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默了一瞬。
灯火映在酒面上,轻轻晃动。
他叹了口气,“我终究是肉体凡胎,怎敢高攀。”
“修行之人,不是能长生吗?”
“长生?”
皓月笑了一声,摇头,“我们修为再高,也不过五百年上下。”
他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可她……活个千年万年,都不稀奇。”
“那可怎么办?”玄月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皓月低头看着酒杯,苦笑:“有时候,我倒真想——”
他抬眼,语气轻得像玩笑:“变成鬼,陪她一辈子。”
话音刚落,玄月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他猛地放下酒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冷意,“这种话,休要再提。我的将士,都死在鬼物手里!”他盯着皓月,“你若堕落成鬼,我第一个不饶你。”
皓月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兄长别当真。”他举杯示意,“酒后胡言罢了。”
“再说,”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自知,“师尊是绝不会让我走到那一步的。”
玄月这才缓了脸色,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少喝点。你一喝酒,就胡说。”
皓月没有争。他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你们,”玄月话锋一转,“是打定主意要进皇城了?”
“兄长不如同去?”
玄月摇头,语气沉了下来。“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皓月,像是真心,又像是在劝自己:“我只盼你能救出父皇和皇妹,清理朝纲,驱逐恶鬼,还天下一个太平。”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皇城如今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你们此去,凶险万分。我既想你去,又不想你去。
“兄长不必担心。”皓月答到。
“这么有把握?”
“我此去,只为救人。”他语气平静,“若真有人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皓月顿了顿。“我自有办法,对治它们。”
玄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二弟不愧是封神阁弟子。难怪父皇常说你福慧双至,有天命在身。”
皓月举杯,轻轻一碰。“什么天命不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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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风从窗缝灌进来,灯焰被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床上躺着一名约莫八岁的女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眉头紧蹙,左右摇着头,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颈侧连着脸颊的地方,生着一片水痘,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刺目。
昙鸾坐在床边。他微微俯身,替孩子查看病情,动作不急不缓。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既不凝重,也不敷衍,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生死边缘停留。
孩子的母亲靠在床沿,半跪在地,双手紧紧握着孩子的手。
千雪站在一旁,低声问:“如何?”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
“施主,”他抬眼看她,“你可知,从发病到亡故,中间有几日?”
林掌柜一怔,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发颤:“七天……差不多七天!隔壁王奶奶,还有她儿子,都是第七天没的!”
“哦?”昙鸾眸光一闪,确认道:“老人和壮年都是七日病故?”
林掌柜垂眸思索片刻,肯定地点点头。
话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落下,整个人跪伏在地。“师父……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她这已经第五天了,不能耽误了!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
昙鸾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扶住,力道并不大,却稳稳托住了她。“施主莫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先起来。”
他又看了孩子片刻,才转向母亲,语气温和:“孩子吃过的药,可否给小僧看看?”
林掌柜一听,连连点头,慌忙起身,小跑着进了后堂。
“这哪里是疫病,这分明是中毒嘛。”
昙鸾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近乎温柔。
千雪看着他:“中毒?”
“不错。”昙鸾的目光少有的凌厉,“而且是——蛇毒。”
千雪心下一惊,“能治吗?”
“现在还不好说。”
林掌柜很快掀开布帘,双手捧着一只盛着药渣的陶罐,气息急促。
昙鸾伸手,从罐中捻起几样药渣,放在指间轻轻碾碎,又低头闻了闻,随后将陶罐递还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随后道:“我给你写个方子。明日一早,照方抓药。”
林掌柜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孩子的手,哽咽道:“小柳儿,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救了……”
昙鸾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抬眼,朝千雪递了一个极轻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到柜台旁,取了纸笔。
这一夜,风雨不停。
雨点被狂风裹着,拍在屋檐与窗纸上,声音密而急。
林掌柜很快给千雪三人收拾出三间客房,灯火一一亮起。
皓月与兄长边喝边谈,一直说到夜深。
话题从旧日征战,说到皇城旧事,再到眼下局势,仿佛什么都谈了,又仿佛什么都没真正说透。直到酒意渐浓,玄月才起身告辞。
“我还是回帐篷去。”他说得很自然,“堤坝那边得有人守着,我不放心。”
皓月没有挽留,只送他到门口。
雨幕中,玄月的身影很快被灯火与黑暗吞没。
夜更深了。
皓月听了一会儿风雨声,才转身上楼,轻轻叩响了千雪的房门。
千雪侧身让他进来,随手掩上门。
屋内灯火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怎么样?”
皓月同样放低了语气。“鱼饵已经放好了。”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有把握吗?”
皓月沉默了一瞬。
窗外雷声闷响,雨势愈发汹涌。
“等到了皇城,自然就知道了。”
第61章 神堕篇 秩序颠倒
清晨醒来时, 窗外依旧风雨飘摇。
寒风裹着湿气,从檐下灌进来,沁人骨髓。
千雪推门下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坐着昙鸾一人。他正慢悠悠地喝茶, 神情安然, 仿佛外头的风雨与他毫不相干。
客栈的大门敞着, 冷风呼呼往里灌, 桌上的灯火被吹得轻轻晃动。
千雪刚走近, 尚未来得及开口, 昙鸾便抬手示意,脸上挂着一贯的若有若无的笑。
“别问。”
他语气温和又笃定, “问就是——林掌柜一早便去镇上抓药了。至于皓月嘛, 天还没亮, 就跑去堤坝那边帮忙了。”
千雪点了点头, 在他对面坐下。昙鸾顺手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茶一入口,先是温润,继而回甘,清而不薄。不是茶叶多好,是火候和心思都刚刚好。
“这疫病, ”千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有多少把握?”
“没什么把握。”昙鸾答得坦然。
千雪微微一怔。
昙鸾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等会儿我要去后山抓蛇。抓到了, 才算有把握。”
“你是想以毒攻毒?”
昙鸾点点头,又低头喝茶, 仿佛这决定再寻常不过。
“那我能做什么?”千雪问。
“有啊。”