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星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沈星遥语调清冷,似已将七情六欲从身中剥离,“你要负我,我尽可离你而去,绝不打扰。但你沽名钓誉、为非作歹,我便要杀你。”言罢,抛出怀中玉尘,手握刀柄,霍然抽出。刀身影映月光,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斜斜劈下一刀。
刀意涌动,穿过黑暗夜色,径自将凌无非袖袂一角绞下,碾得粉碎。
凌无非怔怔抬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袖口刀痕。
她的身手,竟已精进至此!已可化风为刃,斩于无形。
他又岂是她的对手?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想起当日拔簪刺向她心口那一幕,忽地释然。
他本就打算舍了这条性命,给她搭起台阶,铺向通途。余下的路,全权交由她。
不过阴差阳错,才苟延残喘至今,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成全了她。
沈星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忽地嗤笑出声:“不会吧?凌掌门到现在还要装呢?什么深情抵得过这名利双收,娇妻美妾?我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小妖女,根本无足轻重,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心挤这两滴眼泪?”
言语之间,嘲讽之态尽显,将他所有的隐忍付出,击得粉碎,七零八落散在心底,痛得无以复加。
凌无非忽地想起,隔壁房里还有个李迟迟。
那是薛良玉的眼线,若是不硬撑着打这一战,势必又得招来祸端。反正沈星遥已所向无敌,即便自己拼尽全力,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断然伤不了她分毫。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缓慢抽出腰间啸月,指向沈星遥。
“昨日英雄会上,凌掌门独占鳌头,享尽风光。鄙人也想看看,这天下第一的惊风剑,究竟有多强。”沈星遥言罢,身形倏然而起,横刀破空而来。
一把玉尘在她手中,斩尘嚣,断青苍。无念八式,一招一式,依序使出,果决凛冽,全无凝滞。
每出一式,念出招式之名,解一斥骂之言,字字声声,直戳他肺腑。
“鉴。你处心积虑骗我下山,与你朝夕相伴,待你不猜不疑。”
鉴字一诀,与凌无非剑底“空山”一式相撞,刀剑交击,鸣声如轰雷。
“清。我受你三簪,九死一生,还你千般恩义。”
凌无非心下发出剧烈震颤,提剑格挡,剑意如心意一般拖泥带水,险些脱手而出。
“明。你待我不薄,纵使都是算计,也曾予我二载欢愉。”沈星遥眼中无情,话里却有情。
凌无非听在耳中,一时之间,肝肠寸断。然而满腔衷肠,却无计相告。
“诀。你薄情寡义,逐声名,换苟且。你我道本不同,不相为谋。”沈星遥双手合握刀柄,一记奇诡刀势猛然下坠。
凌无非即刻挽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退后。
“断。你我前尘情念,至此荡然无存。莲池誓约,便作过耳之风,不再作数。”沈星遥全力一刀斩出,周遭风声立变,凛冽刺骨,冷若冰霜。
凌无非无力回击,只得纵步闪避,眼见风中刀意,卷上他原本站立之处后方的一棵老树躯干,当场便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净。你朝三暮四,贪欢好色毁人清白,从前君子之行尽是伪装。我当你深情,你却将我玩弄于股掌。种种孽障,迷困于心,当消此业。”沈星遥跳步高跃,刀锋寒芒,竟令花树草木也为之战栗。
凌无非错步疾闪,一连串退避之下,虽未被她刀锋所伤,衣袖上却多出好几道剐痕。
“虚。你沽名钓誉,攀附恶人。挟冤记仇,剑指同门。桩桩件件,罪不容诛。”沈星遥所言,每一字都冷如刀、寒如铁,与手中刀意,几已合二为一,不单单碾碎凌无非一袖清白衣袂,还将他的心也磨碎在这猎猎风声里。
“空,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诸般罪孽,就当在这刀下了断!”沈星遥一字一字念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横刀悍然狂扫。
无念刀意,她尽已领会,一记“空”势,迎上他剑底“危楼”。刀剑交击,铮鸣响彻天穹,光影皓然恢宏,宛如日月之辉。剑意激荡起发丝随风飘扬,如剪影一般印在月里,也深深刻入凌无非眼底。
一刀绝尘,一刀断情,人生也好似这刀锋落处,将前尘妄念,往日欢情,通通斩碎。
遥想当年情好,竟如隔世。
凌无非忽觉胸口闷痛,被这一记刀意震得虎口崩裂,整个身子也向后摔出丈余,重重落地。
他蓦地躬身,呕出一口鲜血,不待抬眼,便觉肩头剧痛。
是她已欺身而来,一刀贯穿他肩胛。
“出什么事了?”屋内,李迟迟唤了银铃,凑在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瞧见沈星遥的身影,吓得向后退开一大步,“她……她没有死?”
银铃也被吓住,护着她瑟缩在门后,怯怯观望。
“这是怎么回事……”李迟迟浑身发抖,“不是他亲手杀的人吗?难不成……难不成是鬼魂前来索命?”
“娘子你不要吓我……”银铃吓得脸色发白。
“可是……”李迟迟颤抖探头,看着沈星遥变幻莫测的刀招,神情越发惊惧,“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凌掌门,你这本事也没多高啊。”院中,沈星遥冷眼向后抽出长刀,刀锋向下微斜,一刀贯穿凌无非肋下,“原来荡涤淆尘的惊风剑,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仰面朝天,高声痛呼。
沈星遥冷笑一声,眼中讥色越发明晰:“真不知这英雄会上,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怎会让天下第一之名落到你这废物头上?”言罢,拔刀转刺他右腿。
这条腿,曾在水下替她挡过一刀,又在玄灵寺内受单誉一箭断裂,经柳无相的回春妙手治愈,落下深重寒疾。
凌无非咬紧牙关,已无力呼喊。
“这三刀,算你还我的。”沈星遥拔出刀来,斜斩在他胸前,“还有一刀,算是我替江澜姐,替那位被你废了右手的后生剑客讨个交代。”
一刀下去,皮肉翻起,登即涌出血水,狰狞可怖。
“英雄会上,你为儿时意气之争,重伤同门,多年情义,一朝可断。”沈星遥弯腰凑近他耳畔,沉声道,“薄情寡义之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凌无非忽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悲郁已极,神情难辨哭笑,只挑唇道:“原来沈大侠,真是睚眦必报。”
他不恨不怨,却有满心留恋。
留恋那追不回的前尘,留恋她一颦一笑,留恋旧梦中的朝朝暮暮,哪怕争执吵闹,也满怀爱意。
至少,最后一刻,她还在他眼前。
至少心不染尘,仍如明镜。
也算不负父辈之恩,师门之望,不负这赤胆丹心。一腔深情,独爱一人。
“不行,他不能死。”躲在屋内偷看的李迟迟瞧见这一幕,猛然反应过来,拉过银铃的胳膊道,“他若死了,薛良玉定会拿我问话,我也必须得说出实情。可是……可是我不想这一生都困死在这境地里。”
“但他要是死了,娘子你不也就脱离苦海了吗?”银铃不解道。
“可我还是他们的筹码啊,今天可以把我送给这个,明天就能把我送给别人。”李迟迟不住摇头,“只有薛良玉死了,我爹失了靠山,我才有机会……不,我要阻止她!”她像疯了似的,推开银铃,一把拉开房门狂奔出去,遥见沈星遥高举玉尘,便要劈向凌无非头顶,赶忙高喊一声“住手”,跌跌撞撞奔至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凌无非跟前。
作者留言:
我特别喜欢电影《剑雨》里的一段情节,结局细雨杀转轮王,念一记招式名称,捅一剑转轮王。呼应到了电影开篇林熙蕾版细雨从李宗翰演的僧人那里学会这些招式的情节,同样这一部分后面也会有一段相呼应的剧情,凸显两个主角感情的细微变化,算是致敬我最爱的武侠电影。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看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第326章 . 祸福两相依
这一回, 轮到凌无非诧异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人出手救他,何况她还没有半点武功,又是从哪来的胆量, 孤身一人挡在二人中间?
李迟迟也恨极了自己, 分明恨极了这侮辱她的登徒子, 竟还要在这关键时刻,闯出来护他性命。
“你不能杀他。”李迟迟拼命摇头, 面对沈星遥,顾虑着三人各自立场, 心中念头, 竟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你不是恨他吗?”沈星遥道,“他玷污了你, 令你颜面扫地。你竟还为他求情?”
“可是……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不是吗?”李迟迟无计可施, 只能胡编乱造。
沈星遥的身形,忽地僵住。
沉默良久, 她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 你不能杀他,不然我……不然我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李迟迟强忍恶心,强迫自己直视沈星遥,咬牙说道。
沈星遥呆立半晌, 总算缓过神来。可她不敢相信, 这个李迟迟, 竟已有了眼前这男人的骨肉。
凌无非也僵在了原地, 承认也不是, 不承认也不是。
沈星遥面容抽搐, 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她僵硬地歪过头, 目光绕过李迟迟,望向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凌无非。
凌无非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他怕他眼中的惶恐不安,被她一眼看穿;也怕这苦心隐瞒的真相,会令她良心难安。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祝愿凌掌门喜得贵子。往后阖家欢乐,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沈星遥说完,本待转身,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还刀入鞘,连鞘探入李迟迟腋下,将她挑到一边,踉跄几步,走到凌无非跟前蹲下,两眼紧盯着他惶恐不安的脸,道,“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算今日我不杀你,来日也有天收。”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有人不做,非做虎豹豺狼。纵恶行凶,暴戾恣睢,注定家宅不宁,就算活下去,也永无安生。”言罢,即刻提气纵步,疾纵而去。一抹墨黑衣角,顷刻便遁入漆黑的夜色里。
李迟迟见她走远,悬在喉间的那口气倏地松懈,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凌无非阖目苦笑:“何必?”
李迟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同银铃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房,见他面容惨淡,一脸虚弱之相,忽然怒从中来,一把猛推出去。
凌无非脚下不稳,重重跌坐在床沿,因伤势太重,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不必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李迟迟咬牙切齿。
“你怕我死了,你无法交代,也让她没法好好杀了薛良玉。”凌无非面色沉寂,如同死灰。
李迟迟身子一僵:“你……”
“我没碰过你。”凌无非直视她双目,平静说道,“你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
“你说什么?”李迟迟愕然。
凌无非伸出右手,翻转至她眼前,让她看清小指一侧的伤疤,道:“那天将你按倒,是因隔墙有耳。你用簪子划破了我的手。后来,我将你打晕,血便溅到了褥子上。”
“你……此话当真?”李迟迟惊道。
银铃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桌面。
“你误会我趁人之危,我也将错就错。后面之所以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只是为了掩饰……我过不了良心这关,也不想伤害你。”凌无非黯然阖目,别过脸去。
“这……”李迟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手足无措,半晌,方试探问道,“那……那齐羽失踪,是你……”
“他该死,”凌无非一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便浮现杀机,“星遥当初便是因为记挂我安危,冒死前来光州……他却落井下石,横加羞辱,对她……”他不忍再说,面容渐渐沉寂,如同死灰,无力摇了摇头。
“那……”李迟迟愣了愣,又继续问道,“那个徐胜天,还有你师姐……”
“徐胜天颇有天分,不能让他被薛良玉注意到,免得日后成为棋子。”凌无非道,“至于江澜……我知道,薛良玉一定不会让我刺下那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