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与尔淳几乎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也直不起背,只能一点点被压向地面。
“我也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越是用力,压力越重!”
就连昙鸾,也是一样。
修为稍弱的宾客,已几乎贴伏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尚有些功力的,仍在强撑,却越是用力,越被压得更低,体力飞快流失,呼吸变得断续而沉重。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按进这片冰海之中。方才尚在人间的欢宴正在被一种冷酷而有序的力量,缓缓拖向深渊。
第52章 香音城 在劫难逃
台上, 魅姬终于不再遮掩。
她将琵琶横抱在身前,指尖停在弦上,却不再拨动。下一瞬, 浓重的鬼气自她周身翻涌而出, 如黑焰般缠绕升腾, 层层叠叠, 将她整个人托举在雾影之间。
那张原本美艳的面容, 在鬼气映照下显得愈发妖异。凤眼微眯, 目光扫过台下众生, 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剩下赤裸而冷漠的贪婪——
像是在审视一片即将被收割的猎场。几乎在她显形的同时——
一阵剧烈的刺痛在千雪颅内炸开。不是眩晕, 而是清醒的撕裂。
黑色的鬼焰在她周身无声燃起, 并不灼烧皮肉, 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那股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像是整片天地骤然倾斜,逼得她脚下一软。
她强行撑住,却仍被生生压得单膝跪地。脊背绷紧,却怎么也直不起来。
“师尊……”
皓月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低得几乎要被魔音吞没。
“我没事。”千雪咬紧牙关应了一声。
话音出口的同时,她却猛地意识到什么,在混乱的人群中迅速搜寻。
视线掠过倒伏的宾客, 最终定格。
——尔雅。
元弘熙已然倒在她身旁,一动不动, 身形被鬼气压制得紧贴地面。尔雅跪在他身侧,双手撑地,肩背被压得低伏, 脸色惨白,却仍死死守在他身边,没有退开半步。
怎么可能——真的不是他?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便被再度加重的压迫狠狠碾碎。
“兄长……”薄野溪双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快……想想办法……”
薄野泉盘腿坐在原地,双手按在膝上,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镇压之力仿佛专门针对修行之人,逼得他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连回应的余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混乱。
“诸位。”
语调平稳,不急不缓。
“听小僧一言。”
昙鸾的声音,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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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仍在攀升。
音律每拔高一分,落在众人身上的压力便骤然加重一层,仿佛整片天地
都在向下塌陷。
外滩之上,已无人还能撑起身体。
起初尚有人咬牙支撑,低声闷哼;很快,连这点声音也被强行碾碎。躯体被压得贴伏在石地上,骨骼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声响。
渐渐地,连呻吟都消失了。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能够保持一丝清醒的意识,已是屈指可数。
魅姬站在礼台之上,俯视这一切。
她的神情愉悦而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结局的仪式。
“看样子……”她轻轻一笑,“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身侧的空气骤然扭曲。
四道身影,如同自裂隙中被生生挤出,接连现身。听雷、离狩、赤眸、阴阙,鬼气翻涌如潮,五道气息彼此呼应,刹那间铺天盖地。
外滩上原本已趋于极限的压制,像是被猛然扭紧的锁链,再度暴涨!
那不只是“压迫”,而是碾压。
伏在地上的众人只觉身躯猛地一沉,几具修为浅薄的肉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在重压之下直接塌陷,血气瞬间被鬼焰吞噬。
千雪与皓月瞳孔一震。
魅姬的目光缓缓扫过倒伏的人群,忽然开口:“灰烬大人。”
就在这一刻,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坐起。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元弘熙。他从容地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却再无半分伪装。邪佞之气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干净利落地撕碎了先前所有的表象。
他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姿态优雅从容。
赤眸侧过头,猩红的目光扫向仍在强撑的千雪,唇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我们要不要,先把那个护法神解决了?”
魅姬甚至没有回头。
“一个没有钺灵杖的护法,”灰烬语气淡漠,“不必放在眼里。随时可杀。”
话音落下,天地仿佛彻底失声。
真正的猎场,已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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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烬一个不甚明显的示意之下,听雷已然跃下礼台,转瞬之间便来到瑶姨身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瑶姨胸腔受制,气息骤乱,嘴角溢出血沫,却仍死死盯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恨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是你——”
灰烬却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只淡淡一笑,缓步走到尔雅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又极为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衣襟与鬓发,动作温和而周到。尔雅任由他摆布,神情木然,双目空洞,仿佛魂魄早已不在躯壳之中,这一幕落在瑶姨眼中,顿时刺得她双目通红。
“尔雅——!”瑶姨嘶声唤道。
尔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抬眼,连一丝回应也无。
灰烬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语气平稳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耐心:“母亲,何必摆出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你的女儿是我爱妻,我自然不会伤她。”
瑶姨被掐得几乎无法站立,却仍强撑着怒声喝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灰烬这语调不紧不慢:“我不过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瑶姨心头一沉,仍旧警惕地问道:“什么交易?”
灰烬语气平淡,“我要你乾闼婆族的至宝——夜息珠。”
“你妄想!”
话音未落,赤眸已然出手,他随意拽过身旁一名尚在挣扎的宾客,刀锋横抹,血光飞溅,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已当场毙命。
“住手——!”
瑶姨的喝声尚未落定,尸体已然倒下。
灰烬这才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得近乎讥讽:“你方才,说什么?”
瑶姨的喉咙像是被生生堵住,再不敢随意出声。
灰烬轻哼一声,语调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冷意:“夜息珠本就不是你乾闼婆族之物,当年不过是你们从紧那罗族手中夺来,如今拿一件抢来的东西,换你三个女儿与这几百族人的性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说着,手中的匕首顺势抬起,刀锋贴着尔雅的脸颊缓缓划过,冰冷的触感让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死气。
瑶姨看着尔雅,牙关紧咬,终于别过目光,低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灰烬目光骤冷。
赤眸会意,再度挥刀,又一名宾客应声倒地。
“住手!你们住手——!”
瑶姨终于崩溃,嘶哑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
灰烬绕到尔雅身后,这一次不再温和,匕首横在她纤细的颈间,刀锋微微用力,立刻压出一道血痕。他俯身贴近她的耳侧,声音低沉而冷静,却字字如钉:“我看你还是识相一些。母亲——”
“小婿我,向来没什么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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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瑶姨沉声道。
听雷侧目看了灰烬一眼,见他示意,这才松开手。瑶姨踉跄一步,却很快站稳,脊背笔直。
“老东西,你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魅姬冷冷警告。
瑶姨却不再看她。
她缓缓闭了闭眼,像是在一瞬之间,将所有恐惧、犹豫与愤怒尽数压回心底。再睁眼时,目光清明而决绝。
下一刻,她忽然低头,咬破了右手拇指。
鲜血溢出,她以血为引,在自己额心与下颌处,各自画下一道竖直的血痕。血线沿着肌肤缓缓流下,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目。随后,她双手迅速结印,指势翻飞,口中低声诵咒,音节古老而晦涩。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震。
她面前的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轮环状法阵。法阵由繁复符纹交织而成,层层旋转,而在正中央,一颗漆黑的宝珠静静悬浮。
那正是夜息珠。
珠体幽暗,却并非死寂,其中隐约流转着紫色的星云光泽,仿佛将夜色与亡魂一并封存其中,令人不寒而栗。
灰烬等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