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始终明朗,照亮荒草间二人的身影,也照着她的眼眸。本已失色的眼底,渐渐亮起光彩。
第342章 . 分袂总匆匆
光州凉夜, 繁星如碎雪一般洒满天空,万点星华连成长河,流淌向远方。
凌无非在剧痛中醒来, 微微侧首, 却看见银铃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低着头发呆。
“你怎么了?”他强撑着意识睁开双眼,蹙眉问道。
“你醒啦?”银铃赶忙起身跑至床前, 两眼噙着泪,道, “大事不好了, 他们把娘子给关起来了……你快去救救她吧……”
“你说什么?”凌无非脑中昏昏沉沉,听到这话, 更觉头疼欲裂, 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支着床沿艰难坐直身子。银铃满脑子都在担忧李迟迟的处境,竟忘了上前搀扶。
“他们说……说娘子要刺杀你, 就把她给关起来了……”
“几时的事?”凌无非大惊。
“好几天了……大概……三天还是五天……”银铃抹了一把眼泪, 道。
“我昏迷了这么久……”凌无非扶额,懊恼摇头,“怎会如此……”
他渐渐理清思绪,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又对银铃问道:“那现在还有谁在这?”
“就那个吕医师, 还有……娘子的爹爹, 好像把她关起来以后就走了, 是吕医师叫了几个人在门外看着……我又不敢靠近……”银铃嗫嚅着低下头, 吸了吸鼻子。
凌无非闻言, 凝眉沉思良久, 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银铃不迭点头,即刻起身退出屋子。
听着门扇关闭的声音,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扶在枕边的手,蓦地攥紧了拳。
时辰一点点过去,小院之中,月光打下的影子也逐渐东移,墙头朦胧的光晕缓缓散开,又慢慢变淡,低斜的光从窗隙中退去,又逐渐亮堂起来。
天终于亮了。
凌无非换好衣裳,拉开房门走进院里。吕济安正端着汤药走来,一瞧见他,便笑着上前道:“凌掌门终于醒了。哎,那个小丫头呢?怎么没好好在这伺候?”
“谁?”凌无非挑眉。
“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这几日来,都是她在照看凌掌门你。”
“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们主仆二人同气连枝,哪会在意我的死活?”凌无非接过他手中汤药,仰面一口饮尽,漫不经心道。
“听凌掌门这话,您同夫人的感情,似乎并不好?”吕济安的眼色意味深长。
凌无非轻笑一声,并不说话。
“难怪薛庄主会特意嘱咐随行人留下,难道是料定了夫人打算趁机……”吕济安说话,故意说一半,便停住不言。
凌无非轻笑问道:“她在哪?”
吕济安摇头笑笑,抬手指了指柴房方向,道:“随我来。”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身为此地主人,这一刻竟像个客人,对此间一切本该掌控在他手中的事务一无所知,仿佛被人操纵的傀儡,却无处发作,只能隐忍。
来到柴房前,凌无非看着折剑山庄随从打开门锁后,直接推门走进屋内。
李迟迟听见脚步声,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退到墙边,瞧见是他,不由愣了愣。
她被关在柴房数日,已是蓬头垢面,姿态全无,对上凌无非戏谑的眼神,几乎是本能流露出惊慌:“你……你别过来……”
“你这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弄得如此落魄?”凌无非嗤笑打量她一番,道,“怕我?”
“你……你都知道了?”李迟迟回过神来,立刻接过他抛来的话茬。
“知道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莫非,你还想趁我不备,杀了我?”
“那又如何?你本来就该死!”李迟迟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冷笑不言,静立片刻,忽然拔出腰间啸月,缓步朝她走近。
李迟迟脸色发白,险些站不稳脚步。
“不必紧张,”凌无非倒转剑身,将剑柄一端递到她眼前,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这么想我死,我给你机会。”
“你……”李迟迟不知他打算唱什么戏,犹豫许久,方伸手夺剑,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剑柄,却见他眼中杀意陡起。
凌无非手中啸月倒悬挽上,清光流转。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颈上便多了一抹凉意。
他虽已尽力把握力道,仍旧未能避免剑锋擦破她下颌油皮,眼见伤口间渗出殷红的血点,心下顿生疚意,却不便表露,只得佯装冷笑,对着满脸恐慌的她说道:“这就怕了?我还没动手呢。”
“你……你来真的……”李迟迟几乎吓破了胆,忍着下颌疼痛,轻声说道。
凌无非轻轻一摇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正是吕济安走了进来,按住他的手,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凌掌门,切莫冲动。”
李迟迟颤抖阖目,两行泪水争相滚落,停在下颌伤口,与血水相融,凝聚成成一大滴鲜红的水珠,啪嗒一声掉在剑锋,又顺着血槽滑至剑尖,悬而不落。
凌无非缓缓收剑,转身走出柴房,头也不回。
李迟迟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
这一次,再没有人关上柴房的门。门外守卫也渐渐散去。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门外,日头逐渐升高,金色的光辉延伸到墙脚,照亮角落里湿漉漉的青苔。凌无非坐在庭中石桌旁,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树影里,两眼黯淡无光。
折剑山庄的人,到了这一刻,总算全都离开。
可这一出戏,他却不知还要唱多久。
他脑中一片混沌,越发感到昏昏沉沉,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呼唤他的名字:“无非。”
凌无非蓦地起身,回头一看,瞥见树下那抹倩影,一时愣住。
沈星遥快步奔至他跟前,一头扑入他怀中。
“你……没被人看见吧?”凌无非回手搂过她腰身,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谨慎不已。
沈星遥摇了摇头,嗅得他衣间血腥味,眉心一紧,抬眼朝他望来:“伤好些了吗?是不是很疼……”
“没事,”凌无非摇头,“权宜之计,我明白。”
“对不起……”沈星遥不自觉发出颤抖,心下后怕不已,“我本该用别的法子……”
“真的没事。”凌无非微微一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吗?”
“这几日我一直守在附近,看你屋内时时有人进出,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星遥握住他的手,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两颊毫无血色,鼻尖愈感酸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个法子把你带走。”
“只我一人倒还好说,”凌无非朝院中努努嘴,道,“钧天阁内外,上上下下百余号人,还有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姑娘,全都从这带走,动静可不小。”
沈星遥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迟迟她……”
“她……像是真的怕了。”凌无非迟疑道,“只是,我不太方便……”
“你带我去看看。”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牵着沈星遥走到柴房外,见李迟迟两眼空洞,抱膝坐在角落,一旁跪着不知所措的银铃,不自觉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姑娘……”沈星遥轻声唤道。
李迟迟仍在神游,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唤。倒是银铃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指指门外的沈星遥。
沈星遥见李迟迟仍旧呆呆坐着,便即松开凌无非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蹲在李迟迟跟前,瞥见她下颌伤口,不动声色从怀中找出伤药,用手指蘸着,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搽在那道血痕间。
“会不会……留疤……”李迟迟嗫嚅道。
“不会的,伤口很浅,很快就能好。”沈星遥柔声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感动,李迟迟眸光颤了颤,再度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沈星遥叹道,“若我上次能够得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折腾你们一直到今天。”
李迟迟听到这话,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开始跟着颤抖。银铃瞧着不忍,也跟着落下泪来。
“你再等等,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沈星遥轻抚李迟迟后背,却不想她竟“哇”地一声,直接靠了上来。
“我……我先前那么对待你们……你却还肯救我……”李迟迟泣不成声,“我……我怎么能……”
沈星遥闻言莞尔,话音仍旧温柔:“你心地善良,早年那些事,定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人人生来都有好命,谁又愿意做恶人?”
凌无非负手背身立在柴房门外,听见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他恍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沈星遥,两眼纯粹,不染尘俗,遇事直来直往,从不遮掩。
不过短短两年多,竟似已看遍沧桑,老成如斯。
就连曾经立誓要护她一生的他,也不得不躲在她的羽翼下,苟延残喘,煎熬度日,等待天光照亮阴霾,重获新生。
沈星遥扶起李迟迟,同银铃一道将她送回房中,走出门后,瞧见凌无非站在树下,即刻迈开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第343章 . 别叶传君意
“慢点, 别摔着了……”凌无非闻得脚步,回身迎上,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
温暖的阳光穿透枝叶, 星星点点的光斑如丹青妙笔, 在二人清雅浅淡的素色衣衫上绘出熠熠生辉的图画。风也停住,叶也不摇晃。树下人影, 静静相望,一派祥和美好, 恍若诗画。
漫长的午后, 二人相携站在树下,不问纷扰繁杂, 只谈闲逸, 儿女情长, 直至日头西斜。
沈星遥临走前,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回过头去, 却见李迟迟手中握着一物,疾奔出房门,停在她跟前。
“这个给你。”李迟迟递上手中物事,是一只绣着蝠纹的牙色香囊。
沈星遥略微一愣, 迟疑片刻才接过香囊, 举至鼻尖轻嗅, 只嗅到一阵菖蒲香。
“谢谢。”她略一颔首, 眼中似有错愕。
“我什么都不会, 只能送你这个……能不能保平安另说。”李迟迟绞着手指, 神情略显别扭, “你往后嫁他,囫囵算来……同我也算姐妹,送你个香囊,不算什么。”
凌无非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不是滋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会好好收藏的。”沈星遥对李迟迟展颜,旋即转身,纵步掠上墙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良玉再未到过光州。可这一举动,反倒令钧天阁内的几人感到更加窒息,下意识想到,他应已在筹谋更大的损招。
一次试探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