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神宫重归肃静。
天王殿内, 鼓声方歇,殿门紧闭。高位上,南宫老尊者与太叔尊者并肩而坐, 取代了原本属于青离尊者的位置。
这是昆仑数百年来, 少有的权柄交接。
殿上, 八大龙王及其家臣尽数到齐, 分列两侧。甲兵未入殿内, 却在殿外层层戒备, 神宫上下, 气息紧绷而有序。
太叔尊者开口,将罗刹鬼转生之事、自昆仑镜引发的连锁后果, 以及青离尊者所涉之罪, 一一陈述。言辞简短, 却不容置喙。殿中无人出声, 唯有殿柱间回荡的余音,显得愈发空旷。
随后,侍者再此宣读法旨。
南洲事态已至失控边缘,罗刹鬼之患,非凡人之力可独自应对。昆仑山护法众将秉持调顺阴阳、护持六道之责, 响应法王召令——派遣两万众进驻南洲,辅佐人皇,应对即将到来的永夜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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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王府。
皓月平躺在床榻上, 呼吸微弱。
玉竹坐在床边,将一条素白的布缓缓覆上他的双眼。布料还未完全贴合, 血色便一点一点晕染开来,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花。
千雪跪伏在床边,眼眶湿红, “他……”她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还有多久?”
玉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将白布绑好。
良久,他才低声道:“最多……三十日。”
千雪泪光闪动,“三十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空茫,“……只有三十日了?”
“……有相聚就会有分别。”玉竹柔声道,“投入越多,分别的时候越是不舍。你是修行人,这些道理你比谁都懂。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好好告别。”
他垂下眼,起身离开,脚步很轻。寝殿的门合上时,连风声都被挡在了外面。
千雪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喉咙里压抑了许久的声音,终于溢了出来。不是痛哭,而是断断续续、几乎喘不过气的哭声。
这是她第一次,哭得毫无体面。
隔壁偏殿里,昙鸾正为昏迷的巴墨疗伤。那低低的哭声传来时,他手上动作一滞,伤感地轻轻叹息一声。
百里王府的前院檐下,清风、若雪、观云、听雨并排站着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站在廊柱旁。雪落无声,蓝花楹的花影被夜色吞没。
像是在替谁,默默计时。
五日后。
千雪坐在床下,仍旧握着皓月的手。
她靠在床沿睡着了,眉心紧蹙,哪怕在梦中也未曾松开。
指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她猛地惊醒,起身坐上床沿,俯下身呼唤道:“皓月?”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哑而模糊:“……师尊?……是你吗?”
千雪握住他的手,湿了眼眶,“是我。我在。”
“好黑……”他的头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认,“……为何不点灯?”
千雪喉咙骤然收紧,贴在他胸膛。还未来得及开口,皓月却像自己想明白了,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朱雀已经从我的眼睛里剥离出去了。”
他顿了顿,低声问:“我……是不是瞎了?”
千雪泪落无声,声音微颤,“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来晚了。”
皓月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不要道歉。”他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屋内静了很久。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没了朱雀……我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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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千雪牵着皓月,缓缓走到一座小院前。
这里山色温润,水声潺潺。远离神宫,也远离人间喧哗,像是被时光刻意遗忘的一角。春风拂过,小径两旁的草叶新绿,空气里带着清甜的湿意。
小院的门虚掩着,院中花开正盛。
白色的梨花落了一地,篱边攀着一架蔷薇,花枝低垂,角落里一丛辛夷刚刚吐蕊,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还有几株海棠,正是最盛的时候。
“到了。”千雪轻声说道。
她牵着皓月,让他在院中的木桌前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期待,“闻到了吗?”
皓月眼上仍覆着一块青色的布,却一点不显狼狈。他微微仰起头,认真分辨空气里的气息,脸上很快漾开笑意。
“闻到了。有蔷薇……还有海棠。”
他顿了顿,“是不是……还有梨花?”
千雪笑了笑,站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让他安稳下来。“在我们对面,是一片湖。水很清,能看见鱼的影子。右边出去,有一片草地,很宽敞,你不是喜欢骑马吗?也可以在那里练剑。在后山,还有一处温泉。”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替他,一点一点描摹这个世界。
“现在院子里还有一点空地,我想种几样小菜。”
皓月低低地笑出声来,“种菜?我师尊会种菜?”
千雪挑了挑眉,“我活了四百二十多年,没有什么不会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他笑得很开心,像是真的开始期待那些尚未发生的小事。忽然轻声问:“这里……原来是谁的居所?”
“我祖父和祖母。他们以前也在这里隐居,所以我小时候,常常来这里小住。”
“好安静……感觉真好。”
皓月顿了顿,又问:“有名字吗?”
“没有。”千雪摇头,“你可以想一个。”
皓月若有所思,忽然笑了。“叫——‘雪月长明’,好不好?”
千雪一怔,随即失笑。“以你们凡人的习惯,难道不该叫什么庐、什么舍、什么居吗?”
皓月笑开了,“我们不是已经有逍遥居了吗?这里不一样。”
“好。就叫‘雪月长明’。”
皓月忽然伸手,轻轻拉她在身边坐下。“我现在没有眼睛了。”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孩子气,“所以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千雪注视着他,“好。”
春风吹过,小院里花影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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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以召唤术引来两只猫儿。
白光一闪,巴墨与归尘落在木桌上。巴墨蜷成一团,还在沉睡,呼吸绵长;归尘却精神得很,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皓月。
皓月小心地抚摸着巴墨柔软的背脊,指尖停留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下来。“……巴墨,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
“她也是护法神,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你不必自责。”千雪语气温和,“放心,伤已经好了,只是还要静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化成人形。”
归尘忽然抬起前爪,轻轻扒了扒皓月的手背,像是在插话。
“这是归尘。”千雪顺势说道,“我怕巴墨会闷,就把他也一起接过来了。”
皓月的指尖落到归尘头顶,顺着毛轻轻抚过。“这小家伙……是不是长大了不少?”
“是啊。清风、若雪、观云、听雨四个轮流喂,比在沙州的时候大多了。”她说完,起身往里走,“你先坐一会儿,我去里屋看看准备得如何。”
皓月点点头。
外廊被擦得干干净净,木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屋里布置得很满,却一点也不杂乱。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窗边垂着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千雪连着推开三间房门,脚步忽然一顿。
“……怎么只铺了一张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下意识往前院看去。
皓月坐在桌旁,一手护着熟睡的巴墨,一手逗着归尘。归尘被他逗得左右摇头,尾巴轻轻摆动。画面安静又温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姿态——
全然不像一个时日无多的人……
千雪闭了闭眼,把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压回心底。再睁眼时,唇角已重新扬起,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应俱全。案台擦得发亮,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食材,甚至已经洗净、切好,按顺序码在盘中。
千雪一时有些怔住。
“还真是……”她轻声道,“妥帖。”
她挽起袖子,动作熟练而利落。
不多时,三道小菜便摆上了桌。
清淡却温润,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皓月微微俯身,嗅了嗅,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意,“好香啊。光是闻着,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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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夹起一片藕,送到皓月嘴边:“张嘴——”
皓月乖乖张口,细细嚼了嚼,眉心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千雪问道。
“……好吃是好吃。”他停了一下,语气委婉,“就是……有点辣。”
“很辣吗?”千雪自己夹了一口,认真品了品,点头道:“嗯,是有点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