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放手……”江佑疼得涨红了脸。
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抬手将他推开。江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才刚刚站稳身子,胳膊却被人扣住,回头一瞧,才发现凌无非沉着脸色,立在他身后。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江佑结结巴巴道。
凌无非只当他的话是放屁,不等他说完便推到一旁,在沈星遥身旁坐下,小声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风大,凉快。”沈星遥神色如常。
“你若对我有何不满,大可说出来,何必如此?”凌无非略一蹙眉,认真说道。
“你想多了。”沈星遥说完,又绕去江澜另一侧坐下。
江佑不知二人关系,只当凌无非也与自己一般搭讪无果,当即冲他翻了个白眼,正待再次上前搭话,却被江澜一把拖了回来,按在她与凌无非之间的那个空位上。江澜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嗓音,咬牙警告道:“收起你的色胆,再敢造次,就算是二叔在这,我也能把你的狗腿打断,听见没?”
“听……听什么呢?”江佑素来畏她,嘴上虽还强撑着,身子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我便不信,你真敢动手。”
“她不敢,我敢。”凌无非漫不经心来了一句。
言语间,两名少年人正有说有笑朝这桌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段逸朗,另一名则是何旭的大弟子程渊。
程渊将段逸朗引入席间入座,略一施礼便转身离开。段逸朗抬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张了张口,却又笑着摇摇头。
“小段公子,好久不见啊。”江澜热情伸手冲他打招呼,却见他似有心事一般,望向邻桌的祖父。
正在这时,秦秋寒站起身来,冲段元恒举杯笑道:“段堂主,恭喜恭喜。”
“秦掌门,这恭喜二字,从而来呀?”一旁的何旭好奇问道。
“段堂主合家团聚在即,当然要恭喜。”秦秋寒笑容自若,“前些日子,段堂主不是委托小徒寻找令郎流落在外的千金吗?如今此事总算有了些许眉目,可不得先恭喜段堂主?”
“这……这咱们回去说。”段元恒脸上挂不住,当即起身举杯回应道。
“原来段堂主除了逸朗之外,还有一位孙女?”众人闻言皆聚上前去打听起来。段逸朗远远看着,笑容渐渐僵在脸上,良久,方转过身来望向凌无非。
“她毕竟是你的妹妹,”凌无非压低嗓音,小声说道,“你不会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怎么会……我只是……”段逸朗摇头苦笑,缓步走回座位,如失了魂般盯着满桌丰盛的酒菜,目光空洞。
寥寥数语,满盘心计。纵还能有那几分真心,也是枉然。
何旭举杯起立,向一众来宾敬了一杯酒,随即朗声说道:“难得列位英雄赏光,齐聚云梦山。常言道,龙蛇无首,寸步难行。如今天玄教已有复苏之势,我派更是需要选出一位领头之人,号令上下,团结一心,与各路英雄豪杰齐心协力,共同剿灭魔道,也好还这世道一片太平呐。”
此言落地,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席间众人早闻天玄教当年行径,一个个恨得牙痒,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响应了起来。
“施庄主,既然是你开的头,总得替我们把那小妖女揪出来呀!”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沈星遥听着“小妖女”这几个字,想及生母所历之苦,心中痛恨不已,却又无处发作,只能将这些不满通通压在心底,兀自斟了杯酒,闷头饮下。这般情形,凌无非看在眼里,心下焦灼万分,只恐她承受不住露出痕迹,被人察觉身份。
“看什么呢?”仗着席间客满,江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多看几眼,这仙女儿也不会看上癞蛤蟆。”
“江兄是在你说自己吗?”凌无非瞥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适逢同桌有人举杯敬酒,沈星遥亦拿起酒盏,余光扫过这两人,漫不经心道:“我倒是觉得,江公子有话直说,倒不失率真。”说着,竟还真的敬了江佑一杯。
此言显然意有所指,凌无非听在耳中,眉心不觉一蹙。
“你们……”江澜左看右看,只觉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其实有些话,早便可以说明。”段逸朗举杯敬向凌无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让凌兄误会,当真抱歉。”
此番言语,字字带刺,分明便是在说当初凌无非劝阻他向沈星遥示好一事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凌无非暗自咬了咬牙,也懒得多做解释,索性承了他的劝酒,举杯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擅饮酒吗?”江澜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装的。”凌无非道。
“施老鬼,你方才说那小妖女打算趁乱混进咱们中间,可是真的?”金海冷不丁问道。
一听这话,沈星遥捏着酒盏的手不觉一僵,随即阖目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这话你到底从哪听的?”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我庄内一位门客所说。”施正明道。
“那此人现在何处哇?”又有人问道。
“他喜爱云游,行踪不定,这会儿在哪,我怎会知道?”施正明道。
这些所谓英雄豪杰,七嘴八舌说着,渐渐便将话头引去二十年前的事上,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却又不知怎的,突然一片安静,一个个的都不再吱声。只有离主宾那桌较远的席位上的宾客,偷眼瞄向主桌,似乎都是朝着王霆钧所在的方向。
“当年赶去玉峰山,是老夫迟了一步啊……”王霆钧露出忧愁懊悔的神色,“不然,兴许还有机会救下掌门师兄。”
第86章 . 重寻绣珠箔
到了晚间, 众宾酒饱饭足,渐渐散去,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更有甚者, 直接趴在酒桌上睡了过去。
施正明抱着酒壶, 半个身子瘫在座椅上,指着秦秋寒道:“秦……秦阁主, 证明我的清白,可全都……全都靠你了……”他一面说话, 一面打着嗝, 满嘴喷出浓烈的酒气,“一定……一定要找出那个怪物, 好让他们知道, 老子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施庄主多虑了, 说没说谎,我等心里都明白。”秦秋寒笑道, “在场诸位, 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岂会为这种小事嚼人舌根?”
他下了主桌,还未站稳,便被歪歪扭扭走来的江佑撞了个满怀。江澜见这厮一副烂醉的模样, 赶忙奔上前来把他拖走。
秦秋寒回头望了一眼这姐弟二人, 随即转向凌无非, 只见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目不转睛盯着与他隔了两个座位的沈星遥, 似有心事一般。见此情形, 秦秋寒略一沉默, 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沈星遥见人散得差不多,便即起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追了上去。
虽是四月天,山中气候却如初春般料峭。此番比武大典,女客本就不多,其中又多是各个门派的掌门或是长老的夫人,皆随夫住在东面山头。因此离席之后,越往西行,来宾越稀。
沈星遥走出一段路后,到了四下无人之地,忽然加快脚步奔跑起来。凌无非远远望见,心中忧虑,便忙上前将她一把拉住,道:“你如此反常,便不怕被人看出端倪吗?”
“反常?我有吗?”沈星遥推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挑,“怕是只有凌少侠一人觉得我反常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略显狡黠的神情,眉心微微一蹙。
若说先前看她的模样,还像是在生闷气,这会儿却似有意拿他寻开心似的,拿他揶揄。
凌无非摇了摇头,道:“所以,有人方才在席间借着江佑的话刺我,可是还有别的缘由?”
“凌少侠有一百种心眼,这么简单的事,一定猜得到。”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见状,只能摇了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山中夜色,月明星疏,隐隐约约的人声顺着夜风,从远处的一处岩石后方飘了过来。二人闻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循着声音找去,却看见李成洲与一名青衫女弟子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正激烈争执着。
“正是李少侠出风头的时候,我怎么好去搅了你的兴致?”少女冷哼一声道,“更何况,吃一堑长一智,已经被人害过一次,就该当心点。我可不想死这么快。”
“她是谁?”沈星遥眉心微蹙,小声问道。
“燕长老的大弟子,陆琳。”凌无非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听完陆琳的话,李成洲的话音也抬高了些许,“旁人对你的关心便都是真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变成了要害你?”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见她正全神贯注盯着那正在争执的二人,眸光不觉黯淡了几分。
“我可没那么说。”陆琳再次开口,“您是未来玉华门的掌门人,怎会同我一个小小的弟子计较?”
“这是哪里的话?”李成洲道,“比武大典,玉华门上下百余弟子都会参与,谁一定能当上掌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你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坐上掌门之位吗?”陆琳冷哼道,“还是说你见我伤愈,也觉得心虚了?李成洲,做人做到你这份上,还真是可笑!当初自知比不过我,便以婚约之名劝我放弃,规劝不成,便暗下杀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言罢,便即大步走开,半步也不停留。
“我……陆琳!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李成洲在陆琳身后大喊,却见她连头也不肯回。惨白的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形,身形渐渐颓然。
良久,直至陆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李成洲方才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沈、凌二人屏息凝神,匿于岩石背后的阴影之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等到确认他们彻底走远,沈星遥率先从阴影之下走了出来,抬腿便要走。
“星遥!”凌无非见状,连忙跟上。
“玉华门里,参加这一次比武大典的弟子之中,谁的武功最高?”沈星遥忽然问道,“是刚才说话的那位陆姑娘吗?”
“这几年的确听说过,玉华门这一辈弟子之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陆琳。”凌无非道。
“听他们刚才所说,李成洲与陆琳的关系似乎不简单。”沈星遥道,“看来情深似海,都只是嘴上说说,远不如名扬四海来得重要。”
凌无非听出她话中有话,不觉摇了摇头,道:“这就开始指桑骂槐了?先前是谁嫌我有话不肯直说?”
“那又如何?”沈星遥自顾自往前走着,漫不经心说道,“难道是我说错了?你真没有事瞒着我?”
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脚下略一迟疑,却见她已加快了步伐,大步走远,于是思忖一番,还是追了上去,直到客房前。
沈星遥也不说话,直接便拉开房门走了进去,随即回身关门,却见他将手按在门框上,不让她把门关上。
僵持许久,沈星遥索性松了手。凌无非猝不及防,因着惯性向前一个踉跄,脚背撞上门槛,险些摔倒。他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却见沈星遥玩笑似的笑了笑,微露愠态,别过脸去,冷不丁问道:“再不说实话,我可真把你打出去了。”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出卖了你吧?”凌无非略一蹙眉,难以置信道。
“看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我有什么怀疑都合理得很。”沈星遥瞪大双眼望他,一撇嘴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禁摇头叹了口气。因方才大力推门的动作牵动胸前伤势,他忽然感到正在长合的伤口散发出一阵麻痒难当的痛感,便伸手揉了揉。
沈星遥见状,眉心略微一蹙,道:“已经大半个月了,你这伤怎么还没好?”
“那是因为……”凌无非略一踟躇,正待开口,话却被她打断。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这些天到底跑哪去了?段苍云的事,又是怎么处理的?秦掌门分明话里有话,在商州遇见唐姨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沈星遥双手环臂,歪头打量他一番,认真问道。
凌无非听罢恍然:“你就是因为这个?”
“少废话,回答我。”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无奈摇头,随即直视她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商州发生的那些事,我没对人说过半句。”
“就这样?说完啦?”沈星遥眨了眨眼,目光狡黠。
“段苍云的事情……我是怕你听了会对我有芥蒂,”凌无非无奈,只得原原本本将那天如何恐吓段苍云以及对宁缨的交代都告诉了她。
沈星遥听罢,恍然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又蹙了蹙眉,道:“你为何会认为,我会因为她的事对你不满?”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你对此事的处理,的确与寻常待人不同。”沈星遥若有所思,“可她既不是寻常人,便不能以寻常之礼相待。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
“行了,还有一件事你没告诉我。”沈星遥抬眼,直直盯着他双目,道,“继续说。”
凌无非眉心一动,思索良久,方道:“这半个月来,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