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丫头不成,心眼重。”顾旻说道。
“前辈何不说说,您是怎么找到她的?”凌无非岔开话题,道。
“好小子,我不套你的话,你却来撬我的嘴?”顾旻指了指凌无非,摇头笑道,“也罢,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想知道什么?”
顾旻此人,虽是油嘴滑舌,为人倒也直爽,有话便说。
而此刻身处楼上的唐阅微,始终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沈星遥不开口,她也什么都不说。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昆仑山的时候,也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身份有问题。”沈星遥缓缓开口,道,“义母在我五岁那年,因伤病过世,芳姑和姐姐照顾了我许多年,一直到我十五岁。”
“十五岁?你现在多大?”唐阅微问道。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沈星遥道,“掌门到底是介意我的身份,让我输了比武,我不服气,也讨不到公道,便索性叛出师门,可也因为这样,阴差阳错找去玉峰山。几经周折,最后是师父把义母留下的信物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它来找您。”
“那是我送给素知的印章,”唐阅微道,“阿月本也有一枚,上面刻的是‘长安’。”
“那我倒没见过。”沈星遥道,“那您当年可曾赠出过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的印章?”
此言一出,唐阅微忽然冷笑出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你想知道当年的事?”
“所以,唐姨还是不肯说吗?”沈星遥亦站起身来。
“我只怕你同你娘一样,误信奸人,把命也给搭进去。”唐阅微道,“不错,当年背叛素知的人,的确不是凌皓风,他们甚至根本就不认得。可凌皓风一干人等,当年参与围剿,也是不争的事实。只因为那小子花言巧语哄骗你几句,你便当真相信那几个人在当年那一战中,从未做过落井下石之事?”
“所以,您是认为,我之所以不听您的话,只是因为沉湎儿女情长?”沈星遥摇摇头,道,“您想错了,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罢了。”
“这有什么区别?”
“您有您认为的对错,我也有。”沈星遥道,“我娘告诉过我,我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勿因他人喜恶或是期盼,委曲求全,莫害人,莫作恶,这便够了。我只是相信自己从下山以来所见到的一切,相信这背后另有情由。即便真的最后证明,您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也离得开他。”
“哦?”唐阅微回头瞥了她一眼,笑中略带嘲讽,显然不信她所言。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在您看来都只是因为嘴硬,不肯认错。”沈星遥道,“所以,既然您不肯告诉我,我也只是希望,上回的事能够和解。往后再发生何事,我也会自己承担,绝不会连累到您。”
“真是天真。”唐阅微轻笑两声,道,“你这脾气,真是像极了你娘。”
“不敢当。”沈星遥道,“她的大而无畏,我远远不及。”
唐阅微不再说话,负手走到她跟前站定,注视她双目良久,忽然笑道:“你说你相信你的判断,便是信任那小子,同他身边的所有人。那你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请说。”沈星遥点头道。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谁,但之后的路怎么走,你得自己斟酌。”唐阅微说着,便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一个名字。
沈星遥双瞳急剧一缩,扭头怔怔望着她,良久未发半声。
“若是有一天你后悔了,我随时等着你回来。”唐阅微言罢,便径自绕开她的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堂之内,凌无非抱臂坐在椅子上,一双清亮的瞳仁定定望着眼前抱着酒坛,喝得两眼微醺的顾旻,一言不发。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是深藏不露,说着不常饮酒,酒量却这么好。”顾旻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道,“你看看我,醉了没?”
凌无非缓缓摇头,余光瞥见正掀帘走入大堂的沈星遥,便即起身迎了上去,见她前后无人,不由问道:“人呢?”
“走了,”沈星遥道,“你没看见她吗?”
凌无非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顾旻扭头望了过来,伸长脖子对着沈星遥身后瞧了好半天,方道,“她怎么还不下来?”
“已经走了,”凌无非道,“现在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走了?”顾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霍然起身问道,“有大门不走,她往哪去了?”
“后院里还有扇门。”凌无非笑道,“要不您去看看?”
顾旻听到这话,混沌的眼神立刻清醒了几分,不由分说便奔了过来,一把掀开门帘冲向后院。凌无非瞧见此景,不禁摇头一笑,回过身来却见沈星遥眼睫微垂,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便即问道:“怎么了?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星遥恍惚回过神来,摇头勉强一笑,道:“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不过,至少上次我猜的没错,那个人不是你爹。”
“那是什么人,她可有告诉你?”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凌无非见状,若有所悟,将胳膊伸到鼻尖,闻了闻衣袖,顿觉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不由露出嫌弃的目光,放下手去。
“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不解问道。
“我身上还有酒气,你别靠我太近。”凌无非只当是她厌憎这股气息,便主动退开半尺。
沈星遥见他此举,不由笑道:“你既讨厌这个,为何还要陪他喝酒?”
“他这样的人,有酒便有话说。”凌无非笑道。
“所以,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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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迟迟是个好姑娘,你们要相信我。
第82章 . 星火明又灭
“与先前猜测的差不多, ”凌无非道,“这些年来他一直纠缠,唐女侠也知道他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 他的存在有了价值, 便没有被赶走。”
“是不是因为唐姨上回想要杀你,她知道自己贸然出面, 很难见到我?”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
“可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唐女侠那头, 口风很紧,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说到底,她对谁都不信任。”凌无非道。
沈星遥听罢, 缓缓摇了摇头。
寻找唐阅微之事, 至此便算告一段落。二人回到金陵那日, 已到了三月二十七,离玉华门的比武大典, 只差十余日。
二人进门时, 大门、前院并无旁人。沈星遥四下望了一眼,忽然拉着凌无非的手,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凌无非点头,道:“好。”
“你都没问我是什么。”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
“你只管说, 我都会照做。”凌无非展颜道。
“我是想说, 唐姨既然什么都没告诉我, 也不必徒增事端。”沈星遥道,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我们找到了她。”
“好啊。”凌无非点头笑道, “那么一会儿师父问起, 我就说,此行并未遇上任何可疑之人。他不会多问的。”
沈星遥略一点头,却很快蹙起了眉,道:“那你的伤怎么对他们解释?”
“都过了好几天,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凌无非道,“自己私下换药便是,也不是非得让大家都知道。”
沈星遥听到这话,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说起来,伤口也该换药了。”凌无非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冲她打趣道,“能不能劳烦女侠帮个忙?”
“别贫了,走。”沈星遥说着,便即推了他一把。
二人打闹着经过偏院,遇上师兄弟姐妹都打了声招呼,等回到房中,沈星遥才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问道:“突然好安静,那个段苍云,今天居然没出来闹事。”
“你不提她,我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凌无非摇头感叹。
“她的那些事,应当很快就能解决了吧?”沈星遥叹了口气,道,“如今想来,那刀谱多半便是我娘的东西。”
“也不知道顾旻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凌无非摇头,凝神思索道,“天玄教的行径,着实叫人匪夷所思。”说着,他便从箱子里翻出药与纱布,走到桌旁坐下,随即对沈星遥招了招手。
“若是真的,那么齐音的下落也算有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坐下,一面给他换药,一面说道。
“可你不是说,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此行际遇吗?”凌无非道,“这事又该怎么通知他们?更何况,那齐羽未必是个省油的灯。”
沈星遥听到此处,眉心微微一沉,颜色不觉黯淡了几分。
“这一路看你总是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凌无非目光停在她眉眼间,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只是……唐姨不肯说,我便更迫切想知道那人是谁。”
“你也别总想着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凌无非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
沈星遥帮他包扎好伤口,合上衣衫,略一迟疑,忽然问道:“上回那些书信,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凌无非欣然点头,回身找出那本夹着书信残片的《白氏长庆集》,递给沈星遥。沈星遥起身接过诗集,一面问道:“这些残片原先就在这本册子里吗?还是说,是你从其他地方找到,再夹进去的。”
“一部分原先在其中,另一部分,是在我爹房中的火盆里找到的。”凌无非道,“不过这本诗集,我从头到尾检查过好几次,连绳子都拆开看过,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沈星遥听罢,微微蹙眉,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争吵声,正是段苍云的声音:“别骗我了,刚才我都听见有人在喊‘凌师兄’,一定是他们回来了,对不对?”
一听到这个声音,凌无非立刻蹙紧眉头:“怎么又是她?”
“那我还是先回房吧,免得她听到了什么到处乱说。”沈星遥说着,便即转身拉开房门。一跨过门槛,便瞧见宁缨拽着段苍云的手往院外拖,段苍云则在极力挣扎着想往院里走。
这二人身手半斤八两,一番僵持之下,衣袖都起了褶子,却没分出输赢。
“沈姐姐!”宁缨见了沈星遥,便想喊她帮忙,谁知这一分神,却被段苍云给挣脱。屋里的凌无非见状不妙,立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还从里边上了锁。
“你们……”段苍云气得鼓起嘴,当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星遥。沈星遥见状不妙,抬腿便走。谁知这段苍云竟还跟了上来。
“你站住!”段苍云一路小跑跟上她的脚步,伸手便去拦她,道,“你要不是心虚,跑这么快做什么?”
“段姑娘,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别人帮你,我可帮不上忙。”沈星遥说完,正打算绕过她的身子走开,却见她伸手推了过来。
沈星遥侧身一闪,当即捏住她右手脉门,反手扣在她身后。段苍云当即嚎了起来:“痛!你快放手!”
“还会不会随便动手?”沈星遥淡淡道,“别没事找事。”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段苍云求饶道。
这般口气,沈星遥虽听不出歉意,却也懒得与这厮耗费功夫,立时便松开了手。她本以为段苍云交手吃了亏,对她多少也该存了忌惮,便松懈了防备,竟不想还没来得及走开,手里的诗集便被她一把夺走,随手抛了出去。
书册飞到半空,飘出夹在其中的几页碎纸,紧跟着打了个滚便落入了不远处的池塘。沈星遥见状怒极,却来不及与她算账,连忙跑去池塘边,匆忙捞起大半都已泡在水里的诗集和散落的书信残片。
“分明是习武之身,还看这些酸文人的东西。”段苍云小声嘀咕着,好奇走上前想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扣住胳膊大力拉到一旁,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又在发什么疯?”凌无非松开她的胳膊,扭头见宁缨已唤了人来,便即松开她的手,任由几个年轻女弟子跑上前来将她制住。
“你们干嘛总这么对我?”段苍云委屈不已,始终盯着凌无非,眼底泛起泪光。
“是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还是你根本听不懂人话?”凌无非对她这连日以来胡搅蛮缠的做派已厌烦至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我就同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这么紧张?”段苍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