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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地时夜已深沉,雨丝如烟,轻笼街市。
沙州夜色浓重,寒衣节将至,街头透着异样的肃静。纸钱在空中翻飞,随风如蝶。
路边供桌之上,纸人纸马并列,香火一线未断。偶有孩童提灯奔走,嬉闹声回荡在巷口,清脆中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空落。
一个急跑而过的孩子装到了谁人立在街角的佛龛,好在皓月眼疾手快,立刻扶住、摆好。
“阴阙在这儿,离狩和赤眸应该也不远。看他今日的状态,似乎更胜之前。”千雪低声说道。
两人在细雨中走着,皓月脱下外袍披在千雪身上,轻声道:“你已辛苦一天了,歇歇吧。”
“你怎么也去了义庄?”千雪问道。
“我见你对那位大祭司颇为在意,便想亲自去囚室一探。”皓月语气低缓,“最初狱卒百般阻拦,说是宋司马的命令,不让探视。后来古岚溪斡旋,我才得以入内。进去后,发觉……昙鸾,并非我印象中的模样。”
“我也查到了。他是替人顶罪进去的。”
“地宫一案怕是远未结束。封神阁亲自督办的案子竟然如此面目全非,若不是被我今日遇到,怕是要被官府蒙混过去了。”
“所以你想多留几日?”千雪问道。
“不管是地宫的案子,还是我们此去九华山,归根结底,都是围绕罗刹鬼的复苏。我认为都很重要,所以……”
“那便再留几日。”
走了一会儿,皓月忽然问道:“师尊,你为何会在意这个叫昙鸾的出家人?”
“在昆仑山时,有位老前辈托我一事。让我去九华山寻一出家人,名唤昙鸾,保他性命。”
“是这个人?”
“还不确定。”
皓月望向她,目光微深:“若他便是九华山的昙鸾,师尊打算如何?”
千雪回望他,“直接一点。”
“怎么个直接法?”
“抢。”她说得从容,眼神里没有一丝迟疑。
皓月怔了怔,随即轻笑:“你是认真的?”
“与人斡旋,我素来也不擅长。”
他笑意未敛,“别急,容我想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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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带着千雪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来到一间门脸低矮的胡人小店。
“哟!这不是皓宸君嘛!稀客稀客!”
店主是个络腮胡中年男子,一见皓月便笑容满面,忙不迭迎上前。他打量千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凑近皓月耳边低声道:“头一回见皓宸君带小娘子来!”
皓月轻咳一声,耳尖微红,“还是老样子,添一壶好酒。”
“好嘞!这就来!”店主眉开眼笑,将两人引上空无一人的二楼就坐。
坐下后,千雪看他,“皓宸君?你的名号?”
皓月勾起嘴角,“师尊以为,我是怎么当上白虎院主的?这十二年来我可没闲着,都是辛辛苦苦,一点一点积攒的威望。”
千雪微扬唇角,轻声念道:“皓、宸、君。”
正说着,一名面生的小二托着托盘上来,笑眯眯地将菜肴一一摆上:“馎饦、胡饼,这是波斯来的三勒浆,再送二位一碟西域蜜饯,慢用慢用。”
“多谢。”皓月微笑颔首,为千雪斟了一杯酒,又倒上一杯给自己。
千雪轻嗅杯中香气,微微挑眉:“很香嘛。”接着又举起酒杯,“那这杯——敬皓宸君。”
皓月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与她碰杯后,一饮而尽。还未多言,两人便觉出异常。
一阵晕眩袭来,四肢无力,脑中混沌,眼前景象逐渐模糊不清。酒盏落地轻响,片刻后,二人双双伏倒在案,不省人事!
第35章 沙州篇~欲盖弥彰
楼梯口,
一名黑衣人蒙面而立,手执短刀,悄声朝楼上探看。在他身后, 又有数人陆续现身, 步伐无声, 俱是黑衣蒙面。领头之人低喝一声:“快, 先绑了!”
两名蒙面人双手拿住绳索, 正要往二人身上套, 怎料千雪与皓月陡然睁眼——
千雪一肘击中一人咽喉, 皓月顺势抬手横劈,掌风带着劲气将另一人拍倒在地。
“上——!”
带头人暴喝, 剩下八人立刻挥刀而上!
屋内桌椅翻倒, 酒盏碎裂。
皓月长袖翻飞, 一脚踹翻桌案, 借力腾身而起,以掌为刃,迅速逼近前排杀手。千雪转身闪入光影交错之间,掌风如剑。
刀光寒芒中,二人动作一气呵成, 几息之间便已将敌人悉数放倒。然而脚步声未歇,楼梯外又冲上来一批黑衣人!
“走——!”皓月低声一喝,反手牵住千雪, 携她跃楼而下。
二人落入青石街道,只见黑巷之中灯影微闪, 又有数人扑出!无奈之下,只得边走边战,灵力闪烁, 刀光交错,气息愈发沉重。
“何人闹事——!”
一声厉喝从街口传来,只见苏朗大人率六名官兵疾步而至。千雪与皓月已被围困一隅。黑衣人见官兵来援,对视一眼,却不退反攻,挥刀直扑皓月与千雪!
苏朗面色骤变,拔刀疾冲,怒喝:“还不住手!”
三方混战,瞬间爆发。
刀刃交击声不断响起,街边摊贩纷纷惊觉异动,木门“哐”然闭合,窗扉“咔哒”落锁,灯笼在风中摇曳,雨声、喊杀声、兵刃声交织如一场深夜中的梦魇。
地上血流成线,尸横街角。与黑衣人缠斗正激烈,又听空中一阵异响——
“咻——”
几支冷箭破空而来!
“有暗箭!”
皓月低喝一声,拉着千雪一侧翻身,堪堪避过第一波袭击。箭矢密集而杂乱,来势凶猛,显然分布在不同方位,射手藏匿于屋脊暗巷、檐下窗棂之中。
“快撤!”皓月沉声道。
他一手护住千雪、一手挥剑,带着苏朗与仅剩的两名随从疾奔而去。雨巷湿滑,五人踏着青石街面飞奔,身后箭声连连,宛如索命的风。
“啊——!”一声惨叫,其中一人腿上中箭,踉跄倒地,被同伴拖拽进巷口躲避。
弓箭手紧追不放,皓月唤出追星剑!灵剑“啸”地一声飞出,如游龙腾空,直冲屋檐之下旋转一周——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藏身暗处的弓手当场毙命,血溅瓦面!几人继续奔逃,在街巷交错中反复绕行,终在一处死角暗巷中暂得喘息。
“皓宸君怎么是你啊!”苏朗大人扶墙喘息,面色惊骇,“谁要杀你?!”
皓月沉声道:“苏大人不妨立即派人查验方才那几具尸体——再晚,怕是要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继续说道:“奉劝你一句,如果想活命,最好暗中查探,谁都不要信!”
苏朗心头一凛,神色立变。
立刻招呼瘫坐地上的属下起身,扶着肩膀奔跑离开,满脸惊疑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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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未停,淋得街巷湿滑斑驳。
巷中寂静,千雪与皓月一路穿行在蜿蜒小巷中。绕过主街,确认别院周围无异动后,二人才从偏僻侧门步入。
正堂之内,灯火未熄。
景妍、景年与古岚溪三人正围坐在桌前,桌上几碟家常热菜,香气尚存。
门口冷风一卷,三人同时转头——只见皓月与千雪风尘仆仆踏进堂中,衣襟斑斑血痕,脸色沉凝如夜。
景妍第一个起身,几步迎上前来:“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怎么受伤了?!”
“不是我们的血。”千雪淡声回答。
三人闻言,方才松了口气。景年赶紧倒两杯水送上前。
皓月忽然径自走向桌旁放着案卷的木箱。从中取出最上层的一沓文卷,眉头顿时紧皱,“……不对。”
他快速翻阅,面色愈发凝重,又抽出下一卷查看,指腹摩挲纸角,忽然低声喝道:“案卷被掉包了!”
几人俱是一惊。
屋内陡然陷入寂静,只有雨水敲打瓦檐的声音。
“是我太大意了……”古岚溪怔怔看着那堆被调包的案卷,唇瓣颤抖,“我就不该走开……”
千雪在椅上坐定,对皓月说:“你还是把沙州一案的来龙去脉,与我仔细说说吧。”
皓月沉默片刻,坐至她旁边,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那便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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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三年前,沙州接连出现百姓离奇失踪的案件,最初引起官府注意,却始终查无所获。
不久之后,又有修行门派的弟子在此人间蒸发,引发诸多门派警觉,纷纷派人前来查探,他们在沙州一住便是数月,却毫无进展。
期初看来,失踪者毫无共性,既无身份背景之类的规律,也非特定性别、年岁。
更诡异的是,有些人失踪前会突患重病,或暴毙,或莫名康复——但康复后性情大变,嗜生肉,甚至咬死亲人,然后销声匿迹。
头一年,尚能寻回尸体,只是早晚问题。到了第二年,能寻回的越来越少,大多尸骨无存。
百姓惊惧,议论纷纷,官府和一些门派尝试联手追查,最终却草草归结为‘疫病’,久而久之,众人习以为常。相近州县也陆续出现类似状况,疫病之说竟渐被人接受。
封神阁素不干涉尘世,但一年前,沙州刺史古道忠亲自前往封神阁求助——他的长子,也就是岚溪的兄长,忽患怪病,随后痊愈,再之后便彻底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