝隐忧。
树林之外,传来那些村民们悲恸的哭声。凌无非听在耳中,心早已麻木,只是紧紧拥着沈星遥虚弱的身子,倚树而坐,屏息凝神,休养生息。
他的伤势不轻不重,稍加调息便已好转,再低头看去,只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躺靠在他怀中,朝他望来。
“好些了吗?”凌无非柔声问道。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我们也顺着薛良玉的阴谋,走入了死局?”沈星遥凝望他双目,认真问道。
“说不上是为何,只是觉得……”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际,只觉天边的日头,也好似染了血,正一点点沉堕下去。
“还没走到绝路,有什么好怕的?”沈星遥莞尔,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温言说道,“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是我先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周全。”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你怕自己变了,怕你失了本心。”沈星遥一语道破他心中迷惑,“不敢面对自己,心意动摇,不再信这人间还有正道。”
凌无非闻言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一心向善之人,天也不忍辜负。”沈星遥艰难起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完这话,又因伤重之故,靠在他肩头昏迷过去。
凌无非紧紧拥过她的身子,任她满身血污在他衣间留下痕迹,也不舍得松开半分。
经过青葵与陆靖玄二人的劝说,那些村民大半还是同意了留下。剩下的那些,即便心里有怨,也未再提出要离开的话。
然而过了一夜,又有好几个村民不见了。
“还敢说你们心里没鬼?”那个丧妻丧子的壮年汉子怒极,抓了把锄头便要上前拼命。
青葵连忙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凌无非听见嘈杂之声,轻轻放下怀中的沈星遥,转身走出树林,看见这般情形,即刻上前伸手护住陆靖玄,俯身察看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虽然杂乱,但大致都是通往同一个方向,未做丝毫遮掩——那是回村的方向。
凌无非心下了然,站直身道:“回去了。”
“什么回去了?”一村民问道。
“回村里去了。”凌无非道,“想是觉得外头不安全,还不如回家。”
剩下的村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被人群保护起来的小东突然狠狠瞪了凌无非一眼,没命似的往回村的路上跑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蹙,当即纵步追上,一把扣住他肩头扳回身来,怒道:“你要干什么?不想活了是吗?”
“放开我,放开我!”小东如同发疯一般,极力挣扎,“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我——”说着,忽然一低头,大口咬在他小臂间。
凌无非一动不动,神情始终淡漠,哪怕被咬住的皮肉周围已渗出鲜血,仍旧未松开扣在小东肩头的手。
“哇……”小东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呜咽着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跑,看见王叔……呜呜呜……”
“不是你的错。”凌无非沉声说完,方松开扣在他肩头的手,道,“我回去看看,免得又出意外。”说着,便待往回村的方向走去。
“不能让你去。”壮年汉子道,“要走,就一起走,谁知你会不会是……”
“郑通!”青葵冲那男子喝道,“别胡说八道。”
凌无非毫不理会,径自走远。
陆靖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心头倍感无力。
林间树木,繁枝茂叶交错,影影绰绰。凌无非独自一人穿行在树林间,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两年前,他也是这般,独身一人前往渝州,踏上去玉峰山的路。
彼时心境,肆意洒脱。恃险若平地,长剑凌清秋。
昔少年,今未老,却已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他原以为是因自己心中有了牵挂。而如今细想,却不尽然。
白云苍狗,人心易变。他早就在这浩荡红尘中迷失,找不回原本的方向。
他回到白菰村中,远远听到一阵哭声,心念一动,立时向前奔去,只瞧见一帮黑衣人围着一地尸首。其中一人正将最后一位活着的村民脖颈拧断,掷在地上。
那帮人瞧见了他,立刻扭头要走。凌无非见那些逃回来的村民无一生还,胸中忽地腾起一团无名怒火,当即提气纵步,拦住那些黑衣人的去路。
长剑当空,如汲水苍龙,冠凌绝之势,瞰星河之光。破诸兵万象,裂高树林野,挽清露飞霜。当年意气,虽不在眉眼,却已刻入心间,与手中啸月合二为一,起落之间,荡尽浊尘,还这已无人间烟火的山谷最后一片宁静。
一场激斗过后,凌无非拄剑支地,望着倒了一地,气息尽绝的黑衣人,一双眸子里已布满血丝。
曾经手不染血,而今满身杀孽。这重重业障,到得九泉之下,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洗不净了。
作者留言:
凌娇娇的心一寸寸堕毁
沈星遥以性命相陪
娇娇的性格已经开始剑走偏锋了,陆爹依然会对他说很温暖的话,不怨怼,不责怪。
陆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嘤嘤嘤。
第267章 . 落花纷漠漠
另一头, 谷外山中,刀疤脸带着自己剩下的手下与一大帮黑衣人,将还来不及离开的青葵等人围困其中。
沈星遥由于受伤, 一直在树后昏睡, 身体被老树躯干与周围一人多高的野草挡住, 亦未察觉此间动静。
“奶奶的,总算让我逮着了, ”刀疤脸挽起衣袖,指着陆靖玄道, “看你这模样, 想必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敢问足下又是何人?”陆靖玄平静问道。
“老子是你独木龙大爷!”刀疤脸道,“听那帮人说, 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本该早点杀了你, 但留着还有些用处。先前谷外拦人,不少弟兄送了命, 不得把你抓回去, 好扳个本?”言罢,一声令下,一众黑衣人一齐涌上,如倾巢而出的蜂。
几个村民躲闪不及, 当场便被捅成了马蜂窝。
陆靖玄即刻抢上, 振袖逼退数人, 袖袍飘飘, 如驾鹤御风。青葵虽有伤在身, 却也不得不挡在村民前头, 极力回护。
兵戈交击, 铿锵铮鸣,震颤声响彻山林,也传到了昏睡的沈星遥耳中。
她起初还当是在梦里,可听到了陆靖玄与青葵的话音后,渐渐清醒过来,随即扶刀起身,一步一个踉跄,拨开荒草,走了出来。
独木龙身旁的豁嘴毛大路一看见她,骇得瞪起了眼,指着她,结结巴巴说道:“老大,是那女魔头,她……她她她……”
“你们还活着呢?”沈星遥神色从容,拔刀出鞘,走上前来。
没有任何取巧的玄妙招式或是步法,只扬手一刀,那毛大路便不止嘴豁了。
连脖子也豁了。
陆靖玄昨日见她出手时便已颇为震惊,今日再见着此举,心中不由惊叹: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后人。
年纪轻轻,身手几已入得化境。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沉寂多年,尽出庸才的江湖,总算盼来了新的希望。
沈星遥生平不爱废话,见那独木龙骂骂咧咧,当即提刀劈倒拦在她前方的两名黑衣人,斜划向独木龙颈项,那些本气势汹汹的江洋大盗和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瞧见这么一个“煞星”一声不响杀来,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
先前与他们交锋的凌无非,武功再高也有个极限,可这女人是个什么怪物?分明一身是伤,手下刀招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花架子,一刀便是一条人命,眼里全无杀伐之气,手里的寒刃却是狠厉决绝,仿佛毫无感情的索命无常。
独木龙吓得屁滚尿流,想跑却无路可退。
然而这个时候,怡娘空灵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说你这小妖女,到底有什么好忙活的呢?都杀了那么多的人了,还指望能翻身不成?”
沈星遥循声扭头,冷眼望向那个站在远处大树树冠顶上的中年美妇。
“玉华门方鹏,死于玉尘刀招下。”怡娘轻笑道,“还有铁臂哪吒洪纶和无极门下好几个弟子。小姑娘,你可真是有够残忍,凡打过照面之人,可是一个都没放过啊。”
“又是你们干的好事?”沈星遥波澜不惊,“照理来说,李温应当不会我娘的刀法。”
“当然了,因为那些丧尽天良之事,都是你干的呀。”怡娘继续胡说八道。
“不管是不是我,今日你们都得死。”沈星遥身形转也不转,起手又是两条人命,“反正人杀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何愧疚了。”
“哎呀,好可怕。”怡娘故作惊恐之状,朝那些早已吓得半死的村民望去。
村民们三五成群,连滚带爬往一旁空地上跑去。
沈星遥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唇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小妖女,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天生作恶的料。”怡娘唇角微挑,皮笑肉不笑道,“何必为了让他们替你作证,在这里惺惺作态,假装好人?”
“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拖累我就算不错了,我还指望他们帮我?”沈星遥对这些无知村民早无耐性,非但不做半句解释,反是想到什么便直说出口,全然不在意这些人对她是何看法。
她举刀指着怡娘,道:“管好你那张信口开河的嘴,等我得了空,一定撕了它。”言罢,旋身投入战局,横刀落地无悔。血沫飞溅,在山道上流淌出一条赤色长河。
幸存的村民们看得哇哇乱叫,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比敌人还要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脚下便已是尸山血海。
沈星遥周身本就未愈的伤口,也通通撕裂开来,脸上溅的,是敌人的血,身上伤口流出的,是自己的血。
都是猩红的颜色,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