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说着,忽地想起秦秋寒先前的话来,目光不禁落在沈星遥身上。
她低头认真翻看名册。晨曦的阳光落了她满身,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听我爹说,白女侠当年追上张素知后,亲手将她面具打落。她说,张素知不仅武学天下第一,容貌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凌无非脑中,秦秋寒的话音一直挥之不散。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疑虑越发深重,一时忍不住道:“星遥,你有没有想过……”
“凌师兄!”偏偏在这时候,郑峰的话音远远传来,将他心头本已呼之欲出的猜测打断。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瞧着郑峰穿过回廊,小跑至二人跟前,道:“凌师兄,外面来了个人,指名要见你,说是想请你替他查一件事。”
“找我?”凌无非略微一愣,“可曾报过姓名?”
“是位年轻公子,大概比你年纪再大几岁,”郑峰挠挠头,“旁的我们问了,他也不说,非得见了你才肯道来。不如,你先去看看?”
第33章 . 落地兄弟
前厅门外, 一着月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背门而立。男子面如冠玉,身量清瘦高挑,端的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他看见瞧见凌无非后, 先是打量一番, 迟疑片刻, 方才迎上,恭恭敬敬一施礼, 方才问道:“敢问足下,可是我要找的凌少侠?”
凌无非并未立刻回答, 只觉此人颜色藏着, 莫名的焦灼,略一沉吟, 方才点头, 将他请入厅中。
“真是唐突了。”男子微微攥拳, 惴惴不安跨过门槛,接过他递去的茶水, 却放在了一旁, 几度欲言又止。
凌无非见他这般,也不催促,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要不然,你先别急, 坐下好好歇一会儿, 再慢慢说也无妨。”
“在下萧楚瑜, ”男子缓缓开口, “想请凌少侠替我查一件事, 寻一个人。”
“既是如此, 便请萧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凌无非直视他双目, 平静问道,“生人到访,依照惯例,应先求见掌门,再行指派门人行事。可你初来乍到,却指名要我出面,可是有何缘故?”
“那是因为,凌兄家声渊远,乃是惊风剑之后。”萧楚瑜说着,忽然退开两步,恭恭敬敬对他躬身施礼道,“先父萧辰,曾与令尊齐名,人称‘冷月剑’。”
“什么?”凌无非愕然起身,惊讶不已。
“先父退隐江湖多年,本该平静度日,却在不久前横死,而我受他庇佑,从未涉足江湖中,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萧楚瑜遗憾摇头,长声叹了口气,
“我一路辗转,打听至此,得知鸣风堂擅寻江湖秘闻,奇人轶事,且襄州惊风剑的后人亦在此处,便特意来寻。好在凌少侠愿意出面相见,听我托付此事,没有白白走这一遭”
“抬举了。”凌无非凝神听他说完,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改变,“家父剑术,我只不过学得皮毛,实在不敢托大。即有要事来询,便请萧兄详说,你想让我查找何事,寻找何人?”
“她叫陈玉涵,乃是家父养女,与我一同长大。三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萧楚瑜说着,神色忽然凝重,“我与家人分散寻找,一直未得她下落。可是后来……父亲他也失踪了。”
“哦?可你方才却说,遭了‘横祸’。”凌无非敛容收色,打量他的眼神,不由多了一丝探究意味。
“不错,横死野地,如何不算‘横祸’?”萧楚瑜深深阖目,话音已有颤抖,“我只寻回父亲头颅,回到家中,一家上下,连同仆役扫洒,无一活口。连同带路找到父亲尸身的管家,也当我之面,吞金自尽。”
“他为何自尽,可是受人威胁?”凌无非听出话中古怪,一时陷入思索。
天玄教余孽如今已有复苏之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曾参与英雄会的冷月剑萧辰,亦横死他乡。
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
“如此深仇大恨,竟要灭你满门。若非陈年旧怨,怎会下如此狠手?”凌无非若有所思,“只是令尊退隐前的经历,萧兄你,似乎全然不知?”
“我娘在世时,曾提过只言片语,说我父亲过去,并不好与人结怨,反而常做些仗义疏财的善举。且这些年来隐居在外,他亦常施善举,帮助他人。”萧楚瑜摇头长叹,“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人如此恨他,血洗我家满门,反倒是我……若非有那管家引路,寻回父亲头颅,只怕我也……”
“那这便是疑点了,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想必知道不少吧?”凌无非道,“那么后来,萧兄也再未见到那位陈姑娘了?”
萧楚瑜沉敛眸光,缓缓摇了摇头。
凌无非瞥了一眼他脚下那双已被磨薄了鞋底,鞋头还有几处破烂的靴子,忽然问道:“你从哪来?”
“齐州。”萧楚瑜道。
“哦?”凌无非道,“七百多里长路,萧兄你是走来的?”
“我自知势单力薄,背负这身仇怨,不宜引人注目,所以一路散尽家财,几乎是徒步而行。”
“好吧——”凌无非说着起身,淡淡说道,“此事我先记下了。萧兄下榻何处,不妨先告诉我,待我禀明师父,说清原委,再去回你消息。”
“就在城东周家客舍。”萧楚瑜拱手施礼,“那么聘金……”
“不急,”凌无非摆摆手道,“我看此事蹊跷,一时也难找到眉目,还是等有了线索再说吧。”
萧楚瑜闻言,不觉沉下了眉,良久,方一拱手,对他施礼道:“既是这般,萧某先行谢过。”
“不必客气。”凌无非拱手还礼。
萧楚瑜略一颔首,正待转身,却被凌无非唤住。
“且慢,”凌无非道,“差点忘了,萧兄身手如何,独自居住,可有危险?”
“先父有心避世,并未授我武艺。”萧楚瑜眉眼情态,显有踟蹰之色,“不过一时半刻,当还算安全。”
“那我会尽快赶去,免得再出意外。”凌无非说着,目送他走出大堂,眼看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眸中笑意转瞬褪尽,平添一丝疑云。
他似想到何事,飞快回转后院,见沈星遥仍坐在石桌前翻看名册与那些有关天玄教的记载,便即快步上前,唤了她一声。
沈星遥回眸望他,见他目有喜色,不觉莞尔,“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上回在这名册上看过那位萧辰萧大侠的名字?”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名册一角,直视她道,“刚才来的那位,便是萧家的公子。”
“哦,有这么巧?”
“萧辰退隐多年,一直安好。却在不久之前突遭横祸,一家老小横死,只剩这位萧公子。”凌无非道,“而这萧公子,偏偏不会武功,却能从齐州,一直走到这来。”
沈星遥听罢,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他撒谎了?”
“许是半真半假。在这当中必定有所隐瞒。”凌无非道,“他指名让我帮他寻人,凭的便是昔年与我父亲并立的‘南北双剑’名号。你说,我应当信他,还是不信?”
“侠之大者,当以义字而立天下。”沈星遥若有所思,“若是这位萧大侠人如其名,必是遭遇仇家追杀,才落得如此。你阅历深厚,想必知道看人面相,分辨善恶,倘他闪烁其词,只是为求自保,倒也不至于完全不可相信。”
“我想此事若成,于你之事当有助益。”凌无非认真说道,“且此事发生,就在天玄教复苏前后,两者之间,未准有所关联。”
“那……”沈星遥略加思索,一点头道,“我同你一起。”
一日光景流散,黄昏转眼而至。漫天流霞之下,灿金倒泻而下,随着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影映残阳,甚为瑰丽。
萧楚瑜独坐客舍外的花榭内,望着蜿蜒的流水出神。
他手里握着一只绣了兰草的荷包。荷包上的图案,绣线断断续续,崎岖不平,手艺拙劣,却已被他抚摸得发亮,显然十分珍视此物。
“萧兄。”凌无非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楚瑜仍旧出神,并未听到这声音,直至人已到了背后停下,适才有所察觉,起身回头望来,眼色显而易见,愣了一愣:“怎的……这才不到一日,已议妥了?”
“你不是着急寻人吗?”凌无非在亭内另一侧的座椅上坐下,余光瞥见他手里的荷包,道,“这,是那位陈姑娘送你的吧?”
“手艺不精,见笑了。”萧楚瑜略一颔首,道。
“香囊玉佩,都是贴身之物,自以情意为重,旁的都是添头。”凌无非道,“说起来,令尊不承授你武艺,想必那位陈姑娘,也是一样了?”
萧楚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不知道。”
凌无非不觉一愣。
萧楚瑜叹了一声,起身背对着他,远眺凉亭外随着天色一同黯淡的秦淮河水,道:“她虽不会武,却也令人捉摸不透。”
“我虽不明白,”凌无非说着,也站起身来,走到萧楚瑜身旁,直视他道,“却也知道,如今对萧兄而言,最重要的心事,应是立刻便能见到陈姑娘。”
萧楚瑜听到这话,眉心略微一沉,半晌,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萧兄只需知道,我只办你需要我查的事,”凌无非唇角一弯,气定神闲道,“其他的事,即便我听到了,看到了,或是猜到了,都可以装作不知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如此,能否打消萧兄的顾虑?”
第34章 . 落地兄弟(二)
风过花榭, 吹得漏窗之下菊枝摇漾。
萧楚瑜听闻此言,久久方才回神,自嘲似地一笑:“原是我多心了。”
“萧兄为何如此说话?”
萧楚瑜仍是摇头, 话音跟着低沉了几分:“我本想着, 世上本无平白而来的交情。且你阅历匪浅, 所见之人甚多,未必会将我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旋即转过身来, 面对凌无非,略一欠身以礼, 郑重道了一声, “抱歉。”
“不必如此。”凌无非顺势扶起他,展颜笑道, “这世上没有那么非黑即白, 也没那么多我非管不可的闲事。你有你的分寸, 我自有我的。既有难言之隐,又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
萧楚瑜却只笑了笑, 沉吟良久道:“不过如今看来, 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
“说回正题。”凌无非道,“据我所知,当年萧大侠退隐之时,风头正盛。就连家父那时, 也曾想请薛庄主引见, 亲眼见识一番‘冷月剑’的风采。可惜阴差阳错, 没能等到那日, 令尊便已归隐, 终究还是错过了。”
“世人都说, 薛折剑广交天下好友, 原来这些朋友,彼此之间,反倒不认得。”萧楚瑜不由感慨,“也是一桩憾事,再不能平了。”
“这些都是后话。”凌无非道,“日前师父曾找出一卷名册,记录当年参与折剑山庄所办英雄会之人,当中有位刀客,名唤陈光霁,曾与令尊交好。乙丑年七月,也就是二十年前,这位陈大侠突发急病而亡,也刚好是在那年,令尊也退出江湖,从此封剑归山。”
“陈光霁……他姓陈?莫非……”萧楚瑜瞳孔倏张,“难怪父亲从不肯提玉涵的身世,莫非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就不好说了。”凌无非摊手说道,“不过这位陈大侠,的确有位妻室,只是一直隐姓埋名,不曾在人前露过脸。不过你方才说,萧前辈从未提及此事,但既然你们彼此都知道,她非萧家亲生女儿,怎的她自己也不好奇?”
“自然问过。”萧楚瑜叹道,“可父亲只说,她是故人之女,自当抚育成人,旁的都未提及。”
“那这‘突发疾病’,只怕还有说法。”凌无非说着,兀自走到石桌旁坐下,道,“传言皆靠耳闻,非是亲眼所见,便做不得数。倘使此事背后,牵涉其他恩仇,那么今日变故,便有迹可循了。”
“也就是说,若能查出陈光霁的死因,便能找到我家中灭门之祸的源头?”萧楚瑜眼中本已燃起希望,转瞬又熄灭,摇摇头道,“可这些也不过是推断,那陈光霁既是死于急病,多半有人看见,难道这也能做假?”
“世上有些毒物,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表面看来,却与患病无异。”凌无非若有所思。
“还有这等事?”萧楚瑜听得入神,本待坐下的身躯,微微一凝。
“萧兄未见过之事,只怕还不少。”凌无非收敛容色,认真说道,“往后继续追查下去,只会更为诡谲。你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萧楚瑜垂眸凝神,细细沉思片刻,郑重一点头。
“所以,萧兄你的身手,究竟如何?”凌无非道,“想必这些年来,但也不曾对外人透露,甚至连令尊都不知情。”
“你猜到了?”萧楚瑜一时愕然。
“贵府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两头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对个中详由毫不知情。他与令尊一前一后赔上性命,定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涉甚广,让你知晓,只会有害无益。且你一家上下都未幸免,独剩你一人,这一路来,又走得如此平顺,”凌无非倾身凑钱,目光凝重,直直盯住了他,“所以在萧兄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请说。”萧楚瑜缓缓坐下,神色越发不安。
“你对他们,尚不成威胁。又或是那位陈姑娘还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用来胁迫于你。”凌无非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
萧楚瑜听了这话,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良久,终于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件重担:“不错,却是如你所言,我并非全不会武,但从齐州到此一路,确也无人找上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