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察觉到他的情绪,平静地看着他说:“你不必在意,他已经不在了。”
可皓月知道,仅仅见过几次面,四百年后却她仍会偶尔想起——这样的“记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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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人前方,一队胸膛袒露、身着统一长袍的迎客队伍缓缓迎来。
“可是百里千雪与尊卢皓月两位贵客?”
领首一名男子语气恭敬,态度却不卑不亢。
二人这才摘下面具。
“正是。”千雪轻声回应。
“城主已恭候多时,请二位随我来。”
大校场恢弘开阔,沙地平整,纵马奔腾、箭术演练、兵器试阵,尽展修罗族铁血风貌。
校场正中高台之上,搭建了一座“金羽台”。四角悬挂赤羽金缨,绸幔飞扬,其上早已坐满二十余位衣着华美、气度不凡的宾客,男女分席,左右对峙。
金羽台上,丝竹之声悠扬,一队身姿纤巧的女乐缓缓吹奏,侍女们举香炉缓步而过,香气拂面。侍从来往不绝,将一盘盘珍馐美馔与琼浆玉液送入台中。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台上缓步而下。
那是一位步履娴雅,身穿银紫绣衣的女子。她与修罗族常见的艳丽风格迥异——眉眼温婉含蓄,神情清明从容,眉宇间却有一缕难掩的愁思。
女子走来,向千雪盈盈行礼,声若清泉:“雪灵君,别来无恙。”
“妙迦城主有礼。”千雪微躬身,还以南洲古礼,举手之间却仍是她一贯的盛气凌人。
皓月随即向妙迦城主拱手作揖。
妙迦微微点头,目光在皓月身上轻轻一掠,眸光似乎一闪,随即归于沉静。
在她的引领下,千雪二人登上金羽台,座次竟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两席。
再看那长桌——城主身侧,左为男宾,右为女客;男女对坐之间,留有一方空地,不多时,六位彩衣舞娘翩然而至,舞姿曼妙,极尽奢华风情。
千雪与皓月刚一入席,男男女女便投来异样的目光,审视、探究,不少人低声交谈,笑意不明。
宴席开始——
宾客之间早已暗流涌动,在舞姬退场之际,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贵族放下酒杯,笑道:“如此枯坐甚是无趣,难得今日有新客入席,我们魇陀城何不好好表示表示?依我看,不如设一场比斗助兴,如何?”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艳丽女子轻笑反驳:“你是想比斗,还是想博得这位雪灵君的青睐呀!”
“你要如此打趣我,那我倒觉得,你们也该有所表示。”男子扫了一眼皓月,笑意微挑,“这位少年郎相貌不凡,万中无一,不如拿他做个彩头如何?”
场上顿时一阵哗然,嬉笑不断。
有人起哄:“不如让两位新客先来一场比斗,好决定谁来做今日比斗的彩头!”
“猜拳吧!最是直接!”有人高喊。
“猜拳猜拳!”
“……”
皓月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明白。
妙迦轻笑一声,柔声道:“雪灵君与尊卢公子莫怪,我们修罗族向来热情好客,不过是图个乐子。”
千雪垂眸一笑,面无异色,“无妨。”
皓月无奈地笑了笑,看向千雪。
“来吧。”千雪已握拳准备。
皓月只好陪着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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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哗然:“看来是这位雪灵君做彩头了!”
皓月心下一惊,“为何是败者做彩头?!”
不等皓月理清头绪,大家已热络起来。
几名贵族男子聚到一起,笑道:“既然是这位美妙女子做彩头,那我们可得好好想想……”
另一名男子接过话头,“是要她香吻一个呢?”
又一名男子接话道:“还是要她春宵一刻呢?”
有人放肆调笑,场内笑作一团。
妙迦轻咳一声,笑中带敛,对客人们说道:“我们魇陀城虽然尚武,也知礼数。既是新客,我们还是点到为止,就以雪灵君的吻作为彩头罢!在场诸位男宾皆可参与比斗,最终胜者可赢得彩头。”
皓月扶额,甚是无奈:“你们……经常这么玩吗?”
几人轰然大笑,一名女子回应道:“这才有趣!”
“我们修罗族女子,天生倾慕强者,巴不得做彩头呢!”
皓月看向对面千雪,只见她朱唇微张,说道:“我也倾慕强者。”
千雪说话无声,却击中了皓月心口。
皓月一顿,眸光灼灼,“好!”
第23章 魇陀城~芍药花开
席上, 一位青年男子拍案而起,大声道:“我提议——比喝酒,连喝十坛楼兰纯酿, 不倒者胜!”
“……”皓月无言。
另一位粗犷的女贵族撩起裙摆, 站上桌角:“比酒?小儿科。我提议比吻技——看谁亲得雪灵君脸红耳赤谁就是赢家!”
“…………”
皓月再度扶额, 只觉头皮发麻, 脊背发凉。
千雪倒是泰然自若, 自顾自地喝着小酒, 好像大家议论之事与自己无关。
“还是让城主来定吧!”
“那就请城主决定吧!”
就在所有人越吵越烈, 气氛将炸之际,城主妙迦出声调停, 语带柔和:“好了好了, 诸位莫要吓着我们南洲来的贵客——不如就比一场骑马斗。我们这里有十二位勇士, 分作五组, 两两一对,逐一上场。武器任取,死伤不论,胜者进位。最终,能留在马上的那一人, 便是这场比斗的胜利者,如何?”
场下一片哗然,笑声与呼喝声交杂。
“对!就是要死伤不论!这才像话!”
“修罗男儿就该这样斗!”
“没错, 怕死的还争什么彩头!”
千雪隔空向皓月敬了一杯酒。
皓月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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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比斗的十二名修罗贵族已纷纷脱下外袍,在兵器架前挑选趁手之物。有人握住双刀, 有人提起链锤,有人扛起钩戟,还有人竟选了一条软鞭, 翻飞如蛇。
皓月在众多兵器中略一打量,最终取下一杆玄铁长枪,枪锋映着日光,寒芒微闪。
众
人又从马圈各自牵出心仪战马。
铁蹄踏地,马鬃飞扬,十二骑一列,浩浩荡荡立于校场台前,斗志高昂,杀气腾腾。高台之上,女子们早已欢呼雀跃,将一朵朵鲜花抛向十二名勇士。
妙迦城主从玉盘中拈起一朵盛开的芍药,转身递给千雪,语带笑意:“按规矩,雪灵君要将这朵花献给心怡的勇士。”
千雪轻挑眉梢,接过那朵芍药。
男子们霎时安静,屏息以待。她手执芍药,目光在场上一掠,抬手朝皓月的方向一抛。
花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见皓月微微侧身,正要接住——
另一道人影倏地横插其中!
一位年轻英俊的贵族策马跃出,伸手截花入怀,转身朝皓月一笑,意气张扬:“雪灵君这朵花,怕是抛歪了!”
“哇,是行木鸠——”女子们惊呼。
场下一片哗然。
皓月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高台上的妙迦城主轻轻一笑,摇动羽扇,“各位勇士,开始吧!”
随她话音落下,十二骑已依次列阵,尘土飞扬,战意凛然。几声鼓锤落响,比斗开始——
场边的女子挥舞丝帕、鼓掌呐喊,声势如雷。千雪安静地站在一旁,面上无喜无怒,目光却紧紧落在手持长枪的皓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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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灵君,”妙迦缓步走近,语声低柔,像是久别重逢的友人轻唤,“近来可好?”
千雪侧目望她,唇边含笑:“还好。你呢?”
妙迦轻叹一声,苦笑道:“自天狼噬殒命,修罗国王位空悬,百族纷扰,国无宁日。我又怎会好呢?”
“这次我进入魇陀城,并非巧合吧?”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心之人的筹谋罢了。”妙迦眼神幽深,转头望向千雪,“他正在来的路上,让我无论如何——将你留住。”
“天狼决执意找到素和,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天狼噬复活之事。”
千雪闻言一惊,“复活?怎么可能?”
妙迦轻轻摇头,“我不确定。我们修罗国的王族皆是化生而成,再生能力十分惊人。而天狼噬死后,他的尸身一直在自我修复,几百年不腐,王族先知便有了他会复活的预言。”
千雪沉思片刻,喃喃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难道……你就不想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