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各地都有男童失踪,生辰都是这一日。”凌无非道。
“所以方才您说的那个,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圣女,就是被劫掠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沈星遥问道。
“不错,她逃出来好些年,四处躲藏,天玄教的人自然认不出她,也就给了张素知顶替的机会。他们要制造的异象,便是最初圣君女儿诞生之日的天象,如此一来,那些人便会信任张素知,并相信她能像当初的圣君一样,带领天玄教众,万世恒昌。”
“可既然只是为了救人,她又为何会变成妖女?”沈星遥摇头,只觉难以置信。
“这还不简单?要么那个在正派联盟之中与她们联络通气的小子说话没有分量,再要么就是死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背叛,出卖了张素知。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
“魔教为祸众生,谁人不想除之而后快?张素知身为一呼百应的天玄教之首,自然要死。”
“二十一年前,张素知成功做了天玄教主,我说那里危险,让阅微别再久留,结果你们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居然让我别妨碍她,几个女人就妄想撼动根基深厚的天玄教,这不是逞能是什么?我同她大吵一架,她也让我滚蛋。”
“那您所说的,与她闹了矛盾,就是这件事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不是不是,”顾旻大剌剌一摆手,“我是个男人,怎能叫她给拿捏?我当时虽走了,但过了两年,听说各大门派要围剿天玄教,又赶去渝州找她。”
“那傻了吧唧的杨少寰说要陪着沈月君,是生是死都不后退,我看沈月君听得那么高兴,就知道阅微也爱听,也跟着他说,反正女人嘛,哄一哄不就信了?”
“那你后来干了什么?”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隐约感到不妙。
“后来?我给她下了点药,直接绑走了。”顾旻得意道,“别人我管不着,可我自己的女人,死活总得要管。我把她带到山里关了起来,每天照顾她,等到天玄教一战结束,才放她出去。结果她居然不领我的情,居然还想杀了我。”
顾旻说完,即刻转向凌无非,道:“哎,你来评评理,我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让她去送死,我有什么错?”
凌无非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理清思绪,摇头说道:“你假意应允,却又暗中下药把人绑走……你分明知道她不会接受你的做法,为何还要做那些事?”
“妇人之见,”顾旻指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那可是为了救她。”
“可你却让她无法与至亲挚友同进退,共生死。”沈星遥摇头道,“你所作所为,违背她的意愿,让此事成为她这一生都不可逆转的遗憾,她怎么可能会感激你?”
“可我救了她的命呐!”顾旻认准了死理,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朋友满天下都能交,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干嘛非得死一起?嫌命长吗?那张素知也不知是不是生得太丑,一辈子不找男人,成天戴着张面具,像见不得人似的。她俩到底哪里想不开,非得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还要陪着送死?”
沈星遥听到此处,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霍然起立,对凌无非道:“走吧。”
凌无非听罢,略一点头,也站了起来。
“干嘛干嘛?这就走了?”顾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一起走啊!”
“不必了,”沈星遥退后一步,道,“她躲了您快二十年,再见着您,必然也不会有好脸色。我不想因为您的缘故,与她失之交臂。”言罢,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见状,匆匆对顾旻拱手施礼后,也飞快跟了上去,任凭顾旻在身后如何叫唤,也没有回头。
云雾渐浓,渐渐遮蔽月色,清疏的冷光落在大地,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星遥走了很远的路,直到摆脱了顾旻,才逐渐慢下脚步。凌无非在她身后,见她沉默不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跟上她的步伐。
“如今是否便能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沈星遥缓缓开口,话音出奇平静,两眼空落落地望着黑夜下的远方,“义母只有姐姐一个孩子。唐阅微始终独身一人。所以,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对不对?”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蹙眉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可我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呢?”沈星遥轻笑摇头,唇角泛起苦涩,“也是她在天玄教中受辱,生下的孩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道:“她能博取那些教众信任,或许有其他法子逃脱这般命运,事实也未必是……”
“想要得到信任,必然有所牺牲,”沈星遥阖目长叹,“方才那顾旻不是说了吗?她由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若非情势所迫……又怎会有我?”
凌无非听罢,右拳渐渐攥紧,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他没有沈星遥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经历,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可也正是因为无法体会所爱之人的切肤之痛,才更令他难受。
“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生下我的呢?我在她眼中,算是她的孩子吗?或许……连个人都不算吧?”沈星遥说着,不自觉露出苦笑,脚步也变得越发沉重。
凌无非小跑几步靠近她身旁,试图牵她的手,却见她躲开。
“我没事。”沈星遥勉强动了动唇角,笑得颇为僵硬,“其实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只是突然听到那些关于天玄教的往事,一时……”
“星遥……”
“我在想,我有没有资格替她料理身后事?她若在天有灵,又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女儿?被当做魔教妖女,虽是万劫不复,可起码她还拥有做人的尊严……但若被人知道我的存在呢?一代豪侠,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受辱生下的孩子替她翻案?就算别人真的承认了她,背后又该如何腹诽?”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凌无非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是从来不在乎世俗枷锁吗?怎会说出这种话,怀疑她,也怀疑你自己?”
“我不在乎的是把女人清白与否交由男人定夺,可她遭受的那些事,不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吗?我的存在,无关乎感情。被迫与陌生甚至所厌恶之人有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换谁不觉得恶心?”
沈星遥心下烦乱,脑中万般思绪纠缠,怎么也梳理不清。
她心疼,疼的是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身世,更心疼张素知的舍身忘死,只换来诸般常人难以承受的折辱。
她愤恨,恨的是世道不公,恨天下正道对待一腔侠肝义胆的先辈,只有谩骂杀戮,过了二十余年,仍旧给不了张素知公道。
除了这些,还有无尽的彷徨,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她顶着这样一个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凌无非正待安慰,却听见头顶树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紧随其后,漫天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连忙上前将衣袖遮在沈星遥头顶,柔声劝道:“天色已晚,已不可能再找到什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雨。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沈星遥不言,执拗着将他推开,任由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
“别这样,这不是在家里,万一染了风寒,岂非……”
“那是你家,不属于我。”沈星遥转身便走。
“星遥!”凌无非立刻追上,绕至她跟前,扶住她双肩,道,“我知道你心里很乱。突然听到这么多不好的消息,任谁都无法冷静。别人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同你我有什么关系?”
沈星遥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凌无非见状,也不再劝,当即解下外衫挡在她的头顶,尽力避免雨水打在她身上。
“你为何还可以做到如此云淡风轻?”沈星遥抬眼望他,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我的确不知道,作为张素知的后人将会面临什么,可是你知道,你比我了解这江湖之中的人情冷暖,是非善恶。为何你能够做到如此从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放弃我?”
“我为何要那么想?”凌无非反问道,“就因为知道了身世,你便不是你了吗?知道了身世,便会与所有的过去一刀两断,从骨肉血脉到皮囊都焕然一新,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我知道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星遥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要重新面对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要做很多新的打算,还有……”
“人每天都在变,每天所见的日出日落,物事变换,都与前一日不同,”凌无非道,“正如眼下的我,同你说的,还是上一句话吗?”
沈星遥听他如此说,忽地愣在原地。她怔怔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与之相对,只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曾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师与从小所信赖的掌门,为了她那难以预料的未来,扼杀她在琼山派里像正常弟子一般进取的机会,掐灭所有希望。
可眼前这个才相识不到一载的少年,却能将所有信任都交付与她,毫无保留陪她走向未知的艰难险阻,陪她披荆斩棘,摸索光明。
她忽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唇角渐渐扬起,笑容苦涩,却不再有负担,
“别说了,雨太大了。”凌无非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一面向前赶路,一面寻觅可遮蔽之处,远远瞧见一处废弃的亭子,便忙拉着她跑了过去,刚到屋檐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却见沈星遥大步上前,将他推靠在亭侧斑驳的石柱上,踮脚吻了上来。
凌无非对她这一举动全无防备,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便已被她舌尖挑开。他的鼻尖隐约嗅到一阵幽香,是清雅的腊梅气息,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拥入怀中,迎合上这个吻。
亭外骤雨依旧不止,落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碎响。风吹着密集的雨点卷入亭内,打在二人身上。凌无非感知到此,立刻拥着她退向凉亭正中。
沈星遥有所察觉,缓缓松开了他,抬眼与他对视,却不说话。
“不难过了?”凌无非挑眉笑问。
“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过来。”沈星遥莞尔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凌无非微微一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第73章 . 流水十年客
出了商州城往北, 便是蓝田县。相传蓝田县乃是人祖华胥的故里,亦是关中通往东南各地的要道。因此虽是个小县城,却是车水马龙, 甚是热闹。
沈、凌二人坐在路边的一间小茶棚内, 放眼望去, 满街行人络绎不绝,花花绿绿的衣帽小扇, 色彩交错,看得人眼犯花。
沈星遥放下茶盏, 弯腰捶着小腿, 神情凝重不已。
“走了一夜,也该歇一会儿了。”凌无非柔声劝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 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解决的麻烦, 你别心急。”
“我只是怕错过了这次,还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有机会找到她。”沈星遥道。
凌无非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思索片刻,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支约莫五寸长的黄花梨木簪, 簪头雕刻芙蓉, 手艺精细, 美而不俗。
“定得早了, 昨日才发现你换了香膏。”凌无非微笑道,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赶路, 你是不是忘了, 今日是三月十八。”
沈星遥闻言,不觉愣住。
凌无非笑了笑,起身坐到她身旁,抬手将木簪小心别入她发髻之间:“除却香料之外,我没见你戴过什么首饰。习武之人,走南闯北,金银饰物于你,华而不实,玉簪又易碎,若收着不戴,未免浪费,便只好选了这个。”
“黄檀名贵,你在我身上花的,未免太多了。”沈星遥不觉叹了口气。
“钱财都是死物,哪有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你来得珍贵?”凌无非微笑望她,道,“这些事你不必总挂在心上。我与你相比,身无所长,所能付出的,最直截了当的便是这些。既已打算一同走完余生,就别总是执着分出你我,未免太过生分。”
“说起来,下月初九便是玉华门的比武大典。”沈星遥微微蹙眉,道,“我们要找的人,到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线索。从这赶到云梦山还来得及吗?可要分头行事?”
“从这到云梦山,大概一千多里,”凌无非道,“脚程够快的话,三五天应当够了,”凌无非道,“不必担心。就算等到四月再动身,也来得及。”
“可我们一路这样找下去,离云梦山会越来越远,等那时候再赶路,也没关系吗?”沈星遥问道。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凌无非道。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下山好几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沈星遥道。
“可那时与现在不同。”凌无非道,“就怕万一你身份暴露,有人要对付你,你应付不了。”
沈星遥听罢想了想,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响锣声,便即探头出茶棚,放眼望去,却见街口聚集了许多人,便一把拉过凌无非的手,道:“那边好像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凌无非略一点头,便即付了茶钱,与她一同走出茶棚,循着锣声走到街口,只见那里搭了戏台。台前一名小伙计正拿着铜锣敲打吆喝,吸引路人来看。
沈星遥见是戏班,心念一动,当即松开了拉着凌无非的手,拨开人群往前排挤去。凌无非见状,正待跟上,眼前却忽然蹿过几个孩子。他一时无奈,只好退后,再抬眼时,才发觉沈星遥的身影已然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小哥,你这锣敲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开演呐?”人群中有人向那敲锣的伙计问道。
“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开始了。”伙计答道。
沈星遥在一片嘈杂声中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她长在北方,个头虽也不矮,但蓝田也在北地,街上往来的行人又大多是男子,人高马大,哪怕没站直也能将她视线尽数挡住。她便只好继续向前走,等到了人群最前头,已然冒了一身汗。
她歪过身子,目光眺向后台,只见一名班主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与一青年女子争论不休。那青年女子一身长衫长裙,大袖飘飘,丝毫不像要上台摆弄傀儡的伶人,气宇更似文士。沈星遥见了,心头浮起猜测,心下稍加捋了捋说辞,便即大步向前走去。
“居士,你这个可就真说不过去了,这女娲可是上古天神,造人补天就能耗尽精元,坠落凡尘?好,就算是这样,她人首蛇身也不能被当妖怪吧?再不济,最后这场洪水,难道就让它一直泛滥?你这分明是愤世嫉俗,看不惯凡人呐!”班主对那青年女子道,“上回的戏文,你说村民不知道,那好,这次落难的可是上古天神,谁还能不知她是蛇呢?”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照着演就是了,”青年女子没好气道,“不要钱的戏折,我给你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嘿,你要真这么说,那不如还是演那出龙女的戏给他们看。起码有头有尾,不像这赶工写出的东西,莫名其妙。”班主说着便即转身,也没仔细看路,当即便同迎面走来的沈星遥撞了个满怀,“哎哟”一声退开。
“你是谁呀?”班主愣了愣,只觉眼前人无比面生,显然不是戏班里的人。
沈星遥刚要开口,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那名青年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眼底悲喜交杂,万千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敢问阁下……可是松荫居士?”沈星遥怔怔问道。
青年女子双唇颤抖,原地伫立良久,忽然踉跄着跑了过来,在她跟前站定,缓缓伸手抚上她面颊。
沈星遥本能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
“跟我走!”青年女子脸色一变,一把拉过她的手,退出被人潮包围的戏班后台,向着转角的另一条路疾纵而去。沈星遥深感此人内息深厚,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跟上她的脚步,直到郊外一处荒僻野林,方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