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侠的侄儿?”李迟迟扫视一眼同桌青年,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片刻,摇摇头道,“不好,面都没见过,我不敢答应。”
“那在场的这些个少侠,可有你相得中的?”胡姓老头不嫌事大,索性问道。
“人家可是女儿家,这种话可不兴在人前说。”李迟迟故作娇羞,低下头去。
“哎,江湖儿女,不要扭扭捏捏,”薛良玉道,“此间若有你心仪之人,义父为你做主。哦,对了,钧天阁的夏公子已有婚约在身,你可别看岔眼,乱点人家。”
“义父这么说的话,那我可真就挑了。”李迟迟笑着站起身来,绕着圆桌走了一圈,停在凌无非身旁。
江澜立觉要起争端,即刻扭头朝她看去,只见李迟迟对着凌无非,笑吟吟道:“不知这位公子可曾婚配?或是已有意属之人?”
凌无非眉心一紧,直接便认定了她是来找茬的。
江澜连忙拍了他一把,让他赶紧回话。
凌无非轻笑一声,缓缓回头,抬眼直视李迟迟双目,干笑两声道:“在下腿有顽疾,过不了几年便得成残废。姑娘可别看走了眼,误了终身。”
“你有腿疾?”李迟迟一愣。
“哎,是不是因为上回在玄灵寺,单大侠那一箭?”席间不知是谁发话道,“被那金环箭射中了腿,可不是好玩的。凌公子若真是落了病根,可得早些想法子医治才是。”
薛良玉听到这话,默默放下手中酒盏,收敛笑容,正色问道:“凌公子的腿受的什么伤?”
“腿骨断裂,愈合之后,便落了寒疾。”凌无非淡淡道。
“薛某倒是认识一位医师,医术高超,”薛良玉道,“公子若有需要,老夫可以立刻派人请来。”
“不必。”凌无非断然拒绝,“死不了。”
江澜咳嗽两声,忙按下他肩头,冲薛良玉笑道:“他的意思是说,伤势已有好转,暂时不需要。”
“那这样的话,为何公子还要拒绝我呢?”李迟迟问道。
“姑娘看中在下哪里?”凌无非唇角微扬,挑衅似的说道,“尽可说出来,我立刻就改。”
李迟迟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什么也不说,直接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金海啧啧两声,道:“看来还是那妖女的迷魂汤灌太多了,以至于分别至今,仍旧让凌公子不能忘怀。”
“怎么,天底下就只有两个女人是吗?”凌无非面无表情,道,“不是选这个,就只能选那一个。诸位不是都觉得这位姑娘好吗?放胆追求便是,何必拿我寻开心?”
他这一席话,几乎得罪了在场所有人。江澜一看便知不妙,当即捂上他的嘴,道:“金掌门说笑了,您是不知道,我师弟早些年就放过话,说要终身不娶。他这人脾气拧着呢。我也是女人,瞧我跟他这么多年情分,不也看不上他吗?这种男人,靠不住的,真要嫁给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看他脸色,根本过不下去!”
江澜说着,又转向李迟迟,拍了拍凌无非的脸,冲她咧嘴一笑,道:“迟迟妹妹,你可别被她这副皮囊给蛊惑了。除了这张脸,这小子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她虽不知二人先前有何恩怨,却看得出来凌无非这般态度,显然已是破罐子破摔,只能设法调转矛头岔开话题,引开众人注意。
第310章 . 骤风吹满楼
凌无非也不在意, 任她随意摆弄揶揄,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多时辰后,筵席渐散。薛良玉领着各派掌门执事, 沿院中长廊漫步闲叙。
江澜左右瞄了几眼, 一把拖起凌无非, 拉去角落里,瞪起眼来朝他问道:“你没事吧?像疯了一样, 非得同所有人作对?好日子过腻了吗?”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淡淡道, “得罪就得罪, 我得罪过的人,难道还少吗?”
“那也不至于……”
“齐音死了。”凌无非忽然说道。
“什么?”江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齐音死了。”凌无非又重复了一遍, “等回到浔阳, 早些料理齐羽, 免得夜长梦多。”言罢,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唤了一声凌无非的名字。
二人一齐回头。
李迟迟站在长廊尽头,神采得意,直视凌无非道:“凌无非,我要的东西, 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哦?”凌无非不以为意, “所以呢?”
“所以, 山不转水转, 咱们走着瞧。”李迟迟说完, 即刻大步走开。
“这算什么?”江澜一愣神道, “宣战吗?”
“管她那么多干嘛?”凌无非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随她去。”
师姐弟二人走出长廊,却看见段逸朗独自一人站在院墙下,举头望着明月出神。
“段公子?”江澜试探着唤了一声。
段逸朗一动不动。
“段公子,你怎么了?”江澜又道。
段逸朗眼底恍惚之色淡了一重,茫然回过头来,良久,方才问道:“云妹不是死于她手,对吗?”
“是张盛带去的人。”凌无非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道。
“所以不管做多少努力,这个结果,她终究逃不过。”段逸朗神色怅惘,“我也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其实到了这一步,你也该做选择了。”凌无非沉默片刻,道,“要么像他们一样,做个彻底的恶人;要么站出来,拆穿一切,做好你自己。不然,进也不成,退也不是,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可世上大多人不都如此吗?”段逸朗道,“高不成、低不就;进无路、退无门,一生随波逐流,不由自主。凌兄以为,只有我是局中人?”
他顿了顿,话音越发空虚缥缈:“难道你不是吗?”
“段公子,你这是……”江澜愣了愣。
“要想不受掌控,光有心是不够的。”段逸朗说着,扭头直视凌无非双目,道,“如你这般,有足够的武艺才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要误会,我当然希望你能赢。”段逸朗道,“执剑之人,谁不想以一腔赤胆,荡尽天下浊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罢了,再说这些也无用。”
就在他转身打算离开之际,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江澜,道:“还有江姑娘,你也得小心了。”说完,拖着无比沉重的步子,缓缓向远处走去。
“他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凌无非望向江澜,眉心一紧。
“谁知道呢?”江澜两手一摊。
往事波折,随着夜尽天明,一页揭过。
浔阳城里,狂风卷地,百草摧折。
白云楼地牢内,已是一片狼藉。江明躺在一片干涸的血泊中,双目圆瞪,几欲瞠裂。
早在踏入大门那一刻,听到下属禀报的江毓,便执拗不肯相信真相,非要亲眼看看,可见此一幕,看着胞弟尸身冷冰冰的躺在眼前,还是不由得僵住。
他如失了魂一般,呆立良久,忽地浑身虚脱,瘫跪在地。
念在兄弟情分,他一直不忍、不舍,不愿伤江明性命,便一直将人囚禁于此,一日三餐饮食,不曾亏待。
可到了最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齐羽杀人以后,还劫走了二公子,逃得不见踪影。”负责看守的下属跪在父女二人身边,颤声禀报,仿佛怕被责罚似的,始终不敢抬头。
“他被关在深牢,身上有好几副枷锁,怎么逃得掉?”江澜咬牙切齿,“你们当中究竟还有没有内鬼,可真得好好查一查……”
“少主冤枉啊!”那下属闻言抬头,急忙解释道,“那时所有弟兄都倒在牢门外,没有人知道是何人闯入,将他救走,这显然……”
“少废话!给我把人找回来!”江澜大声斥道。
一干门人听了指令,立刻便从牢里退了出去。
江毓颤抖着伸手抹过江明面颊,合上他双目,旋即起身背了过去,缓缓闭眼,顷刻间老泪纵横。
江澜定定地看着江明的尸身,鬼使神差想起前几日段逸朗说过的话来——
“江姑娘,你也得小心了。”
“段逸朗?是他们!”江澜一个激灵,差点跳将起来,“爹!是薛良玉,要么就是段元恒!一定是他们!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他都不会留!”
江毓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扭头朝她望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看这样子,像是要出大事。”江澜攥紧拳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是到了这一刻,思绪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我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齐羽之事,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是在报复。”江澜说道,“他恨江明,也恨我和您,恨星遥没帮他救下齐音,想必在他眼里,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如此说来……”江毓沉思片刻,道,“是否应当派人去光州,知会无非一声?”
“有必要。”江澜说着,目光扫视一圈身后下属,眉头紧锁,思索了好一阵,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江毓身后,道,“爹,我亲自去吧。”
“你去?”江毓惊道。
“到了这个当口,谁也不敢确保我们派出去的人究竟还可不可信,又能不能回来。”江澜说道,“而且我也担心梁老那边会不会……”
江毓神情凝重,半晌,方点了点头:“从浔阳到光州,路途遥远,你可千万要当心。”
“放心吧,爹。”江澜说着,便即回头,却觉手背一暖,回过神来,目光恰好对上云轩忧心忡忡的双眼。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江澜唇角微扬。
秋夜阴沉,寒蝉声声凄切,干枯的叶子如同飞鸟零落的羽毛,散得到处都是。
冷风不止吹过浔阳城,也吹过金陵,吹过边关,吹过寒露深重的光州。
凌无非锤了锤右腿,走上房外石阶,推开房门,走进昏暗的屋内,点亮挂在墙壁上的灯。
昏黄的光照亮整间屋子,落在地上,却有两个影子。
凌无非愣了一瞬,猛地抬眼望去,正瞧见沈星遥站在屋中,笑盈盈朝他望来。
“你……遥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玩笑似的捶了他一拳。
凌无非一言不发,大力拥她入怀。
“我竟然真的以为,你上次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凌无非激动万分,抱着她的双手都在颤抖。
“我来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有段日子,你可能都见不到我了。”沈星遥道,“唐姨说,当年我娘从玉峰山里救出来的圣女和孩子们,有几个是她送回去的,大致还记得他们住在何处。”
她拨开他的手,与他双目对视,认真说道:“我想再试最后一次,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毕竟,这已是最后的线索。”
“太危险了……”凌无非听到这话,脑中忽然发出“嗡”的一声,思绪也变得混乱,变得语无伦次,“你真的……你还要去找他们,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