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紧紧握着木盒,木然坐在船舱一角。油灯上的火焰孤独地跳动着,映入她眼底,像极了她心底那一抹始终不曾熄灭的光,尽管微弱,却无比顽强。
两年以来,与那人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不住涌到她眼前。朝朝暮暮,相依相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可种种欢愉画面,都在他举簪刺向她的那一瞬,裂成无数碎片,在暴风骤雨中消散。
她一向直来直往,心里有话从不遮掩。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竟对那个活在她过去里的人,望而生畏。
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明了,原来当初那一句“看不透”,竟真贯穿了这两年多的时光。所有的不了解,都在给她的彷徨加码,撕扯着她的心,极力劝她放弃,放弃最后一次探寻真相的念头。
沈星遥沉思良久,心思渐渐麻木。她将头脑放空,望着角落里残破的蛛网出神。
却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颠。
她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本就胀痛不已的脑袋,仿佛堆满了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星遥。”叶惊寒的话音从舱门外传来。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向同船的人讨了些止眩晕的药,你可有需要?”叶惊寒隔门问道。
“不必了。”沈星遥有气无力回道,“相似的药物,从前也都用过,效用并不大。也曾找医师看过,都说这种事因人而异,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舱外的人不再说话,脚步却未挪动,仍旧站在原地。
良久,他开口问道:“倘若,眼下所发生过的一切,不论眼见之事还是心中猜测,都是真的……你会如何打算?”
“各行其是,永不相见。”沈星遥两眼空洞无神。
“若是这般,让他的心被情蛊困住一生,却不得不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对三个人的折磨?”叶惊寒叹了口气,道,“这不就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吗?”
沈星遥闻言,苦笑出声,沉默良久,方道:“或者,也可以杀了他,替李姑娘另寻个疼她的好郎君。”
叶惊寒沉默良久,仿佛鼓起了毕生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世……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甚至能够比他从前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既然说,我与他有诸多相似之处,我也不在乎只做一个影子。你值得被珍惜,值得一生畅行天下,无所阻碍,实不该被情爱所绊。我……别无所求,只想见你开怀。”
沈星遥听罢不言,静静阖上双目,听着舱外传来的波涛声,颤动的心潮随着有序的潮声,渐渐变得宁静。
隔着舱门,叶惊寒双手环臂,背靠门柱,抬眼望着遥远天边与黑暗的海潮相接相融的天色,唇角动了动,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甘心。”沈星遥忽然开口。平静却有力的话音,将孤寂的夜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叶惊寒闻言,对着空无一人的甲板略一颔首。
他已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不甘心永远都不知真相如何。”沈星遥说完,睁开眼走向桌案,打开木盒,拔出腰间佩刀,划破掌心,看着伤口流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蛊虫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坚定,再也没有动摇。
海上月光皎洁,浓云渐渐散尽,轻涛拍打船舷,一声一声,节奏越发明晰。
船靠码头,四人先后下船,一齐回到落月坞。休整几日后,沈星遥便带着情蛊,再次去往光州。
残月枯照,天地昏暗。凌无非独坐房中,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似飞虫振翅,响个不休,于是走出门外,循着声音缓缓走到院墙下,却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立刻缩手退后。
他见手心多了一道伤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黢黑的蛊虫直往血肉里钻,连忙甩了甩手,却无济于事。
蛊虫就这样钻入他皮肉下。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若非伤口仍在渗血,他甚至怀疑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皎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与他一袭白衣,几乎融为一体。
凌无非怔怔站在原地,揉了揉掌心伤口周围肌肤,良久方转身,却忽然愣住。
沈星遥竟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神色清冷。
“你……”凌无非看见她,又惊又喜,竟险些露馅,赶忙清了清嗓子,收敛神情,换了不屑的口气,“看来沈大侠还是记挂着我这项上人头,又来取了?”
“还要装蒜?”沈星遥大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无非被她打得头脑嗡响,扶着脑袋起身,只觉莫名其妙:“合着你每次上门就为了打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好好说过吗?”沈星遥立刻拔刀,架上他颈项,“你分明心里还有我,为何还要碰别的女子?”
凌无非闻言,心下一颤,故作镇定,嗤笑说道:“沈姑娘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哪只眼睛看出我心里有你?”
他眼有戏谑,轻佻无比。
可沈星遥听了这话,眼神却无半点波动:“你既不在意我,为何身中情蛊却毫无反应?”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僵。
情蛊?
方才那怪虫,竟然是情蛊?
他心下慌乱,只得勉强定了定神,用最冷漠的表情迎上她的目光:“即便如此,我也已有了妻室,与你再无半点瓜葛。”
第333章 . 肯信相思否
“少听他胡说八道, ”李迟迟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过。包括那个替他掩人耳目的风尘女子, 也从未真正有过牵扯。”
沈星遥闻言一愣, 扭头望去, 瞧见满脸不悦的李迟迟正提裙走来。
“这个窝囊废,成天幽幽怨怨, 像个弃妇一样!我早就看不下去了,最好现在大家就把话说清楚, 你要怎么对付薛良玉?什么时候才能宰了他, 让这惹人厌的东西离我远点?”李迟迟走到二人跟前,停下脚步道, 眸中隐含不满, “我现在就想他死, 一刻也不想等!”
沈星遥万万料不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 又转向沈星遥,道:“我原以为他亲手杀你,是个十足的恶人,不想嫁他, 却被薛良玉作为眼线强嫁过来。他当我是来盯梢的, 不敢让我知道真相, 刻意酿出误会, 让我以为他无耻下流。而你, 你要杀他, 我出手阻拦, 胡言乱语,不是为了保他,而是不想让薛良玉知道你还活着。环环相扣,全是误会,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你不想让薛良玉知道我活着?”沈星遥愣住。
“当然,”李迟迟咬牙说道,“只有你足够安全,才有能耐对付薛良玉,让我脱离苦海。”
沈星遥听了这一席话,费了老大劲才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僵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要我说的吗?”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见他仍在诧异中,尚未回过神来,不由翻了个白眼,转向沈星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屋里说吧。近日薛良玉人手紧缺,留在光州的人手大多都已调离,只剩下那么几个,打扰不了你们。我会叫银铃去盯着他们,放心。”
言罢,她背过身,顿了顿,道:“先前挑拨过,是我不对在先,现在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往后有什么计划,什么打算,不论愿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在意……但薛良玉,也包括我爹……他们必须得死,否则我这一生都是笼中之鸟,永远得不到自由。”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口气,随即走向院门,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放缓语调,回头对沈星遥道:“他真的很挂念你,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该如此草率。”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凌无非神色木然,怔怔看着她走远,脑袋已完全放空。
“给我过来。”沈星遥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屋里拖。凌无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拎至门前,提膝在背后一撞,一个趔趄跌入屋内,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手扶着被她撞过的腰身,难以置信回头朝她望去。
“看什么?你以为你担了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沈星遥在他身后进屋,一脚踢上房门,话中怒意愈盛,“你刺伤了我,然后传信给叶惊寒,让他把我救走,还故意改变字迹,自以为不露痕迹。”
凌无非一脸懵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沈星遥骂道,“我就该领你的情,被你当条狗一样,扔来扔去?”
“我……我几时这么说过?”凌无非满脸无辜,连忙摇头否认,“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
“你要救我,就不能实话实说吗?”沈星遥道,“你中了穿肠箭,像个死士一样慷慨,佯装绝情,把我一脚踢开。那么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活该被你玩弄?”
“没有,”凌无非下意识摆手,仓皇解释道,“我……我是在意你的……”
“闭嘴!”沈星遥此刻的眼神充满凶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把他生吞活剥。她解下佩刀扔在一旁,走到桌边坐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凌无非听完这话,小心翼翼打量她一番,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方缓缓挪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事到如今,他对此情得失已淡如水,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能平静接受。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在我眼里,也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资格说在意我?”
“是啊……是我没资格……”凌无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星遥蓦地朝他看来,眼里仿佛生出两支利箭,几欲将他当场刺穿。
凌无非心中一痛,索性站起身来,破罐破摔道:“既然你也没那么在意我,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这样有何不好吗?如今证据都已被销毁,你就该好好找个地方待着,别再出来露脸,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被那姓薛的逮个正着。”
沈星遥当即起身,对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耳光。凌无非早已做好准备,被她大力一扇,脚下也稳稳不动,只是面颊上多了一道泛红的指印。
“还要打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故意做出的轻佻里,掺杂着几分无奈与悲凉。
沈星遥不言,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次,她用了大力,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脚步,唇角也多了一点血迹。
凌无非缓缓摇头,上前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已被她连扇了两记耳光的左脸上,目光与她对视,轻佻的笑中还夹杂着一丝挑衅:“打够了吗?没打够便继续,等消了气,便早些回去。”
沈星遥定定看了他片刻,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猛一屈膝撞在他小腹,撞得他往后一跌,后腰磕在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你到底想要如何?”凌无非突然来了脾气,猛力挣脱她紧接而来的手,道,“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沈星遥下盘极稳,被他大力一推,脚下也未挪动半步。她分外冷静,平视他目光,淡淡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凌无非眼底泛红,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刚落,便又挨了沈星遥重重一记耳光,一时头晕眼花,目眩欲吐。
“麻烦凌掌门把话想清楚再说。不是我对你花心思,而是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浪费我两年时光,哄得我待你一心一意。现在你又想反悔,要我割舍这情分,离你而去,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你既不打算陪我一生,又为何要做那么多牺牲,让我怎么都忘不了你?”
沈星遥越说越觉愤慨,见他目光躲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揪起他衣领,一把摔向墙边。凌无非一个趔趄撞上墙面,后背一阵剧痛,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沿着唇角落在前襟,洇开一滩醒目的痕迹。
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便要打向他面门,见凌无非紧闭双目,全不挣扎,却忽然一愣,良久,缓缓放下了手。
“无趣。”沈星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不知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自己。
凉风暗涌,将虚掩的窗扇吹得半开。远天黯淡稀疏的星仿佛结成了霜籽,一粒一粒,惨白而僵硬。
沈星遥恹恹转身,拖着僵硬疲惫的步伐挪到门前,却忽然顿住,发出咯咯的怪笑声。
这笑声,好像枯死的草茎折断的声音,贫乏困顿,有气无力。
凌无非不自觉屏住呼吸。
“说你怯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一力承担所有。”沈星遥话音低沉,苍凉而幽远,“可要说你胆大包天,却连面对我都不敢……”
她说着这话,两肩渐颓,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无非扶着墙,勉力站直身子,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你曾说过,‘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说我是你一生所求,哪怕舍弃所有,也要一生一世;你还说过,纵你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我分毫。”沈星遥说着这话,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可你却另娶他人,用你送我的簪子,亲手刺伤了我,口口声声对我说,从前为我付出的一切,都只是算计……”
凌无非忽觉手足无措,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着,缓慢地,一步步踱至她身后,颤抖着伸出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迟疑,僵在了半空。
“你可知那一日,我为何会落在他们手里?”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明知她看不见,仍是用力点头,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