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模样看起来和从前并无多大区别,仍旧有说有笑,仿佛从未遭遇过那些令她痛苦之事。叶惊寒走在她身旁,心中感慨不已,心想这是怎样一个心智坚毅的女子,遭遇这般大起大落,竟也未表露出半点波澜。
镇中小河蜿蜒。河面莲灯无数,随水漂浮。沈星遥瞧见那些簇拥在河边放灯的男男女女,眼色忽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在观音庙前莲池放下灯火,发愿要与一人相守一生,共赴白头。
不过一年功夫,便似过了千载。过去的誓言,如同烟水尘埃,早不知何时随风散尽,不留一丝痕迹。
山河之媒,天地之誓,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眼波一动,心底隐隐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受,却并非悲痛,也不是感伤。
仿佛从下山至今,五年时光过得浑浑噩噩,忙忙碌碌倥偬一场,已如隔世,不知不觉便错过了什么。那遗憾不大不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恰是她所抓不住的。
她忽觉肩头被人一拍,扭头一看,正对上叶惊寒微笑的面容。
“你看那儿。”叶惊寒指着远方的灯市。
这里的灯市,旁边还有个摊子,堆满宣纸,每个参与之人,都可以自己写个谜面挂在灯上,如果十个人都猜不出来,便能挑一盏灯带走。
沈星遥露出微笑,踏着轻快的步子跑上前,一盏一盏翻看起别人的谜题。
“一经用心变化大,昔日一别容未改……”沈星遥歪着头,读出纸上谜面,想了一会儿,冲摊主问道,“可是芙蓉花?”
“姑娘猜的真准,”摊主指向另一盏灯问道,“您再看看这个。”
“二枝横六杆,中间一条路?”沈星遥读完谜面,脸上笑意僵了片刻。
“换一个。”叶惊寒猜到谜底是个“非”字,立刻取下手边的另一盏灯笼,递给她道。
“不猜了。”沈星遥松开花灯走到摊前,拿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千丝绕成结,欲求而不得。
小贩看着他写的字,点头若有所思:“这个谜面好,答案是什么?”
“你猜猜看?”沈星遥淡淡一笑。
叶惊寒心中默念出答案,却未说出口。
“缘”之一字对她而言,究竟分量如何?他不得而知。
若还在意,为何如今能够做到如此云淡风轻?但若不在意,又为何无法彻底开怀?
这条灯谜挂上去后,引了不少人来猜,过了十几个人,才终于有人猜出答案。小贩也依照承诺,让沈星遥到一旁选灯。
鲤鱼、龙头,莲花、芙蓉,那些彩灯样式应有尽有。沈星遥走过芙蓉灯旁,下意识摸了摸发髻,手却忽然僵住。
她这才恍惚想起,花簪已毁,深情已断。
那人在与她定情之初,于生辰之日送给她的黄檀木簪,而今却亲手取下,用最狠厉决绝的方式刺入她心口。
情念不复,这芙蓉花也变回了俗物一朵,对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意义。
她选了一盏鲤鱼灯笼,提在手中,继续往街市深处走去。叶惊寒见她神思似有不定,便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二人还没走出几步,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芬芳,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个香粉铺子。
灯夕热闹,掌柜的为招揽生意,把摊子摆到了门外,各色脂粉香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沈星遥上前看了看,瞧见一只莲花形状的胭脂盒做得分外精致,便想买下,然而一摸腰间银囊,却愣了一愣。
她兜里的钱,好像没有一分一毫是自己的。
这到底算是她拿性命换了某人这两千贯的家当,还是欠钱不还?
“回去了。”沈星遥不愿想这些复杂的问题,索性放下胭脂,扬长而去。
上元节夜,小镇欢腾,光州亦是。
唯有钧天阁内,一片死寂。
李迟迟与银铃早早便去了灯市。凌无非仍旧枯坐房中,研习剑谱。
雨燕喝着枣茶,凑到他身旁,瞥了一眼书册上的图样,摇摇头道:“太复杂了,你们习武之人真是辛苦,成天学这玩意,磨死人了。”
“你方才之举放江湖中,便是窥私偷艺,得割舌挖眼。”凌无非冷不丁道。
“唬人呢?”雨燕不信似的向后倾身,仔细打量他一番,一手叉腰笑道,“那妾身只能多谢凌掌门仁慈,不同我计较。”
“我是仁慈,以至于到这当口,还要给你做托。”凌无非没有抬头,“不愿陪恩客,便拿我做幌子,倒贴钱在这里喝茶。”
“谁让整个光州城只有你这么个大傻子?只给钱不办事,连笑都不用陪,”雨燕坐回桌旁,拿起两块不同形状的糕点,左闻闻,又闻闻,忽然蹙起眉道,“这喜玉斋的厨子还会骗人呢?同样的红豆糕,做成不同模样,竟然给一个掺水,味道都淡了。”
凌无非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脑中电光石火,忽地想起先前在云梦山时,沈星遥唤他闻香膏之景,眼眶倏地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其实你的钱拿着我也不安心,不如这样吧,”雨燕想了想,道,“上回好像听你说过,琴棋书画,你一个也不精通。不如你挑一个,我教你,不收钱。”
“好啊,那就教画吧。”凌无非随口道。
“你想画什么?”雨燕问道。
“画人。”
“男的女的?”
“我又没断袖之癖,画男人干什么?”凌无非淡淡道。
“我的天……”雨燕掩口站起,惊诧说道,“你居然喜欢女人?”
“你什么意思?”凌无非抬眼瞥她一眼,颇为不解。
“哎,你可知你这样的叫什么?”雨燕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跟前,拍了他胳膊一把,道,“当和尚都没有你这么清心寡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原先是在宫里当差的呢。”
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对呀,”雨燕托腮冥想许久,认真说道,“你长得也算是有模有样,武功又好,外边人不是还说你是什么……什么什么剑的,总之就是很有名头,嘴皮子还这么利索,你还有追不上的姑娘啊?”
凌无非被她说到伤心处,不觉咬牙,刻入骨髓的记忆一阵阵翻涌,生出尖刺,将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半晌,他故作镇定,淡淡问道:“你说够了没有?”
“不说就不说了,”雨燕眼珠一转,问道,“有道是‘象人之美,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那,陆探微、曹仲达和钟繇,你最喜欢谁的画?”
凌无非闻言一愣,茫然摇头。
这三位画中圣手的名字,他还真是一个都不熟悉。
“那你是什么都不懂啊。”雨燕说话毫不遮掩,“那还画个屁。”
“这也不行吗?”凌无非沉思片刻,道,“那简单的纹样,总该可以吧?”
雨燕听得愣了愣。适逢此时,临近的街道放起烟花。雨燕闻之露出喜色,转身跑去开窗,探出身子看烟花。
凌无非摇头一笑,唇角泛起苦涩,回想起第一次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花的情景,心又抽搐起来。
上元节夜,处处欢腾,就连江南的山坳里的江澜、云轩二人,也能从远方天际瞥见一点烟花的影子。
“姐姐,”云轩拉过江澜的手,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这几日复明后,可还有哪里不适应?会不会看不清东西?”
“不会,”江澜一摆手,望着远天烟火,长声感慨道,“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抓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的。”云轩看着她道,“很早以前,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便没打算过要离开你……”
“什么?”江澜听到这话,不由愣神,扭头朝他望来。
二人眼中映出彼此,给这山中寂静无趣的夜,更添了一分色彩。
“我是说……”云轩忽觉拘谨,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却忽然像是想到何事,拉过她的手往后屋走去,“有件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那日我找药方的时候,踩断了一截地板,在里边发现的,是一幅画像。”云轩将她拉进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递给江澜道,“药方和这个,是放在一起的,可能是有什么关联吧……只是那画像上的人,好像是……”
江澜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展开画像,却在看见画中人的一瞬愣住。
“这是……这是……阿轩,我知道你娘是什么人了!”
第323章 . 交绝有恶声
英雄会如期举办, 除却各大门派中人与江湖上已有所成的豪侠义士,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泰山天柱峰上,人头攒动, 甚是热闹。
凌无非环臂立于角落, 静静看着那些不知真相的年轻人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神色木然。
两场英雄会,相隔二十七载, 人事已非。当年一展风采的旧人,尽已殒殁, 留下几个晚辈, 都饱受薛良玉的折磨,如同行尸走肉, 不复意气。
一名凭着高超剑术连胜三场的黄衫少年赢得比试后, 满脸兴奋走向席间, 对一众成名侠士一一拱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凌无非与萧楚瑜二人身上。
“在下徐胜天, 早闻惊风冷月, 南北双剑之名,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本尊,当真风采非凡。”
“徐胜天。这名字好啊,人定胜天, 一看就没遭过挫折, ”一旁的李迟迟不等二人开口, 便怪腔怪调发声, “我看你也是用剑之人, 手痒了吧?看着他们两个同你年纪差不多, 也想较量较量, 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在这英雄会上赚个好听的名头?”
“夫人说话如此直接,徐某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徐胜天挠了挠头,一副憨憨的模样。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不必急于出头。”萧楚瑜摇摇头,唇角落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萧大侠此言差矣,”徐胜天神采奕奕道,“习武之人当争高远。何况当今江湖之中,南北双剑久负盛名。今日若有幸能得二位指教,也不枉这趟泰山之行。”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却不说话,只是伸手略略往一侧空旷的场地指了指。
徐胜天的模样虽算不得十分出众,却是风发爽朗,站在空地上,却好似一缕阳光。
反观凌无非,不过弱冠年纪,已是老气横秋,眉眼间不知何时添了一抹肆意张扬的邪性,再也不是那个赤胆丹心,一往无前的意气少年。
徐胜天拔剑出鞘,剑刃擦划过鞘沿,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响。
凌无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坚则毁,锐则锉。徐少侠可曾听过‘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只知道,男儿无性,钝铁无钢。”徐胜天平展剑身,朝他微微低斜,行了一招剑礼。
凌无非缓缓横剑,以剑礼还之。
徐胜天率先出招,迅疾如电。
却还是快不过凌无非。再密集的攻势,也穿不过啸月剑光织就的那张密网。长剑灵逸之势,叫在场诸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
唯有何旭一人,紧锁眉头不言。
徐胜天剑法造诣不差,毕竟十六七岁的年纪,能有这般身手,已算得上十分了得。
此人少年心性,对上成名高手也不心畏,非要争个胜负,见凌无非只有守势却无攻势,不禁摇头道:“凌掌门,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咱们年纪相差不大,要总是这么故意相让,可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徐少侠。”凌无非闻言,悠悠开口,“说出口的话,可就收不回去了。”言罢,手底剑势陡转,蓦地多了一丝诡谲意味,三五招下来,便已将徐胜天退路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