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方才那些银发人强行灌入她口中的药!沈星遥顿觉心悸,在抬头时,望向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男人,却发现那一张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神情摇摇漾漾,渐渐变幻成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二载情深,过往一重重一幕幕,在她眼前交叠。沈星遥心知不妙,想起先前在鸢梦楼的遭遇,心顿时凉了半截,眼见那些人已围至近前,当即大力推开,跑去石室另一侧。
药物在她体内发作得越发厉害,引得浑身燥热,犹如灼烧一般。沈星遥指尖触及前襟系带,又如触电似的收回,竭力撇开杂念,思索起办法来。
她出身琼山派,所修心法行的便是清心静神的路子,只是因脱离门派之故,许久不曾用过,眼下迫于形势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只能在心中默念起师门的心法口诀,压下那些在周身经络乱窜的欲念。
可守不守得住防线,不仅看她。屋内还有这些个压抑许久,早已饥渴难耐的男子们。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困在笼中饿了许久的虎狼,眼里冒着兴奋的光,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朝她扑来。
沈星遥一面默念心决,以内力强行压制药性,避免发作,一面还得避开这些行尸走肉,几番躲避下来,内心欲绝狂躁难安,抬腿朝着其中一人当胸便是一脚。
然而,这一举动却令她经脉之中飞速运转的气息略一迟滞,刚猛的药性,随之再次冲上头顶。她心思一颤,险些行岔气息走火入魔,恍恍惚惚听到石门之外传来打斗声。
石室之内,一片嘈杂混乱。闭锁的石门阻绝了沈星遥的退路,却拦不住从外边闯进来的凌无非。他与竹西亭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换得线索,揣着满腔担忧与惶恐,一路跌跌撞撞寻来。
此时那些个银发人,已有一半撤离,只剩了四人,一见凌无非到来,便即出手阻拦。凌无非也不多言,立刻与他们动起手来。
一看见这些人自若的神情,他便立刻料到,沈星遥如今处境必是凶多吉少,他恼自己来迟一步,又憎恶这些将她视如玩物的败类,便将一腔怨愤尽数宣泄在了剑意之中,招招尽携杀伐之气,震得幽长的甬道内本稀疏寡淡的风,忽地变得骤急刺骨,竟如寒芒一般,剐得肌肤生疼,一记“空山”之势斩落,径自便将一人右掌削去了半截。
那人瞳孔急剧一缩,发出一声嘶吼,飞扑而上,另外三人亦弹起身形,朝他攻来,掌风迅疾如电,如影如幕。
凌无非横剑上挽,剑招密如雨点般刺出,光影散聚,肉眼几不可辨。
在他眼前的这几人,皆是当年天玄教一役后侥幸逃生的门人,如今已成教中长老,又得冥水助力,功力可见一斑。
照理而言,凌无非这两年来,功力虽突飞猛进,但对付这些“怪物”,一两个还算凑合,人一多起来,便不那么容易了。只是他胸中携着一股怨气,愈战愈勇,一番恶斗下来,周身虽落下不少伤口,却渐渐占了上风。
他不知石室内情形如何,只知自己今日便是交待在这里,也一定不能令这些人目的得逞,凭着这股念头,手起剑落,狠狠抹过其中一人脖颈,令他那颗大好头颅当场歪到一旁,下地府见了阎王。
青年两眼布满血丝,杀意横生,显已对一切身外之物不管不顾,亦将生死置之度外。
剩下的三名银发人瞧见他这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到得此刻,他们各自身上也都添了不少伤口,如此纠缠下去,即便能胜,伤亡也必定惨重。
许是料到了这一点,几个贪生怕死之辈不约而同向后撤去。其中一人瞅准空隙,飞身蹿向密道出口。凌无非见状凝眉,反手掷出啸月,当即贯穿那厮胸腔,剑刃透骨而出,当场便断了气。
血腥味混杂着湿气,在密道内弥漫开来。
余下二人相视一眼,皆露出惶恐之色。
凌无非唇角微挑,提剑指向其中一人面门。
惊风剑中招式,大多以太白诗仙笔下字句为名,所取便是为这其中的轻灵飘逸,豪迈狂放之势。本当是逍遥意气,洒脱灵逸的剑法,到了凌无非手中,却尽显诡谲刁钻,狠戾无情,不似正道之剑,反倒像出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
他本是天之骄子,却因身世之故,几经跌宕。浮沉之间,虽勉强保住了本心,却已对这世道失望,胸中赤胆丹心,早已黯然无光。
本还洋洋自得的银发人,此时,眼中也充满了恐惧。一番恶斗之后,青年一袭月白衣衫已溅满鲜血,似炼狱修罗,如临风致的面容染却猩红,依旧俊美,却瘆人无比。
他急奔至石门前,一面寻找开启的机关,一面大声喊着沈星遥的名字,却听到石室内传出她一声因极度惶恐而变了调的狂吼——
“滚!”
凌无非一愣,也不知她说这话到底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便忙问道:“遥遥,你怎么样了?”说完这话,他便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有喘息,有哀嚎。
他心下一悸,才刚刚触碰到机关的手,险些往反方向推去。
第296章 . 尽君今日欢
凌无非定了定心神, 心下暗自祈祷她平安,双手发出剧烈的颤抖,一齐用力, 打开墙上机关。
沈星遥此刻已被两个肮脏不堪的男人按倒在了角落, 衣衫凌乱不堪, 大半肌肤都已暴露在外,胸腔由于剧烈的抽搐不住起伏。
其中一个男人上身衣衫尽褪, 旁若无人似的掀起她的裙摆,欲行不轨之事。
沈星遥竭力压制着药性, 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洁白的牙齿深深没入血肉,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滴落在她臂膀上, 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愈显炽烈灼目。
凌无非喉头一哽,脑中血气上涌, 大步跨上前去, 一把将那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掀翻在地,一剑抹过那厮脖颈。身旁另一人见了,惊惧欲退,也被他一剑贯穿胸腹, 仰面倒地。
剩下几人纷纷退后, 惊慌不已。
“滚!”凌无非沉声怒吼。
这些男子都是从小就被抓来囚禁于此, 几乎已丧失语言能力, 退化成了野兽, 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凭着畏惧的本能退到角落, 瑟缩成一团。
凌无非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解下外衫披在沈星遥身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出石室。
他抱着沈星遥离开山谷,一路向城镇走去。他二人一个满身鲜血,一个浑身沾满污泥,走在人群中,显得既然古怪又惊悚。路人瞧见,都纷纷让开一条道,躲得远远的。
凌无非瞥见街角有家客舍,瞧着还算宽敞体面,便走上前去,对门前迎客的伙计问道:“还有空房吗?”
小伙计见他一身血污,手里还紧着一刀一剑,压根不敢吱声,只好硬着头皮把人领了进去,来到二楼一间客房门外,挂上木牌,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麻烦帮我烧些热水,再找两身干净的衣裳。”凌无非腾手从腰间银囊里掏出几两碎金丢给伙计,随即抱着沈星遥,径自跨过门槛,从头至尾都未抬眼看过那个伙计。
小伙计张了张嘴,只得应声照做,过了一会儿,与另一名跑堂的伙计一道,提了几壶热水和盛了井水的木桶进屋放下,又将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放在椅子上。见凌无非正拉过屋角的屏风,挡住里屋的浴桶,便忙退了出去。
临走之前,两名伙计没能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沈星遥,适才发现,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若无那一脸脏污,当真是这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还有事吗?”凌无非忽然发问。
“没……没……”后来的那个小伙计一把拉住同伴的胳膊,飞也似地跑出门去。
凌无非摇了摇头,回身合上房门,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方扣紧门闩,随即转身走到木桶旁,等温好了沐浴的水,方走到沈星遥跟前,俯身替她解开衣衫。
二人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将彼此视作此生唯一,如夫妻一般相处。凌无非替她解衣沐浴,也已视如寻常不过之事,没有半点拘谨。
他仔细察看她身子,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方将人抱起,放入桶里。水汽升腾,在女子肩头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隔着如烟雾般的水汽,凌无非的目光定格在了她修长的眼睫上,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先前在石室中所见的画面,心蓦地揪紧,不自觉移开目光。
然而定了定神,再朝她望去,却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朝他望来。
他立刻便觉出了这双眼的不对劲,本该明净清透的眸底,已被欲望填满。
凌无非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抓住前襟衣衫,大力拖倒,一头栽入桶中,虽立刻闭气,却还是冷不丁呛了一口水。
他从水中抬头,温热的清水顺着脸颊滑落。下一刻,她温软的唇便已覆盖上来,淡淡的香气融入水汽,充盈在他身周,将他紧紧围绕。
他这才意识到,沈星遥在进入那间石室前,便已被人下了药,一直以内力强行压制才未发作,如今戒心淡去,又被热水包裹,经脉之中,真气乱走,毒性已然爆发。
药物的效果经过长时间的发酵,成效卓著。凌无非觉出异样,只得叹了口气,拥她入怀。
热气从水面升起,蒸酥了本就缠绵的气氛。沈星遥理智溃散,吻得颇为放肆。
清风钻入窗缝,轻柔拂过空白的屏风,混杂着涌出屏外的水汽,勾勒出青纱幕后朦胧的身影。
女子的双手扶在木桶外壁,五指从紧扣到舒张,晶莹的水珠顺着光洁的手背下滑,到了指尖末端,又贴着桶壁滑落下去。
然而即便如此,药力仍未散尽。
她的眼色,媚态犹在,丝毫不见减退。
凌无非不由得蹙紧了眉。
清风拂过窗畔,吹得窗前藤蔓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
凌无非起身将沈星遥从桶中抱起,跨出木桶之外,走到床边放下,解下床侧钩绊,放下幔帐。
窗外小院,池中鸳鸯嬉戏,池边花树间,蜂蝶追逐。
直至篆香烧尽,日影西斜。
沈星遥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似灌了铅一般。她揉着额角睁开双眼,看见躺在身侧正熟睡的凌无非,不由微微一愣。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被他从石室中抱出来的情景,之后的事便是一片混沌,全然没有印象,随即低头看见自己未完全被衾被盖住的肩膀,才隐约推测出发生了何事。
她微微侧身,看着身旁人熟睡的面容,忍不住伸出食指,缓慢摩擦过他面颊。
“醒了?”凌无非的话音低沉,充满倦怠。
“嗯。”沈星遥莞尔一笑。
“他们给你下了药?”凌无非勉力睁眼,侧过脸颊朝她望来。
沈星遥点了点头。
“也不知用了多少剂量,怎么也喂不饱……”凌无非无奈摇头,话音飘渺无力。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再睡一会儿。”凌无非伸臂扶额,长长呼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太累了……”言罢,再次合上双目。
沈星遥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了悟过来,掩口一笑,朝他靠去。
凌无非伸手绕过她颈后,拥她入怀,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在她耳畔说道:“那些书信我已交给了唐姨,也不知能不能打消她对我的怀疑。”
“这可不好说,”沈星遥回吻他唇角,调笑说道,“他看你不顺眼的地方可多了。”
“那也没别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凌无非说完,低头将脸埋在她胸口,口气温软,似撒娇一般道:“你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真的好累……”
沈星遥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露出会心的笑,还以一吻,仍旧拥着她,缓缓阖目睡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漏声渐停。月光倾斜,透过窗纸,照得屋内一片皎白。
凌无非悠悠醒来,睁开双眼侧过身去,却见沈星遥正趴在枕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天还没亮,怎么不休息?”凌无非微笑问道。
“睡不着。”沈星遥眼珠一转,俏皮笑道,“我想问问你,那个谢辽,你到底把他藏哪儿了?”
“城里有户人家刚有人过世,好像是个大户。那人子女早逝,膝下无后,不少亲戚跑来他家中争夺产业,以至于一直停棺在灵堂,没有下葬。”凌无非笑道,“谢辽擅长易容,我便逼迫他改换容貌,扮作那老者模样,葬了老人尸首,把他打晕丢在棺木里。”
“可是若只是封住穴道,最多几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沈星遥不解道,“他自己不会回来吗?”
“若只是点穴,自然撑不了多久,”凌无非道,“但以针刺穴便不一定了。我不是医者,不知该用多大的力,不过应当还活着。”
“那竹西亭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沈星遥若有所思。
“随她,”凌无非道,“反正这天底下也没人是她的对手。真要找来,横竖也就是一死。”
“我只是觉得,谢辽并非良人。”沈星遥若有所思,“竹西亭一直沉溺其中,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你该不会想帮她吧?”凌无非微微蹙眉,“太危险了。”
沈星遥莞尔,摇摇头道:“云边孤雁,水上浮萍。各人有各命,生死随缘,她爱如何便如何。”言罢,便自往他怀中靠去,安然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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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