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怎么说?是你恃强凌弱,以势欺人;还是你瞧他不顺眼,有意给他难堪?”沈星遥沉下脸,道,“你当初隐忍那么多,为的又是什么?一身清名俱损,如今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凭什么别人的痛苦便是痛苦,你所经历过的,便一文不值?已经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却要为了他们……”
“可这是我惹的祸,我不想让你替我收场。”凌无非微微弯腰,额头轻靠在她额前,柔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愿。”
“不许胡说八道。”沈星遥沉声斥道。
“好。”凌无非微笑展颜,在她唇角微微一吻,“那我现在听你的话,不在人前胡说八道。可他们铺子生意受了影响,我总得去看看,不是吗?”
“我陪你。”
凌无非出浴不久,长发只擦了个半干,无法束起,只得随意挑起鬓边两捋,束在耳后。他模样本就生得柔婉,肤白如雪,与这垂肩青丝相映相称,更显温润秀美。
逐月居大门紧闭,往来行客瞥见,随意扫视两眼,便匆匆而去。
沈星遥本待敲门,却被凌无非拦在身后,只能静静看着他上前,屈指叩响房门。
“谁呀?”陈素雪的大嗓门从屋内老远传来。
“是我。”凌无非答道,“在下凌无非,特地来向二位请罪。还请夫人容量。”
他这话说完,屋内的人好似哑了,许久都未有第二声回应。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徐胜天的话音响起:“你们走吧。”
“既是我造的孽,事情总得有个结果。”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徐兄放心,凌某并无恶意,只是想对当年的事做个了结。”
“你要如何了解?难道灭口不成?”陈素雪话音激动。
“夫人多虑了。”沈星遥道,“真要灭口的话,今日一早在铺子里我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你……”陈素雪憋着一股气,大力拉开房门,狠狠瞪向二人,指着自己脖子道,“想动手是吧?来呀来呀,冲这来!还有没有天理了?”
凌无非淡淡一笑,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夫人当属豪杰。虽无武艺傍身,却有成仁取义之风,是在下唐突了。”
陈素雪冷冷瞪着他,却被徐胜天拉到一旁。
“你有话直说,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徐胜天拉着不肯服输的陈素雪回到大堂内,余光瞥了一眼铺子大门,见沈星遥最后一个进门,只合上了半边门扇,方稍稍松了口气。
“徐兄的手伤可已愈合?”凌无非平静问道。
陈素雪听了这话便要上前,却被徐胜天抱起转了半圈,放回地上。
“多谢关心,早就好了。”徐胜天冷冷回应道。
“那,为何不再拿剑?”凌无非又问。
徐胜天避而不答,好说歹说将陈素雪推至通往后厨的门边,掀帘让她进院。
凌无非不言,转身望向大门,忽然问道:“这‘逐月居’之名,可是与萧大侠有关?”
徐胜天身形一僵。
“当年我打伤你后,他也无法容忍,势要为你讨公道。”凌无非转身,一步步走到徐胜天身后,“那时薛良玉势大,只手可以遮天。我表面依附于他,于萧楚瑜而言,此举又何尝不是飞蛾扑火?”
“你想说什么?”徐胜天道。
“若不想一生被心结缠绕,你当做的不是逃避,而是胜过我。”凌无非神情始终平静,没有半分异动,“尘雾之微可补山海,荧烛末光聚之,亦可为日月增辉。你从不曾尝试,又凭何断言天地无光,寸隅安生求而不可得?”
徐胜天张了张口,忽然哽住。
少时意气,初试锋芒便大受磋磨,从那以后,某个曾经向往与天地争辉,睥睨万物的年轻人,便躲进了角落,顶着阴霾,浑噩度日。
“只要徐兄想战,随时可往光州。不论我身在何地,只消家母书信一封,便会立刻赶回赴约。”凌无非说着,缓缓转身,“世道越是晦暗,萤火之辉越不可缺。你想改变这一切,便得站出来,做这第一缕光。”言罢,大步流星回到沈星遥身旁,揽过她肩头,离开铺子。
虚掩的半扇门又推开,洒入阳光,每一缕都充满蓬勃生机。
半个月后,重新开张的逐月居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瘦瘦高高,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不吃汤饼,却要喝酒。
徐胜天觉得此人古怪,却并未逐客,而是唤陈素雪将后院封藏的一坛佳酿端了出来。
这时角落里一名食客忽然灰溜溜起身,悄无声息便想溜出门去。徐胜天见了,当即纵步上前,将那人拦下。
“没付钱就想溜?你给老娘站住!”陈素雪风风火火赶了过去。
一番周旋之后,那人付了汤饼钱,飞也似地跑走。徐胜天与陈素雪二人,也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那中年酒客,一直喝到最后一名食客离开。
“掌柜的身手不错,看你手指有茧,可曾用过剑?”中年男子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正在一旁收拾残羹剩菜的徐胜天脚步一滞,蓦地回头,愕然朝他望来。
“这般身手,就此隐于乡野,怪可惜了。”中年男子摸着满是胡碴的下巴,笑呵呵道,“老夫韦行一,如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去学剑?”
徐胜天闻言懵然。
逐月居门外,往东第二条街口,高楼之顶,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肩而立,倚栏向外,远远望向汤饼铺的方向。
“怎么样?”凌无非转向沈星遥,展颜笑道,“这一次,没让你失望吧?”
他相貌甜美,笑起来颇显出几分孩子气。沈星遥瞧着,伸手捏了捏他脸颊,道:“眼下算是解决了麻烦。可来日他真来挑战,还打不过你怎么办?”
“比武本就有输有赢。这种事,时间一长,多半都能看开。”凌无非笑意愈浓,“就好比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一样。”
沈星遥见他这副模样,转身朝他靠近一步,两手各捏着他左右两边脸颊,往中间一挤,凑上前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檐外日朗天青,好一派祥和之景。
作者留言:
整体字数做了删减,其他的就不动了,再有番外我会丢后传里,或者《坑品鉴定集》
第362章 . 番外三 平行世界
今天, 是凌无非回光州的日子。
再过半个月,便是他五岁的生辰。可是这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却要被迫接受一个复杂的事实——
他不是凌皓风的亲生儿子, 只是养子。在养父口中, 早已身故的养母, 也尚在人间,不过避世而居, 从未现过身罢了。
而他的亲生母亲,叫做白落英, 是光州钧天阁的千金, 也是如今新一任的掌门人。
至于他亲爹是谁,他还不知道。
凌皓风已先一步出发去往光州。留在家中打点事宜的王瀚尘则负责备好车马, 把这个成天上蹿下跳, 到处惹祸的小公子送回家去。
“王叔, ”直到上马车前,凌无非还在拉着王瀚尘问长问短, “爹爹是和我闹着玩的吗?我到底是谁啊?”
“等你回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王瀚尘一脸慈爱伸手, 本想将他抱上马车,谁知这熊孩子虽还没学过轻功,手脚却利索得很,两只手往车头一扒拉, 直接便连蹿带跳爬了上去。
凌无非手脚并用, 翻了个身滚进车厢, 没多久又抱着车帘探出小脑袋, 盯住王瀚尘, 道:“王叔, 你没骗我?”
“不骗你, 不骗你。”王瀚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车里,“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跑。你娘脾气可不比你义父那般,当心知道了揍你。”
凌无非不以为然,吐了吐舌头又缩回车厢里。
马车一路疾行,经过好几个市镇,终于到了光州。
四岁孩子心思野,一路都扒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王瀚尘每每瞧见,都要呵斥一声,让这熊孩子把脑袋缩回去。
“王叔,是不是那?”凌无非这一次不肯再坐回车里去,而是扒着窗口,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大宅门头牌匾,问道。
牌匾之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钧天阁”。
凌无非年纪尚小,认不全字,只认得中间那个“天”字。
“你倒认得出来。”王瀚尘驱车来到大门前停下,转过身去,笑呵呵对他道,“不错。平日看你读书总逃学,怕是要成白字先生,往后可得多用用功。”
“知道了知道了。”凌无非见马车停下,直接一个跟斗从车里翻滚出来,跳下马车。
他虽调皮,基本的礼数倒还知道,也不往院里闯,只是远远探头去看,只瞧见凌皓风与一名他从没见过的女子站在前厅里。
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女孩,面朝那个女子,恭恭敬敬跪下身去。
女孩身旁,还站了一个女人,一身青白衣衫,清冷萧肃,衣袂翩然,好似仙人。
“星遥替娘亲谢过恩人。”女孩嗓音虽然稚嫩,却清脆明朗,如日光照亮山泉,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义母患病多年,如今已卧床不起,星遥只能替她谢过二位,为我娘昭雪之恩。”
“快起来。”白落英连忙上前,将沈星遥扶起,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的脸,柔声说道,“这些年来你背着污名,定也受了不少苦。可怜的孩子……”
“白掌门……”
“叫我掌门多见外,”白落英道,“我与你娘一见如故,虽只有一面之缘,情分也不算浅,你如何唤你唐姨娘,便如何唤我吧。”
“白姨。”沈星遥从小便被沈月君带去雪山,不与外界接触,全然没有寻常小孩的认生和拘谨,这一声,也叫得十分干脆。
“哎——”白落英喜上眉梢,瞧着沈星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瞧越是欢喜,又在怀中搂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凌无非站在门前,看着这些客套的来往,傻笑了半天,直到被王瀚尘弹了脑门,方回过味来。他抱着脑袋走在王瀚尘身旁,跟着负责接引的守卫往里走,眼中仍旧充满好奇,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一连好几个趔趄,才摇摇晃晃站稳。
前厅里的几人听见这动静,纷纷朝门口望来。
沈星遥也回过了头。
春末夏初,阳光灿烂,落在男孩的身上,璀璨的光华,也如碎星一般,洒在女孩眼底。
沈星遥好奇朝前跑了几步,一手扶着门框,朝凌无非望来。
凌无非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眸,不知怎的便拘谨起来,挺直了身子。
“这哪来的傻小子?”白落英盯着凌无非看了许久,忽然皱起眉头。
“爹爹!”凌无非一看见凌皓风,便立刻朝他跑了过去,拉着他的衣摆,问道,“您让王叔带我来这干什么呀?”
沈星遥看着父子二人亲昵之态,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之色。
“不是前几日便同你说了吗,”凌皓风拉着儿子转身,指指白落英,道,“看看这是谁。”
“不认识。”凌无非脆生生道。
“傻孩子,”凌皓风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嗔怪说道,“这是你亲生母亲,钧天阁如今的掌门人——白落英。”
“可我不认识她。”凌无非皱着眉,仍旧不肯相信这个事实,“那我爹又是谁?”
“死了。”白落英淡淡道。
她已盯着这孩子瞧了许久,越是看着,眉头便皱得越紧,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再看看沈星遥,聪明伶俐又生得水灵……
白落英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