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沈星遥目光骤冷。
几名壮汉吓得四散奔逃,唯独留下那摔倒的妇人,躺在巷子里。
“知道看菜下碟,老手了吧?”沈星遥在那妇人身旁蹲下,沉下脸道,“我才想到,路上那么多人,成双成对的都不去求,偏偏来求我?是觉得我落了单,好下手吗?”
“女侠……女侠饶命……”妇人跪地哀求。
“我问你,你们平日在这街上盯着路人坑蒙拐骗,是不是每个落单的人都见过?”沈星遥道。
“女侠……”妇人颤抖着向后挪动身子,“你……你这是要……”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公子,个头比我高一些,模样清秀,像个姑娘。”沈星遥道,“他的胳膊和腿都有伤,走起路来,应当不是很稳健。”
“这……这……”
“他长得很好看,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发现。你们成天在路上盯梢,寻人下手,应当没理由没见过。”沈星遥道,“你若不说,我就把你扭送去官府,或者带去云梦山上。那里最近刚抓了个小魔头,才走丢不久,我看你作恶多端,很像是他们要找的人。”
“别!别啊!”妇人连连磕头道,“我……我想想……”
沈星遥不言,只是冷着脸色盯住她双目。
“我……我好像见过……”妇人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对!是他,前几日好像……好像出城了。”
“出城了?”沈星遥眉心微蹙,“他往哪边走的?”
“往北,往北……往北应当是相州……”妇人颤抖着身子,道,“女侠……我也是可怜人,我……”
“你今日盯上的是我,所以没能得逞,等我出了城,还是会有女子遭殃。”沈星遥说着,见她起身想逃,立时抬手劈她后颈,将她打昏在地,随即扛了起来,穿过官道,扔在官府后门,方转身离开。
她在野外露宿一夜,第二日便进了相州城。正值一大清早,街边的铺子都未开门,沈星遥走到一间茶铺外停下,却突然瞥见街角站着几名小厮打扮的人,正窃窃私语,模样隐约有几分熟悉。
沈星遥蹙眉回想,蓦地发觉,这些人似乎曾在云梦山见过,像是这几日闹剧发生之后,那些前来观看比武大典的宾客传书召来的亲随弟子。
如此看来,这些人当也是冲着凌无非来的。
沈星遥意识到不妙,立刻退后几步,身形隐于围墙之后,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举动。
“那小子中了毒,应当不会走远,咱们这么着……这么着……听明白了没有?”
沈星遥听力再好,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着实听不清楚这些人的耳语,然而她心下明了,倘若要找的人就在相州,她无论如何也得抢先一步,才不至于让凌无非陷入危机。
而她不知道的是,凌无非早已混进本地富户的府邸之中,充当佣工,以此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杀。
这日,他照常同那些佣工一起来到园子里。那几名佣工自知晓了主人家对他的特殊待遇后便羡慕不已,每日上工都找机会凑到他身旁东拉西扯。
到了午间,春草送来饭食,摆手招呼佣工用饭,一个个端到手里,却唯独漏了凌无非,直接从他眼前走过,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下一个佣工。
凌无非也不计较,便即起身自己去取,然而才将馒头拿在手里,却被回转身来的春草撞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拿稳的馒头当即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脏成个灰煤球。
“自己拿不稳,就别怪我。”春草说完,白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只淡淡笑了笑,俯身拾起馒头,剥开外层的面皮,留下干净的部分,咬了一口。
“哎,”一旁那名叫陈二的佣工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问道,“这春草姑娘怎么这么讨厌你?”
“不知道。”凌无非摇头一笑,不以为意。
“你性子真好,”陈二说道,“昨天主人家给每个人发赏钱,她也故意不给你,换了是我,早抽她了。”
“你很缺钱吗?”凌无非问道。
“废话,谁他娘的不缺钱呐?”陈二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随即将他拉到一边坐下,道:“我若给你五贯,你能不能出去帮我打听个人?”
“五贯?”陈二笑得差点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馒头喷出来,指着他笑道,“你哪来的五贯?咱们就算在这干满三个月,也只能拿到两百文钱,五贯?你做梦呢?”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值五贯的飞钱,递到他眼前。陈二一见,眼睛都直了,一把将那飞钱夺了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该不会是从主人家偷……”
“你想哪去了?这是江南的六合纸,金陵才有的赁证。”凌无非道。
“我的娘哎,你这么有钱,还来这跟咱们抢活干?”陈二低呼道。
“别废话,你帮不帮我?”凌无非问道。
“帮,帮,当然帮……”陈二一面将钱揣回兜里,一面说道,“咋帮?”
凌无非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残料,正是当初打造铃铛时所剩的余料。他将余料塞到陈二手中,道:“你去街上,只要遇见漂亮姑娘,就问她肯不肯出五十贯买下这块玉料。”
“这玩意能值五十贯?”陈二愣道。
“不值,顶多三五贯。”凌无非道。
第112章 . 虎穴狼巢中
“那你这是骗傻子?”陈二瞪大眼问道。
“当然不是, ”凌无非道,“有认得它的,自然肯出钱, 若她拿得出来, 又与我给你的飞钱是同一种纸张, 就告诉她我在这里。”
“好说好说。”陈二收起玉料,道, “那要是办成了……”
“办成了我再给你五贯,下半辈子你都不用愁了。”凌无非说着, 便即站起身来, 回到那群佣工中间。在徐家的这几天,他已好好观察过这帮佣工, 当中最为和善老实的便是陈二, 这才找了他来帮忙。
陈二虽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但十贯钱对他而言已是金山银山。
天上掉下的钱,自然是要赚的。他啃完馒头, 等到开工时, 才小心翼翼凑到凌无非身旁,小声问道:“这事办得了,只是今日活多,得等到明天才能出去。”
“不急, 尽快就好。”凌无非道, “不过这事可别说出去, 不然……”
“你放心, 我陈二办事, 靠得住!”陈二拍拍胸脯, 说完却一愣神, 问道,“哎?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不方便。”凌无非淡淡道。
二人说着这话,远远瞧见另一名婢子挽着徐夫人的手姗姗走来。徐夫人走到一众佣工旁,春草一见她便迎了上去,道:“夫人,天色这么阴沉,说不好一会儿便要下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要下雨了吗?”徐夫人抬头望天,眼神略显迷茫。
“夫人……”春草嗫嚅着上前搀扶,眼角余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瞥了瞥凌无非。
凌无非并未留意到此,只是跟着陈二等人来到地里。
园里的一丛刚谢不久的千叶白蔷薇,下方石砖砌成的花圃因年久失修,已有松动。恰在此时,两块石砖从花圃边缘滚落。凌无非见状,便即走上前去,俯身拾起石砖。
“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徐夫人走到花圃边,伸手轻抚花茎,黯然道。
她所念《六丑》,后边一句词为“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凡咏物之词,无一不是借物寓情,周邦彦作此词,便是感怀身世。
凌无非闻言不禁蹙眉,蓦地便想起昨夜她的暧昧举动,于是不动声色站起身来,拿着石砖他背对着徐夫人,冲陈二摆摆手,让他提一桶石灰浆来。
徐夫人转身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原本黯淡的眼眸,忽地亮起一束光。
凌无非觉着手中石砖打滑,便回身打算先行放下,然而回头瞧见徐夫人异样的眼色,本能便往后退了一步,刚好便撞上提着石灰浆走过来的陈二,铁桶随之翻转,将大半浆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白老弟你这是……”陈二连忙放下铁桶,帮忙拍打他身上的石灰浆水。
徐夫人见此情形,当即松了捏着花茎的手朝他走来,却忽觉指尖一阵刺痛,发出一声低呼,抬手一看,见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个血口,才知是被蔷薇花茎的刺给扎了。
春草见状立刻跑了过去,瞥了一眼正手忙脚乱倒腾石灰浆的二人,当即冲凌无非骂道:“都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惊了夫人吗?”
“我说,春草姐姐,他到底是哪得罪你了?”陈二顺嘴问道。
“他……”春草刚要说话,便被徐夫人一眼瞪了回去。这时,徐承志从园子前经过,见此情形便走了过来。
他丝毫未留意到徐夫人手上的伤,而是径自走到凌无非跟前,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凌无非掸了一把手上的脏污便要走开,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向前栽了下去。
陈二大惊,一时之间只来得及拿走在他跟前的那只还剩了一般石灰浆的铁桶,没能来得及搀扶,只能由着他跌倒在地。
昨日后半夜下了场雨,今日又是阴天,园子里的泥土混合着雨水,都成了泥浆。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及时用手撑在地面,勉强稳住身子,但两条腿却还是跪倒在了泥水里。
徐承志眉心一颤,即刻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徐夫人就在背后望着,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反倒充满了嘲讽。
“我没事。”凌无非踉跄几步退到一旁,仍旧感到头脑眩晕,随着四肢散发出一阵阵酸麻感,他方才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受,当是七日醉余毒所致。
“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徐承志认真打量他一番,关切说道。
“就是,你这一身石灰也得洗洗,久了便洗不脱了。”陈二说道。
“回去歇着吧。”徐夫人缓步上前,莞尔笑道,“这园子里的活,也不是一两天就干得完的,你既觉得不适,不妨休整一下,等身子好了再来,那样干活也有力气。”
她话音温柔得有些不像话,陈二是个糙人当然听不出来。徐承志却似乎也不在意。凌无非虽仍处在头晕目眩当中,没能听仔细她的话,也无力分辨二人神情,但也知道久留在此实有不妥,便点头退了下去。
“装什么?”春草咬着唇角,小声骂道。
凌无非回屋取了衣裳便来到澡堂,正是午后,澡堂里没有别人,所有木桶都空在那儿。他离开云梦山也已有些日子,腿上的伤口也在渐渐复原,加上浑身无力,只能泡在桶中清洗。
夏日风暖,随着蒸汽上升,一阵困意随之袭来。凌无非强撑着睁开双眼,瞥了一眼关紧的房门,脑袋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窗棂上映出一道灰色的人影,缓缓走至门边,吱呀一声,将澡堂的门推了开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还在园子里的徐承志。他见凌无非靠着桶沿睡去,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微笑,随即便朝他走了过来,俯身靠在桶沿,伸出右手,指尖抚过他清俊的眉目,细细摩挲,目光顺着他眼角眉梢向下流连,渐渐如痴如醉。
木桶周围热气蒸腾,凌无非因散毒之故,头脑昏昏沉沉,迟迟昏睡不醒。他常年习武,体态矫健,又生得一副清秀姣美的面容,赤身躺在桶中,这般沉睡之态,愈显活色生香。
徐承志神情越发迷离,竟俯身将额头贴在他额前,鼻尖相触,已然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
“秉文,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徐承志口中喃喃,唇瓣擦过凌无非鼻下人中,便要亲吻上去。
却在这时,凌无非隐约觉出异样,随着毒性减退,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然而睁开双眼,瞧见徐承志这般,当即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推开,退到木桶边缘,横臂稍加遮挡,蹙眉怒视他道:“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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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丑》宋·周邦彦 全文如下: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攲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总结:徐夫人乐游盈见色起意。
第113章 . 落月夜沉沉
徐承志恍惚回过神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往后退了一步,佯装无事发生, 淡淡笑道:“来看看你。方才你在园子里摔倒, 我想问问, 可需要我去唤医师来看看?”
“不用!”凌无非断然拒绝,顺手扯过一块毛巾盖在肩头, 道,“我没病, 徐公子请回吧。”
“既然如此, 那便不打扰你。”徐承志微笑道,“好好休息。”说完这话, 方转身走出澡堂, 双手在身后带上了门。
凌无非见他离开, 脑中不觉发出“嗡”响,想到方才睁眼所见之景, 浑身汗毛也一齐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多想, 当即翻出木桶,连水也不擦,一把抓过衣裳匆匆穿上,回房取了啸月便夺路而逃, 然而一走出大门, 却看见两名穿着红叶山庄亲随衣衫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只得迅速退回院里。
凌无非呆立在原地, 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仔细一想, 还是叹了口气, 转身回到小院,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