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恶战之后,众派虽有折损伤亡,却还是合力把折剑山庄所有人都擒了下来。
沈星遥被凌无非拥着退至角落,淡然旁观着这一切,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二人历经三载,饱受劫难,原是此事当中受害最深之人。却因种种机缘,阴差阳错,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战,反倒成了旁观者,谁也没能亲身参与,出手擒拿这沽名钓誉的无耻恶贼。
薛良玉受了一身伤,被卫椼与陆琳二人按倒在地。他声名尽丧,已然不顾颜面,直冲着沈、凌二人大喊:“坏我好事!坏我好事!谁让你二人管那么多闲事?如今落得这般,都是你们的报应!”
“我的报应?”沈星遥心头燃起怒火,忽然便有了力气,一把拨开凌无非的手,拔出腰间佩刀走到薛良玉跟前,“就算我有什么报应,也必然是你死在我前头!”
“好你个妖女,竟还能走出那个院子……”薛良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凭你……那么多人手,就算你是个神仙,也绝不可能……”
“那你就当我是个神仙,特地下凡来,就是为了找你晦气。”沈星遥神色凛然,提刀指向薛良玉喉心,道,“你坏事做尽,早就该料到是这个下场。”
薛良玉闻言,冷笑不语。
“你倒是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害死我娘的?”沈星遥眸光冷如冰锥,“还有这一年来,你派人闯入禁地,杀陆靖玄,害死青葵和那些村民,设计伤害夏家父子,软禁无非,逼他做了那么多不愿做的事。你怎么就能如此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薛良玉怪笑出声:“你个痴儿,到现在竟还肯要他?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了——”他话含戏谑,有意拖长了尾音,分明就是想在这临死之前,再恶心她一回。
“你放屁!我与他都是受你所迫,早已和离。”李迟迟骂道,“有放妻书为证,你别辱我清白!”
薛良玉嘿嘿笑出声来:“即便如此,他贪欢纵欲,流连风尘之地,纸醉金迷,难道也是我的错?他丧心病狂,断后生之路,张扬跋扈,又关我何事……”
沈星遥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踹了他一脚,一刀斜斩在他胸前,眼看鲜血喷溅,直接上前拎起他衣襟,咬牙切齿道:“你毁他名誉,迫他做不愿做之事,就如当初对待萧辰一般,是也不是?”
薛良玉狂笑不语,脸上立时又被她手中玉尘,添上一道刀痕。
卫家兄弟看得一哆嗦,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害他彷徨,痛失信仰,从平地落于沼底,”沈星遥说着这话,唇瓣也开始跟着颤抖,“竟还不知悔过?”
薛良玉笑得更加狂放。
凌无非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秦秋寒拦住,无声对他摇了摇头。
沈星遥胸中气闷,察觉到丹田里那股少得可怜的暖流又沦陷下去,只得收敛气性,将他狠狠掷在地上,再次用刀指着他,挑唇问道:“让我猜猜,薛庄主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是想从这里离开,再苟活个十年八载,东山再起?”
“你想如何?”薛良玉板起脸孔。
“你我之间确有深仇大恨。但今日即便我杀了你,也无法让我娘活过来。”沈星遥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你所亏欠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言罢,她展目望向场中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恩怨,我可既往不咎,但你做过的其他事,都得有个交代!你好好数一数,挨个跪下给他们道歉,说出你所有的罪行,一个字都不许漏!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哎,小妖女,”金海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过口来,“这畜生可是咱们千辛万苦才抓着的,你不会是想放了他吧?”
“你说什么?”薛良玉眼中泛起森冷的光,“此话当真?”
沈星遥冷笑不言,还刀入鞘,转身退入人群。
陆琳、卫椼二人相视一眼,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此间高手甚多,就算放松这一会儿,他也插翅难飞。
薛良玉当真能屈能伸,立时便对陆琳跪了下来:“薛某人,对不起陆女侠。”
第352章 . 深渊终有底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向天跪去吧!”陆琳骂道。
薛良玉站起身来, 又走向江澜,幽幽跪下:“薛某人,对不起江姑娘。”
“滚!”江澜怒骂一声。
薛良玉见萧楚瑜站在身旁不远, 便直接跪在地上换了个方向, 对他说道:“薛某人, 对不起萧公子。”
“可惜玉涵不知去向,看不见这情形。”萧楚瑜目光平静, “否则,多少也能欣慰些许。”
他说完这话, 见薛良玉打算起身, 眉心倏地一沉,拔出腰间长剑, 拦住这厮去路。
薛良玉大惊, 两膝一软, 重重跌跪回原地。
“你告诉我,我爹为何要杀陈叔父?”萧楚瑜提剑指着薛良玉喉心, 道, “允诺饶你一命的不是我。你不坦白,我立刻便杀了你!”
现在不远处的姬灵沨听见这话,眼波微微一动,忽有所悟, 当即走上前问道:“你就是萧公子对吗?”
萧楚瑜怔怔扭头, 眼色与脖颈一样僵硬。
姬灵沨深吸一口气, 顿了顿, 道:“我虽不知当年的事, 具体细节如何, 但从他们往来的书信之中, 大致也能够推断些许。”
“你说什么?”萧楚瑜瞳孔一缩。
“若我没猜错的话,萧大侠应是为了保护陈姑娘母女,在动手之前,已与他通过气,”姬灵沨道,“否则,书信上所写的,绝不可能是‘陈光霁撞剑,一心求死,全无反抗之心’。可惜,后来玉露夫人生下孩子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听到这话,萧楚瑜浑身上下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竟连剑也握不住。
碧涛宝剑“哐当”一声落地。萧楚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好在身旁几人一齐抢上,将他搀稳。
薛良玉仓皇爬开,又向李迟迟跪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凌无非,忽然定住,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来,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凌无非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神情麻木。
薛良玉冷笑跪下,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唇角一歪,道:“凌掌门中毒那几日,可是听话得很呢。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为求活命,一身侠肝义胆,只怕早已喂了狗吧?”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
沈星遥见状眉心一沉,立刻朝二人走去。
薛良玉冷笑,继续说道:“淫.辱女子,贪欢纵欲,沉迷声色。你名声已毁,就算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沈星遥走到近前,尚未站稳,便觉一阵劲风涌起。竟是凌无非拔出腰间啸月,一剑上挑,直接将薛良玉掀翻在地。
她脚步一滞,犹豫片刻,还是停了下来。
薛良玉愕然:“你不是已经……”
“已被你废了武功,再也无法出手是吗?”凌无非目光冷冽,剑中意气又淡,平添几分诡谲暴戾。他得莫巡风相助,功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身受重伤的薛良玉,也已足够。
“伤天害理之事,你还嫌做得不够?”凌无非眼中杀意越发浓烈,“罗刹鬼境,派人杀我父亲;害我舅父表弟,将我软禁光州,百般折磨;更是利用我中毒之事,引星遥入局,迫我亲自动手伤她,害她差点丢了性命。你利用我,让我依附你,所有能用之人,都逃不过你掌心。”
他每说一句话,便刺出一剑,光影迅疾,锋芒毕露,刺得薛良玉满身血洞,一步步逼至角落。
薛良玉惶恐已极,到得此刻,再也顾不得颜面,朝凌无非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凌掌门……不,凌大侠……是薛某人有眼无珠……咳……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
“你说这些,究竟是诚心认错,还是另有所谋?”凌无非冷笑不止:“一生贪功好利,沽名钓誉,为一纸虚名害人无数,罪孽滔天,焉能不死?”言罢,一剑扫过薛良玉腰间,当场划开一道渗人的血口,震得薛良玉踉跄连连。
沈星遥看着他的神情,忽觉似曾相识。仿佛当初二人身陷罗刹鬼境之时,摩罗谷中,迷离瘴气之景。
那一刻的他也是这般,心思涣散不定,几欲成狂。
加之他功力尚未复原。这般下去,真若走火入魔,怕是药石罔效,神仙也难医。
她忽觉心悸,当即飞身纵步上前,想也不想,直接从后往前,一刀贯穿薛良玉肋下。长刀染血,透骨而出,猩红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薛良玉睁大了双眼,僵直回头,看向沈星遥。
“我只答应不杀你,可没说不会对你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猛力拔出长刀。
薛良玉两眼布满血丝,身子直接向前扑倒,似乎欲与站在他跟前的凌无非同归于尽。却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环首刀出鞘,直接抹过这厮脖颈。
但见血光飞溅,洒上墙头,猩红狰狞,令人直欲作呕。
薛良玉双目圆瞪,向后直挺挺倒地,至死不得瞑目。
曾经颇负盛名,人人诵诗吟唱,津津乐道的一代名侠,就此殒命。而此恶果,全系一腔贪念所致,可恨、可悲,亦可叹。
凌无非见薛良玉倒地,心神骤然回魂,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右手长剑倒悬,一剑刺入泥地。胸中余怒无处宣泄,都随丹田气息行至右臂,尽数灌注于此剑中。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啸月宝剑应声而碎,寒铁碎刃,零如星辰,顷刻崩飞四溅,散得满地都是。身旁人等,未免受此波及,大多凭着本能,向旁闪避,唯有沈星遥一人,迎着漫天碎铁疾步奔上前来,面颊衣袖,顷刻多了好几道擦痕。
凌无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刚好倒在沈星遥怀中。沈星遥旧伤未愈,怀中又突然多出一份重量,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跪在地,双膝重重压在地面,疼痛欲裂。
“如此,你便不算违背承诺了。”叶惊寒对沈星遥说完,眼角冰冷的余光瞥见薛良玉尸身,冷哼一声,道,“这种杂碎,根本没有人性。指望他能悔悟,简直天方夜谭。”
他当众弑父,虽因旧嫌而起,却也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场众派门人多是迂腐之辈,见此情形纷纷愕然,很快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叶惊寒没有多想,直接转身走出院门。
凌无非无力瘫靠在沈星遥怀中,阖目惨然而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沈星遥清晰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颤抖,愈觉心被揪得一阵阵疼,又将他拥紧了几分。
前尘往事,到了如今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聚在折剑山庄院内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退出小院。
沈兰瑛本想上前同沈星遥说话,可见她怀中的凌无非脸色惨白,神思始终恍惚,踟躇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跟随顾晴熹等人退出后门。
秦秋寒远远望着此景,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秦掌门……”萧楚瑜缓步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躬身施礼,身形仍有些许颤抖。
“你可是想打听陈姑娘的事?”秦秋寒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欲言又止。
“她走了。”秦秋寒长声叹道,“原本今日之景,也该让她看到,可是……哎,皆是冤孽……冤孽啊……”
萧楚瑜闻言黯然,沉默许久,只得转身走开。
直至此刻,凌无非游离恍惚的思绪,方有所好转。他睁开双眼,瞥见沈星遥脸上被崩碎的啸月残片划出的伤痕,一时惶恐不已,伸手抚上她面颊,红着眼眶,惊慌失措道:“对不起遥遥,我又……疼吗?”
“我没事。”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探得脉象平稳,方长舒一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二人几乎同时抬眼,恰对上一脸严肃的白落英。
凌无非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觉那个字梗在喉头,怎么也喊不出来。
“走吧。”白落英的神情不知是惋惜还是怒其不争,只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
凌无非不由垂首,眼睑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星遥见了,也不说话,只是与他相互搀扶,站起身来,正待迈开脚步,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女侠,沈女侠请留步!”
“又怎么了?”沈星遥没好气回头,正对上迎面走来的金海与周正二人,见他们满脸堆笑,更觉怒从心起,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
“是这样,”金海与周正对视一眼,朝沈星遥一拱手,道,“从前之事,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如今……唉……”
“我等心中仍有些疑问,想请姑娘解答一二,不知沈女侠可有空闲?”周正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
沈星遥白了二人一眼,转身拉过凌无非的手,柔声说道:“你先同伯母回去好好休息,我晚些来找你。”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她,伸指轻触她脸颊伤口周围肌肤,满脸疼惜愧疚,温声说道:“上回乐夫人给你的药可还在身上?先把伤口处理好,别留下疤……不然……我过意不去……”
“好。”沈星遥点头答允,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缘起缘灭,至此而终,再多遗憾也当画上结尾,烟消云散。
等到秦秋寒等人料理完一切繁杂事物,天色已然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