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一听,只要接过药碗,刚送到唇边又停了下来——
没等千雪发问,昙鸾便先抢先说道:“放心,没想让你睡觉。”
千雪这才乖乖把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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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鸾在一旁的矮榻上盘腿而坐,拿出玉笛。问道:“你不是想知道他身体里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嘛?”
“你有办法?”
昙鸾摇摇头,又说:“可以试试,关键在你。”
“我?”
昙鸾上身前倾,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道:“我可以吹奏《般若回廊》,让他身体里的那个怪物放下戒备,然后,你偷偷探进去,或许就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千雪看着皓月,凝思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昙鸾点点头。
《般若回廊》的笛声很快在三人之间荡开,使人不由得精神一振,神思清明。
千雪将右手掌覆盖在皓月的脸上,左手竖起两指抵在唇边——闭目,咒启。
意识触碰的霎那间,狂躁、暴戾、怨念,还有火热地狱一般的灼烧感——
千雪因一瞬的震颤而停下念咒,神色骤然紧绷。就在失神之际,一声笛音如照进地狱的光,及时稳住了千雪的心神。
昙鸾在一旁看着,见她眉头缓缓舒展,也跟着松弛起来,继续凝神吹奏。
黑暗之中,千雪抵御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感,缓缓前行。越是往前,热感至盛。火红的光渐渐凝聚,周围黑色的火焰越来越清晰——在前方更深处,有一团被黑焰包裹的火光
千雪继续前行,热浪灼烧了她的皮肤,脸上、身上,蚀骨之痛包裹着她。
“我一定要……看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千雪稳稳站定,双脚开立,双手在胸前结印——风雪骤起,将她周身包裹。转眼间,一条银色巨龙腾空而起,仿佛端坐霜天。突然,巨龙对着那一团黑焰猛然咆哮——
黑焰被狂暴的风雪吹散,露出一团红色的火焰,在这火焰之中竟出现了一双异瞳。那不是凶兽的眼睛。它的瞳孔像是燃至极盛的火,没有波动,没有情绪,只是冷静地映出眼前一切。
持续喷涌的风雪突然止息,红色的火焰再度被黑焰团团围住。
昙鸾看她睁开双眼,嘴唇发白,身体不住地喘息。放下笛子,轻声问道:“如何?”
千雪回忆着,喃喃道:“我还不能确定。我只看到它的眼睛,仿佛,继续直视下去,会让我本能地低下头。可是,又不容回避。这种感觉,令人战栗!”
昙鸾试着体会千雪的话,眸光流转,露出几分兴趣,“哦?竟如此神奇?”
“昙鸾。”
“何事?”
“可否,请你继续为皓月吹奏《般若回廊》?我发现,那个东西在听过这首曲子之后,平静了许多。”
“当然,可以。”昙鸾说完,把笛子放到嘴边,继续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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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离开了皓月的房间,重新整理思绪。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四百年前的戕水大战,可也知道:当时的战场业火焚天,正是炎凌帝君驾驭的凶兽——朱雀所为。
而朱雀,原本是南洲大地秩序的象征。失去它的庇佑,南洲便如同火已燃尽,光也会随之消退。为了夺取南洲,炎凌帝君才会设法诱捕朱雀,在戕水大战之前,将它炼成凶兽。
按这个推测,封印在皓月神识之内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朱雀。所以,罗刹鬼才会对皓月伤而不杀,始终观望。为的就是,等待时机召回朱雀,再次为他们所用。
罗刹鬼至今隐而不发……难道,还没有把握将朱雀召回,又担心它遭到多方势力抢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昆仑神宫不可能再作壁上观了。可是……他们会怎么处理皓月?
她的不安之感稍稍停摆,猛然又想到:朱雀是被修罗王天狼噬所杀,又怎会藏匿在皓月的神识之中?莫非……他真的是……
不可能。天狼噬仍在须弥山,由修罗王族守护,应该很快就会苏醒。若他已然转世,天狼决又怎会不知?!
想到这里,千雪长叹一声,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
即便他是天狼噬的转世又如何?
他们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皓月,就是皓月。
不是天狼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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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住霜花宫一隅,各居一方院落,彼此不近不远。
昙鸾每日来往于皓月的住处,为他换药施术;皓月便安心养伤,除了偶尔下地走动,大多时间都待在屋中;至于千雪——
她几乎将一日的心思,都放在了两人的饮食上。所幸霜花宫储备充足,否则单是琢磨这些凡俗吃食,便足够叫她头疼。
连着吃了几日冷食,连昙鸾都忍不住暗暗叹气。
多亏他这些日子的细心照料,皓月的伤势终于稳住了下来。
今晚的风雪比昨日更盛,寒意顺着檐角压下来,院中一片寂静。
屋内却亮着灯。
炉子上架着一口热锅,汤水翻滚,白雾腾腾,将三人的面容都映得模糊又温软。
皓月凑近了些,任热气扑在脸上,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嗯……好香啊。”
他的脸色已与常人无异,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昙鸾执着碗筷,夹了一块豆腐,语气里满是满足:“吃了这么多天冷食,总算能吃上一口热的了。”
话音未落,那块豆腐便被人一筷子拍回了锅里。
“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皓月抬眼瞥他。
昙鸾失笑,偏头看他:“伤一好,就翻脸不认人了?”
千雪也已取了碗筷,“是我委屈你了。”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少见的温和,“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天冷食。今天这顿,是特地犒劳你的。”
“犒劳倒不必。”昙鸾毫不客气,已经开始动筷,“不过这热锅——我很喜欢~!”
“你若喜欢,天天吃也无妨。”千雪轻声道。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只剩下汤水翻滚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后,昙鸾忽然抬眼:“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往东。”千雪夹了一点叶子菜,放进碗中,却并未立刻入口,只等它慢慢凉下来,“去找地藏王。”
皓月的动作却顿了一下。他握着筷子,没有再夹菜。
“怎么了?”千雪察觉,抬眼看他。
“我……”皓月低声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想先去一趟皇城。”
屋内的热气仍在翻腾,却仿佛骤然凝滞了一瞬。
千雪下意识与昙鸾对视了一眼,又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师尊……是担心皇城不安全?”皓月试探着问。
昙鸾接过话,语气平静,“是一定不安全。”
他夹起一片蘑菇,慢慢放入口中,“现在的皇城,就是个陷阱,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变成要挟你的人质,就等你自己往里跳呢。”
“可父皇的安危……”皓月握紧了筷子,指节微白,“我不能不管。”
“我替你
去。”千雪看向皓月,“我可以替你进皇城,把他们救出来。”
昙鸾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却并未多言,只是继续低头吃着锅里的菜。
热气仍在翻滚,屋外风雪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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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皓月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我不能让你替我去冒险。”
千雪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道:“灰烬一伙显然是挟持了你的家人,引你自投罗网。你不出现,他们尚有一线生机;你若现身,他们得了你,又怎会放过你的家人?”
“这是个必死之局。”
皓月的指节慢慢收紧,说道:“我可以秘密潜入皇城。不走明面,不惊动他们,先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千雪摇了摇头。“皇城的局势,比沙州更复杂。暗线重叠,势力交错,一步走错,你和你的父皇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皓月立刻追问。
千雪抬眼,看向他。“除非你能在进皇城之前,先一步驯服你体内的妖兽。这样一来,即便灰烬抓了你,你也有反抗的力量,不至于任他宰割。”
这句话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紧了一瞬。
皓月心中一沉。
“这几日,有昙鸾吹奏《般若回廊》,我确实能感觉到它平静了许多。”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可要我驯服它……我还没有这个把握。”
昙鸾这时忽然开口,语气却比两人都要轻松几分:“短时间内想要驯服它,确实不太可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只要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不再受罗刹鬼的影响和控制,事情不就好办多了嘛。”
千雪的神情微微一动。“若要这样……倒是可行。”
皓月与昙鸾同时看向她。
千雪继续说道:“以我这两次的观察来看,罗刹鬼之所以能通过声音控制它,是因为它的头顶,插着一根金刚杵!只要把金刚杵拔下来,它与罗刹鬼之间的联系,应该就能切断。”
昙鸾听完,轻轻一笑,像是在听一个极其危险的玩笑。“问题在于,”他慢悠悠地问,“谁来拔?”
皓月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千雪也随之开口:“我也做不到。”她语气坦然,没有任何掩饰。“但我知道,有人可以——”
昙鸾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那可是个千年妖兽。就算是炎凌,恐怕也不敢在没有完成复活之前,轻易去收付它。”
千雪淡淡道,“总有能降住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