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走到今日,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齐羽唇角微动,这神情不像是笑,眸子里透出的古怪意味,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整个人僵硬得好像用不同部件拼凑而成的假人,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你爷爷的……”江澜拔剑起身,直指齐羽喉心,道,“到了这时候还在怪别人?老子欠你的吗?自己没用半点本事,还在这里怨天怨地。枉我爹收留你多年,到底养出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言罢,挺剑疾刺而出。
剑锋寒冽,去势决然,杀机毕露。江澜恨透了眼前这个虚伪懦弱,却还要狗仗人势,肆意行凶的伪君子,一招招一式式,不留丝毫情面。
齐羽淡然提剑,两刃相接,发出尖锐的颤鸣。
江澜顿觉虎口传出一阵撕裂之感,险些握不住剑,一时惊诧道:“你练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夫?竟有如此精进?”
齐羽冷哼一声,挺剑刺出。
老树梢头,最后一片落叶,终于颤抖着离开,如受伤的孤鸟,头朝下直栽入泥里。
第312章 . 花红幻梨白
钧天阁将要办喜事的消息, 各大门派都已传遍。
李迟迟像极了一个好打听事的主,对红事相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跟着薛良玉, 常往光州来, 不论有事没事都能找到话茬, 拉着姬灵沨说上一大堆。
姬灵沨也拿出了她最擅长的本事——装傻。做足了一个满心满脑都是未来夫婿的待嫁新妇之态,对此外的一切事物, 都毫不关心。
这次李迟迟说衣裳上绣什么吉利,找哪家绣庄最好, 她便即刻求告府上管事, 帮忙把人请来;下回听说拜哪个神能早生贵子,夫妻和睦, 便立刻上庙里烧香, 半刻都不耽搁。
甚至李迟迟还要拉她去东海边的城里挑选上好的明珠来做环佩。
夏家父子只能派人暗中跟踪打点, 生怕有人给姬灵沨使绊子,害她性命。
唯有凌无非冷眼旁观。
这种无休止的试探, 他已看得腻烦。
薛良玉对他身边的每一个都不信任, 都充满了怀疑,哪怕姬灵沨已装得足够好。
他累了,不愿继续做戏,却又无可奈何。
由于李迟迟时常出入钧天阁, 加上先前在幽州筵席上的玩笑, 外边渐渐有了关于他二人的传闻。
沈星遥仿佛从人间蒸发, 而他又被传谣, 与薛良玉的义女暗通款曲。所有糟糕透顶的事, 一时间纷至沓来, 全都积在一处, 仿佛黑云盖顶,顷刻间便将有暴风雨来临。
他不想坐以待毙,趁着一日夜色浓密,携剑离开光州,却怎么也查不到沈星遥的下落。
心心念念的女子,仿佛在某一刹那,突然从人间蒸发,像是从没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凌无非恍惚间竟怀疑起自己,怀疑这两年来的光景,莫非只是大梦一场?会不会,他根本从未认识过那样一个女子?所有欢情缱绻,俱是幻象。
他带着这种怀疑,仓皇行路,险些迷失方向。
昼夜变幻,眨眼便是七日光景。这日他坐在桐柏县的酒肆内,忽然瞧见朔光带着几个人,面色凝重地找来。
“怎么了?”凌无非心思一沉。
“掌门突发头痛,一病不起,”朔光说道,“你不告而别,外界又有人传,说……”
“说什么?”凌无非两肩微颓,言语间全无气势,好似蔫了一般。
“说定是那妖女又找来,把你绑走了。”朔光低头说着,目光躲闪。
“我不是好好在这吗?”凌无非胸中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哪来的‘妖女’?”
“您还是同我们回去吧。”另一名唤景拓的护卫道,“夏公子婚期将至。您这少主人不在,像什么话呢?”
凌无非垂眸望着桌上的酒盏。
分明无风无尘,水面却有涟漪。
他忽地嗤笑出声。大难临头,原来躲也躲不过。
下一个坏消息,又会在哪呢?
“只是出来走走,便有这么多说法。”凌无非站提剑起身,“我看我不像是你们的少掌门,倒像是个犯人。”言罢,大步走出酒肆,头也不回。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身影却黯淡沉晦。光里的人才有影子,他有,又像是没有——光从头顶正上方照来,被他踩在脚下,几乎看不见。
失了少年意气,只能听天由命。
凌无非跟随朔光等人,马不停蹄回到光州。
夏敬头疼之疾已愈,身后却跟着个陌生的医师,一路笑着攀谈,走到院中。凌无非十分警觉,当下便扭头问朔光等人:“那人是谁?”
“哦,这位是吕医师,”景拓介绍道,“掌门犯头疼,怎么也止不住,这才把他请来。”
“谁请来的?”凌无非追问。
“就是前几天,少夫人和李姑娘去白龙庵烧香,跟着一起回来的。”朔光道,“就是前年在城东开起来那家康安堂里的医师。”
“哦。”凌无非听到这话,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听人说,这位医师倒是新来的。”景拓随口道。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这时,门外小厮跑进院里,拱手禀报道:“掌门,少掌门,薛庄主到访。”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眉头紧锁,“这次又是何事?”
“好像是说,近日折剑山庄有些安排与夏公子婚期冲撞,怕等到了那日无法到场,便提前来贺。”
“那便快快请进来。”夏敬说道。
小厮退下接待,很快,便将人迎进来,薛良玉托着一只锦盒,笑呵呵走向夏敬,道:“夏兄啊,我这来得不巧,怎么不见夏公子和少夫人?”
“出门置办些东西,很快就回来。”夏敬上前道。
“那正好,”薛良玉送上锦盒,让小厮收起,道,“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贺令公子新婚,也祝他二人白头到老,一生和睦。”
“薛庄主客气了。”夏敬略一挥手,命一小厮将锦盒带下收起。
凌无非不愿过多理会,转身便要走。
“贤侄啊,”薛良玉走到凌无非跟前,“你爹娘与我也是故交,可为何你回回见了我,都不肯说话?”
凌无非从院中石桌上拿起一只空盏,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又放下,转身回答薛良玉的问话:“有吗?”
那吕姓医师向夏敬嘱咐了些养病的禁忌,转身走开,宽大的袖缘正从那只茶盏上方掠过。
凌无非行了远路,分外口渴,并未留意到此。他背靠石桌,反手拿起茶盏,饮尽剩余的茶水,还没放下杯子,便听薛良玉唤了一声:“济安,我说怎么四处找不见您,原来是到光州来了。”
他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抬眼往前望去,只见薛良玉笑盈盈走向正待出门的吕姓医师攀谈起来。
二人相谈甚欢,显已十分熟络。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神情木了一瞬,突然盯住薛良玉,唇角抽了抽,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不甘与自嘲交织,将眸底一汪清水搅浊。
身旁众人被他此举吓住,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吭声,却见他脸色倏地阴了下来,反手将空盏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转头便往内院走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凌无非走出几步,忽觉气闷,胸腔推动着一股暖流升上喉头。他出于本能,捂嘴低头,重重咳了几声,立刻便尝到了血腥味,随即抹了一把人中,放下手一看,脸色唰地变成惨白。
口鼻同时喷血,显是中毒之兆。
夏敬下意识往前一步,一脸紧张问道:“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一脸关切上前打量他一番,道,“靴底还有泥……贤侄这是出过远门吗?”
“少掌门前些日子出门散心,前几天才从桐柏县回来。”景拓一面上前搀扶,一面道。
“桐柏县?”薛良玉眼波一动,“可曾经过祥宁村?那前阵子发过一场瘟疫,该不会是……”
“这可不得了。”吕济安即刻上前,摆手示意众人散开,“快,公子随我回房看看……”
凌无非捂住口鼻,试图压下不住喷涌的鲜血,却无济于事。不只胸中气闷,头也疼得越发厉害,腹中翻江倒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才算罢休。
他一路踉跄,回到房中,直接便栽倒在地,浑身虚脱,根本站不起来,视线也变得越发模糊,他隐约看见吕济安朝他走来,下意识想要逃避,却没有丝毫力气,很快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13章 . 误中连环计
夏慕青与姬灵沨二人得知消息立刻赶回家中, 却被吕济安拦在了小院外。
“不是我刻意要拦着二位,实在是少掌门这疫症发得厉害,任何人靠近, 都可能被传染。”吕济安说完, 几名侍从也配合着他的手势, 将人推出院外。
“只是看一眼,怎会如此严重?”夏敬摇头上前, “吕先生确定这是瘟疫?”
“当然。”吕济安点头,胸有成竹道。
“可会是误诊?”夏敬说道, “不妨多请几位医师来看看。”说着, 便待转身唤人。
“伯父!”姬灵沨上前一步,唤住他道, “我……”
“你且回房, 好好休息。”夏敬瞳孔紧缩, 眼在宽袍大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拳。
姬灵沨自幼学习巫毒蛊术, 精通药理, 也算得上半个医师。可为隐藏身份,一直不曾暴露。她丝毫不懂武功,若在此时声称自己懂得医术,定会被要求只能一个人进房。
钧天阁内不少年长的旧人, 早与薛良玉相识, 经过这些天的撬动, 立场似也不明。夏敬无法确定, 若放她进这院子, 还能否平安出来, 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 往别处寻医来问。
可不论进去多少人,都是匆匆忙忙进去,惊慌失措出来,连声称这是患了严重的瘟疫,无药可医。
长天黯黯,雾沈云暝。
更深风起,夜露凝重。姬灵沨悄悄拉开房门,探出半个头来,左右查看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方轻手轻脚走出,沿着围墙来到凌无非所住小院外,正犯愁如何翻过围墙,却突然被人捂住嘴,拖到角落。
她惊惧回头,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夏慕青。
“你不怕出事吗?”夏慕青眉头紧锁,有点嗓音问道,“吕济安在房中,薛良玉也还没走。万一被人发现,你岂非……”
“此事一定有问题。薛良玉步步为营走到现在,一定是要害他!”姬灵沨浑身颤抖得厉害,“他救过我性命,我怎能……”
“就算眼下能够确定他不是患了瘟疫,而是中毒,你又能如何?”夏慕青道,“谁敢替你配这药物?谁不会走漏风声?他自有谋略,会为自己做打算,可你……”
“你这么说,难道就不管他了吗?”姬灵沨道,“他怎么说也是你表兄啊!”
“我要是不打算管他,今夜也不会来。”夏慕青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轻举妄动,我进去看看。”
“那……你等等。”姬灵沨想了想,突然定了定,像是想到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冰裂纹细颈小瓶和一个圆罐,递给夏慕青,道,“若实在做不了什么,帮我把这个给他。”
“这是何物?”夏慕青问道。
“此药叫做枯木生,取绝处求生,枯木逢春之意。”姬灵沨道,“若遇险境,可用瓶中药粉,不论外敷内敷,都可令人脉象暂绝,了无气息。十二个时辰之内,服用圆罐里的解药,便可恢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