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你说,自从上回你告诉我那件事与薛良玉毫无关系后。我又去找了几户人家,还是同之前一样的结果,”沈星遥道,“你帮我想想,这件事,还会有谁记挂在心上?”
“总不会是师父吧?”凌无非眉心微蹙。
“我去找过两位长老,他们也说不知具体情形,秦掌门极少与他们联络,也从来没出现过,也没告诉过他们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沈星遥道。
凌无非闻言,眉头紧锁。
“你放心,总有一回,我会抢在那些人前头。”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至于你……薛良玉监视你,软禁你,你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凌无非点头道,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不论如何,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平安无事。我这处境若不得改观,大不了便同你浪迹天涯。”
“可就算这样,也得先取了薛良玉的项上人头。”沈星遥道,“罢了,好不容易来一回,不说这些了。今日走后,我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了。”
“嗯,陛下日理万机,公事繁忙。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凌无非调侃道。
“就你这样的性子,真要去做了妃子,也迟早气得皇帝砍掉你的脑袋。”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揶揄说道。
凌无非仍旧笑着,凑到她耳边道:“你要舍得的话,就动手好了。”
沈星遥闻言,轻轻推了他一把。
二人有说有笑,聊了好一阵子,又听见雨燕在外敲门的声音。
“我可进去啦。”屋外传来雨燕的声音。
“进来吧,没什么不能看的。”凌无非朗声道。
雨燕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木质托盘,盘中放了许多精致的小点,每盘小点都精心摆盘,花花绿绿,令人眼花缭乱。
“来,尝尝。”雨燕放下点心道。
凌无非拿起一只粉糯的花糕,递到沈星遥嘴边,喂她吃下。
“嗯,不甜不腻,刚刚好。”沈星遥惊喜点头,显然对这点心的口味,甚是满意。
“有品位,”雨燕单手托腮,道,“我爹娘死前啊,是开点心铺子的,可惜天不遂人,唉……”
“姑娘不喜欢做这迎来送往的事?”沈星遥问道,“我认识一位朋友,在她那里,你可以不必出卖身子。”
“还有这种好事?”雨燕惊奇道,“我还以为,有事没事到这来,什么也不必做,已是最好的生意。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不必卖身的地方?”
“那好,等我这次回去,便尽快同他们联络,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你的籍贯迁去,也算报答姑娘一片恩情。”沈星遥认真道。
“那可就太好了。”雨燕欣喜起身,道,“我这最近是走的什么运,遇上这么多好事。姑娘,你们慢慢聊,我就先回去,等你给我好消息。”说着,便欣然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春日里在草地间跳来跳去的百灵鸟。
凌无非摇头一笑,回身打量沈星遥,忽然瞥见他腰间裙带裙头连接处断了线,便拉着沈星遥的手指了指,道:“裙带都要断了,怎还穿了出来?”
“我没发现啊。”沈星遥看了看,左右张望一番,问道,“你这还有合适的衣裳吗?”
“李姑娘比你矮不少,她的衣裳,你多半穿不了。”凌无非说着,即刻起身转去柜前取了针线来,道,“你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你还会这个?”沈星遥起身解下外裙,随口问道。
凌无非只是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裙子,一针一线补上缺口。沈星遥伸手摸了摸补好的裙带,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很久,只觉修复后的断口,如新衣一般,细腻精致,全无瑕疵,不由愣道:“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小时候同江澜比武总是输给她,被她差遣来差遣去,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活都学了个遍。”凌无非一面替她重新穿上外裙,一面说道,“从前觉得这些没什么用,现在看来,还能伺候你,也不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年心比天高,虽对争名逐利毫无兴致,却也觉得这世间万物,都颇有生趣,还有许多事值得体会。可如今……”
“如今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意思。”凌无非的语气忽然变得轻而无力,“没有你在身边,不论做何事都毫无意趣。”
“无非………”沈星遥忽觉心被揪紧,疼得无以复加。
“你看我现在,哪还有一件事做得好?”凌无非帮她系好衣裙,揽入怀中坐下,摇头苦笑,“我爹还说,我这名字,取无过之意。如今看来,哪还无过?无功还差不多。”
“可你也没那么多条腿啊。”沈星遥眨眨眼道。
凌无非起先还未听出话中用意,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到二字谐音,不禁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星遥见他由衷欢喜,心头大石方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易换了当初的位置。
当年她初下雪山,不谙人世,他携她手,教她辩人心,懂尘世。
她迷茫,他指引迷津;她彷徨,他坚守在她身旁;她绝望,他宁置性命安危于不顾,也要暖她心房。
如今那迷茫浑噩之人却成了他。她满怀清光,朝他走来,无惧无悔,只愿换他欢颜。
而这前后变换,乍看很短,回忆起来,却又那么漫长。
漫道艰险,遍生荆棘。他已遍体鳞伤,不再是昔日那如暖阳春风一般,能照亮温暖她的那个人。可她却愿穿过满丛尖刺,毅然决然走向他。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忽地泪盈满眶。
沈星遥欣然一笑,倾身吻上他的唇。
第337章 . 漫漫天涯路
沈星遥回到落月坞后, 立刻便同叶惊寒动身,赶往下一处寻人。
这户人家住在山上的一个小村里。山道弯弯曲曲,高树野草交错, 杂乱无章。二人拨开林叶, 仰望山顶, 只瞧见一片缭绕的薄雾间,几道茅檐若隐若现。
沈星遥远远望着那团薄雾, 渐渐蹙起了眉。
“昨日见你气色还不错,怎么现在又变得愁眉不展?”叶惊寒走近她身旁, 问道。
“这条路有人走过。”沈星遥低头看着一侧树下的半只脚印, 道,“而且来人身手不错。”
说着, 又叹了口气, 道:“恐怕这次又要落空了。”
叶惊寒眉心微沉, 绕过一截枯树根,大步向前走去。
二人穿过山间古道, 来到院前, 本以为又与先前一般人去楼空,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谁?”沈星遥当即循声追去,追至小院后方竹林,只瞧见地上有几个脚印, 追到尽头, 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眉心微蹙, 忽地脑中闪过灵光, 抬眼朝上望去, 正瞥见一抹黑影向西掠走, 于是高喊一声“站住”, 展臂飞身而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在那人眼前。
可看清来人面目后,她却愣住了。
站在眼前的人,赫然是数月未见的秦秋寒。只是相比玄灵寺战前那一面,显得苍老了些许,肩背亦已微颓,似乎又苍老了好些年岁。
可离上次见面,只隔了一年多。
“秦掌门……”沈星遥喉头一哽,颤声开口。
秦秋寒见了她,亦愣了片刻,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眸光从迷惘渐渐变得明净,仿佛顷刻间便明白了一切:“果然……果然……”
“你是说,这位是鸣风堂的掌门人?”叶惊寒终于追来,瞧见秦秋寒,脚步也顿了一顿。
秦秋寒闻言蹙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长叹,良久,方道:“我竟不知,会是这般光景……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他当着各大门派掌门的面,亲手‘杀’了你……他是何等谨慎的性子,若真有意做绝,怎会失手……”
“是他救了我,”沈星遥上前一步,道,“用他的尊严,换我逃出生天。”
“所以,这就是你曾对我承诺过的‘若有意外,性命必折在他之前’?”秦秋寒的语调略微抬高了几分。
“星遥有负掌门之诺。”沈星遥轻阖双目,深吸一口气,道,“亦有负他真心,伤他三刀,无可辩驳。”
秦秋寒苦笑摇头,慨叹不已:“他心比天高,在与你相识前,也并非没有机会遇见好姻缘。他也曾放话终身不娶,却想不到,还是应了此劫……”
他痛心不已,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日他一心要踏入此局,我拦不住,本以为你二人交洽无嫌。他如此待你,你也定愿护他,谁知……”
“秦掌门……”沈星遥眼中含泪,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星遥愧对掌门信任,也愧对他待我一腔真意……是我负他伤他,令他身陷苦海……都是我的错……”
“前辈这么想就错了,”叶惊寒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世间岂有完人?若天下都是坦途,又有哪一对恩爱眷侣,愿受分飞之苦?她也不过是个凡人,独自从昆仑山而来,无依无靠。凌无非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未能护得她周全,您又怎么指望她能一力承担一切?”
秦秋寒不言,只是认真打量一番叶惊寒,看见他腰间环首刀,略一沉默,点点头道:“老夫听过阁下大名,叶惊寒……不,如今当唤你叶宗主了。”
“秦掌门不要误会,”叶惊寒道,“他二人之间的误会早已消除,我也从未插手过任何事。今日我同她来此,也只想知道失踪的那些证人都去了何处。如今既已见到了您,便都明白了。”
秦秋寒阖目长叹,深吸一口气,良久,方点了点头。
沈星遥抬眼望他:“秦掌门……”
“起来吧。”秦秋寒无奈摇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便是想拦,也拦他不住。既已消除嫌隙,你便该好好陪着他,别再让他出岔子。”
说着,他背过身去,又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想看看,近日,一直四处找寻这些人家的究竟是何人,幸好……幸好不是薛良玉。”
“可薛良玉已因此事开始怀疑无非,还将他软禁在光州。”沈星遥在叶惊寒的搀扶下起身,颤抖着上前半步,道,“秦掌门,您是不是不信任我?”
秦秋寒闻言,脚步微滞,良久不言。
“秦掌门,”叶惊寒道,“不说星遥,哪怕是张素知,当初纵连性命也不顾,也依旧没能救出所有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发生这么多事,罪魁祸首应是薛良玉,又怎轮得到她一个父母双亡,还背着满身骂名的人承担这一切后果?您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是我苛责?”秦秋寒回过身来,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蹙紧眉头,对叶惊寒道,“薛良玉狼子野心,我会不知是他的过错?可若非那孩子一腔执念,为情所困,又如何会将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还有,既然叶宗主说,你不曾插手过他二人感情之事,如今这百般维护,难道便没有丝毫私心吗?你又是因何缘故,要趟入这浑水之中?”
“因为我与薛良玉,亦有血海深仇。”叶惊寒凛然说道,“叶某可以立誓,单凭我一人与他之仇,亦可杀他百回千回,与旁人毫不相干。秦掌门若不信,那叶某也无话可说。”
“哦?”秦秋寒将信将疑。
“以鸣风堂寻人探事之能,当可查得出我是谁。”叶惊寒道,“在下胆敢赌上落月坞上下数百人性命。如此,秦掌门可愿信我?”
秦秋寒不言,只是望了望沈星遥,脑海之中,凌无非与旧友杨少寰的模样忽然交叠在一处,同时说出那四个字——见之忘俗。
倏然之间,心上的某一把锁突然打开。
隐隐约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者留言:
秦秋寒这个态度其实很正常的,老人家都护犊子,并不是讨厌遥遥。
第338章 . 新愁续旧愁
冬雪纷纷扬扬, 给山中枯黄的草地盖上一层层白幕,几可没胫。
铺天盖地的白霜落在山头,裹住枯草残树, 结出一团团雾凇。
百鸟绝迹, 深谷清幽, 唯闻溪水泠泠。
“差不多便是这些,”秦秋寒与几人商议完一切事宜后, 收起图纸道,“其实我救走的那些人, 并非全都愿意出面。只是我想, 薛良玉也非凡俗之辈,迟早会察觉于此, 我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还是秦掌门思虑周到。”沈星遥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