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有兴致,也没你这么好的闲心。”凌无非见她这般情态,愈觉匪夷所思,“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两盒都是芙蓉花香,可闻着有些不一样,”沈星遥左右手各拿着一盒香膏,起身递到他眼前,道,“你闻闻,哪个更为醇厚?”
凌无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香膏,怔了半晌,方道:“你要是喜欢的话……下回我把金陵所有铺子的芙蓉香膏,都给你买回来。”
“不必了,”沈星遥放下香膏,从腰间银囊里掏出一张飞钱,递给他道,“还给你。”
凌无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飞钱,正是第一次去往复州前,他交给她的那两千贯。
“你说这是你的全部身家,如今既已分道扬镳,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拿着。不过,多的我便留下了,”沈星遥笑道,“要不然,以后真的要露宿街头。”
“不必,”凌无非见她说起分离之事,眼里仍在泛光,愈觉得心中绞痛不止,他咬着牙,沉默许久,方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恨不得我现在立刻从你眼前消失?就这么想分开?”
“不然呢?”沈星遥将那张飞钱塞入他怀中,笑吟吟道,“难道一起等死吗?我今日可是听说,夏掌门已将你身世公开。堂堂钧天阁的少掌门,同我这妖女厮混在一起,不好吧?”言罢,旋身坐回原位,将两盒香膏盖起,收入怀中。
“你……”凌无非从怀中拿出那张飞钱,左看右看,下意识想要将之撕碎,却还是按捺下冲动,折好塞入银囊,走到她跟前坐下,正色说道,“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知道啊。”沈星遥对着镜子,拨落沾在眼角的断眉,若无其事道,“可我能怎么样?我甚至猜不到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你就这么等死?”凌无非瞪大双眼。
“舍不得啊?”沈星遥回头望她,唇角上扬,笑意盎然。
“遥遥……”凌无非心下一阵抽搐,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你说你现在到底是觉得我太薄情,还是表现得太虚伪了?”沈星遥对着镜子,又发现鼻翼沾着一根断眉,便用指甲拈了下来,揉进帕子里。
“我不想看见你受到任何伤害。”凌无非口气颓然。
“可你也没有其他办法,不是吗?”沈星遥道,“只能在这对我问长问短,问我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我们也可以一同离开,为何非要……”
“那就坐实了罪名,等着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沈星遥道。
“你就算留在这配合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凌无非加重了语调。
“我知道啊!”沈星遥轻飘飘道。
“沈星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沈星遥道,“我同你打赌,薛良玉一定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既然敢来云梦山,便证明事先早已做好了准备,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至少这一次,你救不了我。”
凌无非深深蹙眉,一言不发。
“要走很容易,可我就是不甘心。”沈星遥道,“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认栽。大不了就做个妖女,不再去想翻案的事,找个机会,直接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那你岂不就成了……”
“对啊。”沈星遥终于不再看镜子,而是回过头来望着他,盈盈笑道,“所以,你别离我太近,免得和我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早说过我不在乎。”凌无非道。
“可我在乎。”沈星遥收敛笑意,正色说道,“你已经为我承受了很多,本该我担的因果,都落在你的身上。你觉得,看你承受痛苦,我便会好受吗?”
凌无非闻言,不禁语塞。
“现在这样很好,你我各归其位,互不相干,我也不会连累到你。”沈星遥起身背了过去,神色骤然黯淡。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方开口问道:“非要如此?”
沈星遥点头,却不答话。
“好。”凌无非微微阖目,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再睁眼时,先前还怀着不舍与心疼的眸子,已然恢复平静。他从怀中掏出白玉铃铛,走到沈星遥身后,右手掌心托着铃铛,从她身侧绕至眼前,好叫她看个清清楚楚,“还回来。”
沈星遥神色全无异动,径自从怀中掏出铃铛,拍在他手心。
“你我之间,从此两清。”凌无非目光平静如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也祝沈姑娘从此平安顺遂,千万别着了小人的道,误了性命。”言罢,捏紧手中铃铛,转身朝外走去。
“凌无非!”沈星遥忽然唤道。
凌无非脚步一滞,却不说话。
“回去路上当心,山中夜路不好走,别等摔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沈星遥咬了咬牙,口吻似有些赌气的成分,却又尽力保持着平静。
凌无非唇角微挑,眸中拂过窃喜,点头淡淡应了一声,抬足跨出房门,临走还不忘替她合上门扇。
沈星遥颓然坐下,忽觉心像被人剜空了似的,弯腰伏在桌面,久久不愿动弹。
停在院里的凌无非,心中亦不好受。
虽知是有万般不得已,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他仍旧隐隐担忧,自己方才举动会不会真的伤了她的心。
一直以来,他都视沈星遥如珠如宝,不舍得伤她半分,哪怕她口是心非,非要一拍两散,也一直苦苦哀求,不愿说任何气话。
可刚才他那是怎么了?竟然真的应了她的话,还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一般,要她归还信物?
凌无非忽然有些后悔,伸出手来,直想扇自己几个巴掌,却又僵硬地缩了回去。随即回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房门。
他真想不顾一切冲进去,抓紧她的手,大声质问,为何非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分明刀山火海、生关死劫都已历遍。
分明悬崖深海、艰难险阻都已闯过。
分明早已心灵相通,将彼此视作此生最珍贵之人;分明都不畏死,黄泉地狱,也愿携手共赴。
却怎的还会如此,闹得劳燕分飞,天各一方?
他不愿再想,搓了搓鼻尖,将聚在眼角的泪都咽了回去,迈开大步走远。
凌无非经历大起大落,变回孤家寡人,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他见夏慕青房中还亮着灯,思忖一阵,便即敲开了他的门。
夏慕青很是不解,然而见他脸色不佳,隐约也明白过来,看着他颓然入座,方小心翼翼问道:“你去找过她了?”
凌无非僵直着脖子,用极其别扭的姿态,点了点头。
“都说了些什么?”夏慕青一面上前关门,一面问道。
“一言难尽。”凌无非眉头紧锁,不得舒展,“她现在一定很讨厌我……”
“吵起来了?”夏慕青歪过头,认真问道。
“比这严重。”凌无非道。
“该不会……还动手了吧?”夏慕青怔道。
“没有。”凌无非发了老半天的呆,忽然抬起头来,盯住他双眸,一脸困惑道,“她让我不要管她死活,各走各的路。”
“那……然后呢?”
“我答应了她,还把信物要了回来。”凌无非说着,便即摊开手。
一对白玉铃铛,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心。
夏慕青一手掩口,一面清着嗓子,一面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凌无非问道。
“那……要不你再回去……还给她?”夏慕青口气充满试探意味。
“那她肯定现在就会杀了我。”凌无非摇头,把玩了好一会儿那两串白玉铃铛,神情忽然变得凝重,愣了一会儿,道,“对啊,人都已经困在这了,下一步,他又会做什么?”
他自顾自问着自己,想了老半天,又转向夏慕青,问道:“倘若你是薛良玉,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让她坐实罪名,再也无法开脱。”夏慕青道。
“只有死人才能听他的安排。”凌无非摇头道,“可我看这一回,薛良玉并不打算要她的命。”
“杀人灭口,是最下乘的做法。”夏慕青神情凝重,“一定还有别的手段。”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却像是凳子着了火似的,刷地站起身来:“傀儡咒!”
“什么傀儡咒?”夏慕青愣道。
“上次李成洲也遇见过,不止天玄教门人,段元恒也懂得傀儡咒……他既然知道怎么做,那么薛良玉也一定知道。”凌无非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当即夺门而出,直奔沈星遥所在客房,到了门外,也顾不得维护自己出尔反尔的颜面,直接叩响房门。
“又回来干嘛?”沈星遥听出他的脚步声,只觉烦躁不已,老半天才上前开门,一拉开门扇,便猛地推了他一把,道,“你烦不烦?”
她虽已把话说绝,被刺伤的心却掩藏不住,眼中既有幽怨,又有不甘。
“你听我说,”凌无非拉过她的手,道,“上回我来这的时候……”
“你真的好烦啊,我不想听。”沈星遥只当他是同在沂州那次赌气使性子一般,非但不听他说完,还一个劲将人往外推。
“不是刚才的事,”凌无非强行按下她的手,神情严肃道,“上回李成洲遇袭,应对的不止段元恒一人,还有一帮中了傀儡咒的村民。比武大典那回,李成洲被操控不是意外,分明是傀儡咒的手法早已流出,这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遭便已涌起暗流,气氛肃杀压抑,难以言喻。
凌无非战战兢兢回头,竟瞧见无数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那些人虽蒙着面,却无一例外,眼神空洞,身体僵硬,显然是中了傀儡咒的征兆。
“来不及了,”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否则还不知会发生何事。遥遥,我……”
“我能应付,你快去前山救人。”沈星遥表现得分外冷静。
“救什么人?”凌无非不解道。
“薛良玉要布局,当然不会让这些人悄无声息把我带走,只有弄出更大的动静,才能让所有人都认定我与天玄教同流合污。”沈星遥道,“他们一定会再伤人,你去帮他们,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沈星遥不等他说完,已然大力一甩,将他推出数尺之外。
与此同时,那些黑影亦如蜂拥般聚拢,将她团团包围。
“沈星遥!”凌无非大惊失色。
“还不快去!”人潮正中,传出沈星遥朗声高呼,“侠之大者,眼中焉能只有儿女情长?”
第303章 . 愿同尘与灰
凌无非赶到前山时, 眼前已是一片酣战的人海。
薛良玉护住一名老者,探手撕下一人面巾,定睛一看, 立刻高呼道:“这不对劲, 得快派个人去看看沈姑娘还在不在房中。”言罢, 目光立刻投向何旭。
一旁的程渊横剑一扫,逼退数名聚在他眼前的蒙面人, 回身对庄骏吩咐道:“快,带几个人去看看。”
“我也去!”金海纵步上前道, “光这几个年轻人, 怕是有些危险,咱们都调派些人手, 一同去看看吧。”
众派掌门执事闻言, 纷纷点头, 各自点派门人,一齐杀出一条道来, 向后山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