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静,壁灯的光落在师姐妹二人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
“师姐,”徐菀一直憋着疑问,直到回房才开口,“其实一开始我就没听懂她的话,那位姑娘想说的,是那些歹人要对她做什么?”
“采什么花啊?”徐菀困惑不已,“怎么你们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
“当然是采她这朵花啊,”沈星遥无奈道,“你就算在山上呆久了,没见过,没听过,书上总该看过吧?”
“可我就是……”
“罢了罢了,你也不需要懂。”沈星遥拉出一张椅子坐下,道,“只要别惹上硬茬,什么都好说。”
“师姐——”徐菀见她眼有颓色,眼珠一转,当即凑了过来,道,“你告诉我,在山上除了掌门,还有其他人不喜欢你吗?”
“除了姐姐,大概都一样。”
“你还有姐姐?”徐菀“嗖”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是。”沈星遥点头道,“她是我的同胞姐姐,叫做沈兰瑛。不过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必时时惦念。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安危。”
她一面说话,一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静夜漫长,云似飞絮,月色皎如绢纱,银辉倾斜在大地,照着万家屋宇。
凌无非立在窗边,看着被夜色笼罩的万物,回想着白日里的奇遇,眉头越发紧锁。
来到渝州还不足三日,便已发生了这么多古怪之事,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不简单。
可却没有一件事能立刻找出头绪。
想了很久,他也觉得倦了,便回到床边,躺倒睡去。许是心事太多,一夜过去,都不曾安稳入眠,半睡半醒间,似乎做了很多梦,可等到清晨,他睁开双眼,却是什么也不记得。
他便只好起身走出房门,走到楼下大堂,点了一碗汤饼,在窗边坐下。
然而还没等那碗汤饼端上来,他便对着窗外,蹙起了眉。
他看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从窗前经过,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停下脚步,欣喜笑道:“你真在这里!”
“嗯……”凌无非站起身来,似乎很不愿意搭理他。
“别走啊!”少年情急之下,直接翻窗而入,一把拉住凌无非,道,“你可真让我好找,怎的跑到渝州来了?”
“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只觉他莫名其妙,一把甩开他的手,道,“又是段老爷子的命令?让你来找我灭口?”
“你说哪去了?”少年摇头道,“是爷爷寿辰要到了,下月二十五,大宴江湖群雄。你好歹也是惊风剑一脉的传人,这面子总不能不给吧?”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红封请帖,递了过去。
“下个月?”凌无非迟疑良久,方接过他手里的帖子,也不打开瞧一眼,便揣进了怀里,“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不行,爷爷交代过,务必把你带到。”段逸朗说着,又将他拉住,“天色正好,咱们这就启程。”
“慢着。”凌无非再次挣脱他的手,迟疑片刻,转身走上楼梯,来到沈星遥房前,敲响了门。
沈星遥闻声开门,却见他一脸严肃,低声说道:“我遇上些麻烦,得立刻出城。你们……”
“发生什么事了?”沈星遥话音刚落,目光却在他身后定住,“这位是……”
凌无非暗道不好,当即回头,却见那少年领着几名随从打扮的精壮男子立在身后,将楼梯口完全堵住。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沈星遥的目光定定落在少年脸上,忽而蹙眉问道。
几乎同一时刻,少年失声喊了出来:“怎么是你?”
“一面之缘,还交过手。”沈星遥直接打断少年的话,转向凌无非,问道,“你同他们也有过节?”
“‘也’?”凌无非听得更加茫然,“那倒不至于,不过你这是……”
“沈女侠上回走得匆忙,今日正巧,”少年看了看沈、凌二人,微笑说道,“不如同去姑苏,爷爷他正好也想见见你。”
“是要见我,还是打算教训我?”沈星遥面无表情。
“哪有这回事……”
少年话才说了一半,听到声音的徐菀便在屋里喊道:“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吵啊……”
“你快穿好衣裳,一会儿跑起来利索些。”沈星遥回头,隔着门对着屋里的徐菀淡淡说道。
少年听她这么说,连忙令身旁几名随从退后几步,拱手施礼道:“沈女侠真的误会了,我爷爷虽然看重名声,却绝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小人。这次既然遇上了,就请沈女侠同行,去姑苏参加我爷爷的寿宴。”
“什么寿宴?”穿好衣裳的徐菀凑了上来,看了看段逸朗同他身后的那些随从,不解问道,“这都谁啊?从哪来的?”
“在下姑苏鼎云堂段逸朗,见过姑娘。”少年恭敬施礼道,“马车就在门外等候,几位随我来吧。”
沈星遥略想了想,看了看凌无非,沉声问道:“要动手吗?”
凌无非亲眼看完这么老大一出乌龙,竟一时没回过神来,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罢了,还是我同他们去吧。姑娘若不介意,大可先同徐姑娘离开。”
“可我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对付?”沈星遥利落摇头,道,“干脆一起去吧。”
“如此甚好。”段逸朗虽没看明白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但听到此处,也舒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道,做出“请”的手势,道,“请各位请随我来。”
凌无非跟上他的脚步。沈、徐二人亦不动声色走在队尾。还没到大堂,段逸朗又凑了过来,小声对凌无非问道:“这两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凌无非迟疑片刻,道。
“那你帮我爷爷解释解释,”段逸朗道,“他对沈姑娘,决计没有恶意。”
“到底什么事?”凌无非满头雾水,“你把话说清楚……”
徐菀瞧见二人交头接耳,也凑到了沈星遥耳边:“师姐,这人好奇怪,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沈星遥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行人便已来到停在客舍外的一辆马车前,那车前还停着几匹良驹,显然是那几名随从的坐骑。
“你们确定不走吗?”凌无非回头看了一眼沈星遥,问道。
沈星遥轻轻一摇头。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得无奈退后两步,示意师姐妹二人先上马车,直到看见段逸朗骑上车前领头的那匹白马,这才进了车内。
“这个段逸朗,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沈星遥见只有他一人上车,缓缓舒了口气,道。
“他一向直来直往,不擅伪装。”凌无非道,“不过,你又是如何认得他的?”
第8章 . 麻烦上门(一)
“这个……”
沈星遥眨了眨眼,回忆起三年前的事来。
那时她才下山不久,听闻江南风景秀丽,也想看一眼南方的青山秀水。
可她素来晕船,所往又是水乡,行至后半段道,到底还是坐了船,到达姑苏那日,刚下船便吐得分不清南北,于是立刻就近找了间客舍住下,一觉便睡到第二天午后。晨起漫步院中,听得门外人声喧哗,便走出客舍,一看究竟,这才发现,是段家设的擂台。
一个个年轻壮实的汉子,留着络腮胡,穿着半袖短衫,裤腿扎到膝间,手里还提着一把弯刀,他站在台上,对对围观的众人拱手抱拳,道,“诸位乡亲,在下李大明,自小在漠北学刀,至今未遇敌手。初来关内,听闻人称天下第一刀的段老前辈住在江南,便特地前来讨教。”
原来这李大明几次三番约战,老堂主段元恒起初也推脱了几回,然次数多了,还是不得不出面平息,因而摆下擂台,要姑苏城里的百姓亲眼见证输赢。
随着段元恒出场,擂台下叫好声一片。沈星遥对那些客套的说辞毫无兴趣,统共也没听进去几个字,直到二人开始比武,才认真看了起来,不到二十招便看出了段元恒刀中的破绽。谁知这李大明,自称打遍漠北无敌手,竟接连好几个机会都没抓住,只能勉强招架,直到输了比武。
沈星遥不由感慨:“这样也能输啊……”
“段堂主刀法精湛,武艺高超,晚辈甘拜下风。”李大明落败退后,干脆利落拱手施礼,心服口服道。
“年轻人不要心浮气躁,你的日子还长,别总想着四处挑战,回去好好磨练功夫才是。”段元恒笑呵呵还礼,端的是个慈祥正派的长辈姿态。
“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穿,光靠磨练可没用,得换个师父了。”沈星遥顺嘴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众人本都安安静静等待听段元恒的指点,偏巧沈星遥站在擂台边,一声随口之言,中气十足,语调清朗,几乎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便朝她看了过来。
“好大的口气,你说谁有破绽?”候在场外的鼎云堂门人问道。
“当然是这位段前辈了,有什么问题吗?”沈星遥初出江湖,言语间丝毫不知遮掩,直来直往道。
“这位姑娘,”段元恒走到擂台边,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眸色显然多了几分深邃,道,“你方才可是说,老夫的刀法有破绽?”
“不错。”沈星遥点头,“比如最后那一招,刀从斜下方来,看似攻其下路,实则上挑,指向胸前空门。而对方前一招,守的也是下路,这一刀看起来,将全身笼罩,对手无路可攻,只得退守提防,实则不然。刀在身前,虚招挡住的也只有下方,后边却是空的,虽是单打独斗,无需忌惮后方,但十分劲力都为攻势,不留后路,一旦对方有所保留,或是找到别的机会,再想回身守住空门,便来不及了。”
“姑娘今年多大?”段元恒见她只是个小姑娘,便只当她是逞口舌之快,想博人眼球,言语依旧平静淡然,“学武不似儒家四书,只需懂得推论,便能做文章。真若有刀在手中,并不是这个理了。”
“可要是理论都不懂得,与人真刀真枪相搏,又怎能险中求胜?”沈星遥反问,“您到这个岁数,能够胜过台上那位,多半靠的是数十年来所积累的内劲修为,倘若双方年纪一般,内力相当,最多也就是个平手。”
“哪里来的小丫头?不知礼数!”一旁观战的段家夫人郭春馥站了起来,皱眉说道。
此时在场的不论是鼎云堂的门人,还是聚集围观的看客,都凑了上来。
“这小丫头还真有种,敢挑衅天下第一刀,不如比划比划?”
“就是,段老堂主,好好教教这丫头怎么说话吧!”
沈星遥坦然而笑:“段老前辈,我还年轻,比起内家修为,我定然不如您,所以就算比试,我也未必能赢。只是我觉得,人无完人,刀法既有破绽便该承认,固步自封,只会阻碍您继续精进。”
段元恒被她说得沉下脸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春馥按下试图出头的儿子段逸朗,一步步走到沈星遥跟前:“小姑娘,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鼎云堂的堂主,当今江湖之中,刀法第一的段元恒老前辈。”沈星遥深色泰然,并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只平静解释。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与前辈说话,应当恭谦。”郭春馥居高临下指摘道。
“可是实话实说,又有什么错呢?”沈星遥不解反问。
郭春馥皱了皱眉,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朗儿,你过来。”
段逸朗不明就里,却还是乖乖走过去了。
那年他不过十四岁,还是个孩子,站在沈星遥跟前,比她还矮一小截。
“朗儿你应当记得祖父教给你的刀法。你们年纪相仿,内家功夫差不多,不如现在就比试一场,让大家看看,究竟是段家的刀法不好,还是有些来历不明的闲人,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郭春馥说这话的时候,两眼目不转睛,始终盯着沈星遥,似乎是希望看到她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心生胆怯,主动认错。
可沈星遥却毫不在意,非但没有认怂,反又说了一句令鼎云堂上下所有人都怒火中烧的话:“这位小公子内息不畅,差不多这个词,夫人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荒唐!”郭春馥大怒。
接下来的这场比试,凌无非都不必听沈星遥细说,便能猜到结果。
段元恒之所以七十岁还在做这鼎云堂的堂主,并非因为他贪图名利,不肯放下名位,而是这唯一的孙子段逸朗,根本接不起这重担。
段家三代单传,段元恒唯一的儿子段鸿舟在段逸朗出生后的第三年便因病撒手人寰。偏偏段逸朗就不是习武的苗子,不论怎么勤加练习,始终都没个名门之后该有的模样。
为此,段元恒日愁夜愁,也没能愁出个结果,便只好放任行之。
“后来怎么样了?”徐菀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
沈星遥隔着门帘望了一眼在马车外指路的段逸朗一眼,方道:“后来,我赢了比武,回到客舍。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气势汹汹来找我,一听说是鼎云堂的人,我便觉得没什么好事,从窗口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