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 云破天光开
林野风急, 马蹄声骤如奔雷。
宋翊着一袭青衫,架着一辆马车在林间疾驰,车厢两侧窗帘被风吹起, 卷出车窗。
一只纤长的手随之伸出, 将窗帘拢入厢内, 片刻之后,缓缓撩开车前帘幕。
此人一袭霜白衣衫, 面色清冷如月光,正是琼山派掌门人洛寒衣。顾晴熹与朱碧二人坐在她身旁, 个个神情严肃, 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听宋少侠所言,星遥如今处境, 可是凶多吉少?”洛寒衣眉心微沉, 不觉发出长叹,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
“往事不可追, 已发生过的, 既成事实,再多怅惘也无用。”宋翊淡淡道,“落月坞前宗主莫巡风已前往相助,当无大碍。”
“真想不到, 还不到三年, 星遥便已经历了这么多。”朱碧长声感慨, “为寻渊源, 鸣风堂中门人为此四处奔走。而我们与她, 本该亲如家人, 却处处缺席, 实在是……”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开口,却听得前方林中传来一声清啸,即刻勒马停下。
洛寒衣眉头紧蹙。顾晴熹与朱碧二人,也都探出头来,朝外望去,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从疏密有致的林间走出一抹身影,穿着素色衣裙。
分明是张平淡素净,普普通通的脸孔,却让人忍不住盯着细看,挪不开眼。
“忆游?”洛寒衣与顾晴熹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一齐睁大了眼,显然对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惊讶。
“师父您是说……这是沧海殿的温师伯?”朱碧大吃一惊。
宋翊有所会意,当即跳下车头,对温忆游拱手施礼:“晚生宋翊,见过温尊使。”
“不必客气,”温忆游走向马车,看着一一从马车上走下的洛寒衣等人,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顾晴熹上前道,“阿月当年收养了一个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受人冤枉,所以……”
“那丫头的名字,可是叫做沈星遥?”温忆游道,“我见过。”
“什么?”一旁四人齐齐睁大了眼,分外讶异。
风推着流云走远,一丛丛,一簇簇,在碧空中幻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漂泊的云,好似无家可归的人,摇摇曳曳,不知游荡了多久,才缓缓停驻。
小镇客舍门外,几个孩童相互追逐打闹,一路欢笑着跑远。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阵狗吠,吓得那些孩子纷纷哭着着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呃……”凌无非抱着院中老树,弯下腰来,猛地呕出一口淤血,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沈星遥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手扶着墙,一步一个踉跄,跨出门槛,朝他走来。
“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凌无非黯然垂首,看着繁密的枝叶投在地上,斑驳摇晃的影子,不自觉咬紧牙根。
沈星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伸手覆过他攥成拳的右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蜷曲的指节,倾身靠在他背后。
清风吻颈,树影婆娑。凌无非紧绷的心弦渐渐舒展,眼眶蓦地一红,回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别担心,”沈星遥踮起足尖,附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不论发生何事,我都在你身边。”
凌无非闭上双眼,用力点头,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再次涌了出来。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发出微微颤抖,便忙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正待送回房中,却见沈星遥摇摇头道:“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太难受了。我想晒晒太阳。”
凌无非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内石制的桌凳旁,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让她稳稳坐在石凳上,自己则蹲在她身旁,轻轻挽起她的袖口查看伤势。
“你不是也有外伤没复原吗?”沈星遥话音依旧轻柔,“要不然,还是先休养几天,把伤养好再练功?”
凌无非默默摇头,不发一言。
“无非……”沈星遥愈觉心疼,伸手捧起他脸颊,凝视他双目,话音不自觉多了一丝颤抖,“你别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心上。你还有我,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我们……”
“可那天在千钟塔,我亲眼看着你身受重伤,都是为了我。”凌无非眼睑轻阖,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沾在轻颤的睫毛末梢,“我不想往后再遇上危险,我却只能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再连累你……你身上每一寸伤口,同伤在我身上没有分别……我不想……”
“可是这样,你就不会疼了吗?”沈星遥用拇指拭去他眼角泪痕,眼眶微微泛红,“你总说要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对我而言,你余生的光景,你的快乐,都远比这些重要。你本就无需替我承担什么,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一世安乐无忧,便足够了。”
凌无非闻言,心下蔓延开一股暖流,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直视她双眸,温声说道:“可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来到这世上?”言罢,他稍稍起身,拥她入怀,在她耳边继续说道,“这条性命,原就该属于你。凡你所需所想,我都会尽全力做到,绝不辜负。”
细风拂枝,绿叶斜斜。墙角丛中,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迎着春意,悄然绽放。
幽州在北地,春来较晚,直至四月初,树枝才抽条。
花便开得更晚了。
只是如今薛良玉已顾不上这些,只忙着收拾金银细软,打算再次抽身。
“英雄帖上定的是哪一日?”薛良玉一面收拾,一面对李温问道。
“四月十九。”李温说道。
“还有十日,来得及。”薛良玉一面背起包袱走出房门,一面说道,“到时记得把事办漂亮些,别露出马脚。”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外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却撞上一人。
来人掸掸袖间尘灰,一见着他,便即拱手道:“薛庄主,这是去哪儿啊?”
薛良玉瞪大双眼:“金掌门?”
“咦?”金海朝院内探头,见庭中萧索,不由惊奇道,“不是您说的,明日摆宴商讨英雄会之事吗?怎都到了十八,您这什么也没准备呢?”
“你说今日是什么时辰?”薛良玉脸色微变。
“不是四月十八吗?”金海迷惑不已。
街道两旁,杏花开得正艳,院内山茶却还只是含苞待放。
薛良玉眉头紧锁,很快却又展开,伸手指向院内道:“金掌门请。”
金海乐呵呵跨过门槛。薛良玉则在他背后,对李温暗暗使了个眼色。
春意尚寒,金海忽地觉出山庄里的风要比院外凉些,心下生疑,正待回头询问,却见一抹明晃晃的刀光已然劈向他面门。
金海惊诧不已,然而闪避却已不及,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即将玩完的时候,刀锋却被一枚石子击中,竟当场四分五裂,散成无数碎片,落了一地。
李温猝不及防,受这大力反震,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李温,指了指他,对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是……”
薛良玉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定定地看着那名从墙头跃入院中的陌生妇人。妇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凡却偏生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韵,也吸引着金海的目光。
“这位又是何门派的高手?”金海拊掌叹道,“好轻功,好轻功……”
“凌风踏月,你可听过?”妇人淡淡问道。
“这位女侠是说……不不不,薛掌门真乃奇人,竟能请来琼山派的高手。”金海感慨完后,方回过神来,转向薛良玉问道,“刚才您庄上的护卫,为何对我挥刀啊?”
薛良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定定地看着那个女人。
“薛庄主刚才想说今日是初几?”女人静静俯身,在墙角蹲下,拨开泥土,取出一件物事拿在手中。
一时之间,庭中山茶花绽放开来,艳丽多姿,绚烂不已。
薛良玉愕然瞪大双眼。
“罗刹鬼境中,有两件奇物,一名太虚轮,可布奇诡异阵,如镜中形影般,印刻来人武学,幻化虚影,形同鬼魅;二为太虚晷,可改时辰快慢,叫人无知无觉,毫无防备。”妇人说着,上前一步,略略躬身施礼,道,“琼山派温忆游,来给薛庄主道喜。”
“何喜?”薛良玉表情僵硬。
“你之丧事,吾辈之喜。”温忆游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金海反应再慢,也隐约明白过来些许,便即往温忆游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温尊使,这是唱哪出啊?”
温忆游一言不发,转头望向小门。
沈兰瑛与朱碧二人跟在洛寒衣与顾晴熹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一年前,我派沈尊使归山,身患重病,药石无解,”洛寒衣道,“一问方知,是在玉峰山后冥水之谷深处居住太久,受浊气侵蚀,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沈尊使当年与那女魔头交情不浅,”薛良玉道,“我也曾劝过她罢手,她却不肯。琼山派久居室外,恐怕还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不妨由薛某给你们说说。”
第350章 . 天道有轮回
“张素知的事, 先不急着说。”温忆游一指李温,道“先说说他吧。”
“他是我爹。”门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
薛良玉与李温二人同时瞪大双眼,却都不敢回头看那道小门。
李迟迟由银铃牵着走入院中, 飞快奔至温忆游身旁。她不敢抬头, 只是指着倒在地上的李温说道, “你们把他衣裳拉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金海左看看右看看, 见这一众女子之中,只有自己一个是男人, 只好讪讪走到李温跟前, 正待扒他衣裳,却见这厮跳了起来, 试图反抗。温忆游见状, 弹指抛出飞石点中他穴道, 使之又跌回到地上。金海也不多想,直接将他上衣扯开。
十字疤痕, 琵琶骨伤, 果真是他不假。
金海大步退开,骇然不敢言,良久,方开口道:“薛掌门, 我怎么听说当年是您亲自处置的这个逆贼?怎的竟将他留在身边作为……”
“他是刚刚闯进来要杀你的强盗!”薛良玉高声说道, 脸色丝毫不露惊慌, 刻意强调, 所图自然是为遮掩。
“你说是强盗, 那就当作是强盗好了。”温忆游道。
薛良玉沉下脸色, 轻轻击掌, 数十名护卫随即蜂拥而至。
“要比人手,我这也有。”洛寒衣打了个响指。
十数名琼山派弟子翻过院墙,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几人周围。
“这点人,好像不够吧?”金海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场面,一时晃花了眼,不觉抚掌而叹,“果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个个都长得如此标致。”
“胡乱偷瞄女儿家的模样,是要长针眼的。”温忆游道。
金海一听这话,连忙收回目光,正襟而立。
“我琼山派门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洛寒衣轻笑道,“就好比星遥,你们在场之人,有哪一个是她的对手?”
“什么?”金海大惊,刚想说“那妖女竟是琼山派门下”,可仔细一想,对方人多势众,敌众我寡,实无必要在这时起与她们冲突。
薛良玉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气势汹汹的是要比武吗?”
来人是卫柯、卫椼兄弟。卫椼一如既往沉着脸,冷眼打量着宅院内一干人等。
二人瞥见李温,忽地愣住,立时停在了原地。
“我娘就是折剑山庄的婢女,叫做紫岚,”李迟迟开口道,“当年薛庄主请萧辰萧大侠将我爹捉拿,送来幽州,却不想他竟私下将我爹保了下来,还利用此事威胁于萧大侠,逼他杀了陈光霁。前些日子,他又想如法炮制,让凌无非前往河南道一带捉拿采花大盗池魏,好在他机警,当场杀了那人,才不至于受人胁迫。”
“这……竟有此事?”金海惊道。
卫柯、卫椼兄弟闻言,立刻退开几步,好让自己离薛良玉远些,免得被暗算。
“金大哥,这几位又是谁呀?”卫柯望向洛寒衣等人,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