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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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魄剑入体的刹那,时间仿佛被生生拉长。
皓月闷哼一声,血自唇角溢出。他低下头,看着那柄贯穿胸膛的长剑,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预见的结果。
巴墨僵在原地,双手捂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昙鸾的笛音,早已停了。他站在那里,玉笛垂在指间,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尔朱的呼吸骤然断了一拍。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悲恸、仇恨,全都退到一边,只剩下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薄野溪死死攥紧拳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皓月低声开口,“师尊……”
那声音极轻,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负重。
“谢谢。”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双手。那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他的掌心覆上千雪握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靠近了一步——冰魄剑,彻底没入。
千雪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想抽剑,想后退,想阻止——
可那只手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皓月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好像获得了解脱。
他的双手无力垂落,身体失去支撑。
千雪下意识地抱住他,“皓月……”
她的声音终于破碎。
泪水无声滑落,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
“对不起……”
她低声道,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皓月微微抬眼,“千雪……”
这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视线渐渐失去焦点,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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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她轻轻放下皓月的身体。
下一瞬——
寒意自她体内倾泻而出。
天音台上的灵力流向在顷刻间被彻底冻结,风雪凝滞,地面、空气、残余的血迹与气息,一并被封入寒冰之中。
“糟了……”巴墨低声惊呼,“殿下要失控了。”
昙鸾神色瞬间绷紧。
“撤——!”
灰烬的话音尚未落下,千雪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息,便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再无半分情绪,唯余纯粹而冷硬的杀意。
冰魄剑横扫而出。
黑剑仓促迎挡,却已慢了一瞬。
剧烈的冲击炸开,灰烬、魅姬、离狩、赤眸四人同时被震飞,重摔落在地,护体灵力寸寸崩裂。
千雪一步踏前,剑锋再起。
就在这一刻——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自虚空深处传来。
低沉、绵长,仿佛无数亡灵在同时低吼。可细听之下,更像是某种古老而庞大的生物,在黑暗中缓缓吐息,带来一股强大的灵压。
灰烬四人的身后,空间被强行撕裂。
一个巨大的黑洞在虚空中张开,洞内漆黑无光,死亡之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紧接着,一只竖直的瞳孔自黑暗深处睁开——
那是蛇的眼睛。
巨大到难以估量,冰冷、空洞,带着对一切生命的漠然审视。
整个天音台,仿佛在那一瞥之下变得渺小。
在场之人,无不僵住。
蛇瞳缓缓转动,睥睨灰烬四人,像在发号施令。四人脸色骤变,隐约透着几分恐惧,仓皇起身,带着不甘走进了黑洞。
“我在等着你们!”灰烬在临行前说道。
千雪猛然回神,强行提气,寒意翻涌,冰魄剑在手中亮起刺目的寒光,蓄力斩下——
却在出剑的瞬间,被黑洞的力量正面震开。
很快,黑洞开始收缩。
蛇瞳缓缓合拢。
不过刹那,虚空恢复原状。
没有余波,没有残痕,仿佛那一切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被冻结的战场,和站在原地的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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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姨静静躺在床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贯的端正与从容。室内弥漫着药草的清香,苦意淡淡,却怎么也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沉沉的悲伤。
尔朱伏在母亲身前,眼眶红肿,泪水无声地落下。
瑶姨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目光温柔而怜惜。
“好了,朱儿。”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听母亲的话,明日便随族人一道回天界去,不可再在南洲停留。”
尔朱死死握住瑶姨的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母亲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的吗?”她哽咽着,“你不能丢下我……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活下去?”
瑶姨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傻孩子。”她轻声道,“母亲老了,哪里还能一直护着你。”
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无法回避的现实,“朱儿,不论你愿不愿意,人总是要长大的,要学会保护自己。”
尔朱咬紧牙关,不住地摇头,泪
水一滴滴砸在被褥上。
千雪蹲在床前,沉默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
“瑶姨。”她的声音低哑。
昨日还是一头青丝、风韵依旧的人,如今却已白发尽现,气息奄奄,仿佛一夜之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瑶姨转过目光,看向千雪。她握住千雪的手,掌心已没了温度,目光却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点亮。
“你和你母亲,真像。”她轻声道,“看着你,就像看见从前的她。”
她的语气带着追忆。
“我们当年不打不相识,后来成了同门,却又谁也不服谁,总觉得师尊偏心。一次次出生入死,才慢慢走到一起,最后比亲族还要亲。”她顿了顿,轻轻一笑。“现在想来,仿佛昨日。”
瑶姨的手微微收紧,“听瑶姨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回昆仑山去吧。南洲之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扭转的了。”
“三界六道,万事万物,各有因缘。皆遵循成住坏空之理。遵循法旨,是你的本分。不要……被情感拖着走。”
“瑶姨……”千雪还想再说什么。
瑶姨却已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一口气,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后,悄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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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与尔淳的灵体,被并排安放在同一张榻上。
白布垂落,遮住了榻脚。
几名侍女站在一旁,低着头,眼眶通红,却都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她们手中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裳与首饰,整齐叠放着,仿佛只要再等一等,这两个人便会睁眼醒来。
尔朱坐在榻边,眼睛哭得通红,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极浅的笑。她俯身过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替尔淳一点一点擦拭脸上的尘土与血迹,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千雪靠在床侧的立柱旁,抬手想去抹泪,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早已无声滑落。
“千雪,你知道吗?”
尔朱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其实我三妹……一直都想拜你为师。”她替尔淳擦着脸颊,指腹停在那片早已失去温度的肌肤上,“可她总怕你嫌她笨,嫌她没悟性。”
尔朱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天天盼着你来。好不容易盼到了,去接你的时候,却只敢站在一旁傻笑,一句话也不敢和你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旧强撑着笑意。
“这个胆小鬼……又笨又迟钝,结果……”她喉咙一紧,后面的话几乎断在唇边。“结果竟然还跑过来,替我挡刀。”
尔朱低下头,额角抵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你说她……是不是笨得可以?”
“还有尔雅——”尔朱的手悬在尔雅的脸侧,她嘴角抽动,“尔雅是我们的姐姐,从小就护着我和尔淳,在我们面前总是说得很少,做得很多。我总嫌她太闷,不喜欢找她玩。”
“她从来与世无争,母亲因此常常说她过于软弱。可是每当母亲责骂我和三妹的时候,她都会义无反顾地挡在我们前面,与母亲抗衡。”
“你说她,她这么好,为什么会遇到那么坏的人呢?”
千雪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